村长晏福生接到消息赶到村口时,晏四正扶着云凛从牛车上下来。
晏福生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嵌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走得急,布鞋底子拍在土路上啪啪作响,人还没到跟前,目光已经把云凛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他脚下不停,径直走到晏四身侧,压低声音问道:“老四,怎就只分了一个?还是个孩子?”
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生哥,这次就分给咱们村一个。”晏四凑近了些,也压低了嗓子,“不好不分,怕其他村子里有意见。那群逃难的领头人说这孩子虽是个傻的,但安分,来路也有担保,姓云,单名一个凛字,今年刚十八。”
他顿了顿,往晏福生耳边又凑了半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一寻思,这不比来一窝刺儿头强?这是县令大人念着你的好呢。”
晏福生闻言眉毛轻轻一挑,随即便明白了,周大人这是给他送了个面子。
分难民这事,县衙有县衙的难处,每个村子都得摊,一个都不能少,否则其他村长那里说不过去。
可怎么分,分什么人,里头就有讲究了。
给他石头村单独分一个安分的小傻子,既全了每个村子都分了人的名头,又不给他添任何麻烦。这是周大人在告诉他:你晏福生平的作为,本官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了。
晏福生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县令大人的心意,回头我自会记着。”他看了眼乖乖站在牛车旁,正低头专心致志数蚂蚁的云凛,微微沉吟,“只是这孩子……如何安置?”
一个十八岁的痴儿,活指望不上,独自过活怕是连口热粥都煮不明白,分去谁家都是个累赘,他是村长,若安排得不妥当,容易落人口实。
晏四眼珠转了转,“生哥,我倒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
“不如把这孩子安置到擎小子家。”晏四掰着指头算给他听,“你瞧,这孩子户籍一落下来,按规矩就能开两亩荒地。可你看他瘦得跟猴儿似的,哪开得动?正好,虎子那小子有的是力气,让他去帮这孩子开荒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分这孩子一些,管他吃喝不就成了?”
晏福生眉头微动,没有立刻接话。
晏四见状,又补了一句:“这孩子有了帮手,不至于没个依靠,擎小子家里也能多些口粮。一抬两得的事儿,生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晏福生在脑子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晏擎那一家子的情况他是清楚的,兄弟俩都是硬骨头,大的那个拖着条瘸腿还下地,小的那个闷声不响地往山里钻,叔伯婶子们送些米粮过去,都要推三阻四,说什么子还过得去,紧着更需要的人家。
子过得去?晏福生心里哼了一声。
那叫过得去?缸里的米从没满过,晏擎媳妇刘桂芬怀着身子还给人浆洗衣裳贴补家用,虎子打了猎物总是挑最好的送到集市上卖了换盐换布,自己碗里见不着几星油花。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只是那兄弟俩从不肯开口求人,他也不好硬往人家手里塞,到底是两兄弟的堂伯,现在又当了村长,明面上他不好偏私,可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村里的公事,是给新落户的人找依靠,名正言顺。
等这叫云凛的小子在村里住满一年,落了户籍,那荒地便归这小子名下了,瞧着也确实种不了两亩田,到时候擎小子家帮衬着种,粮食对半分,确是一桩美事,谁也挑不出错来,村里大部分都是本家人,只希望擎小子家好的,他寻这个由头,更多的是堵那几个外姓人家的嘴。
“老四,你这脑袋瓜子今倒是灵光。”晏福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就这么办。你去擎小子家跑一趟,让虎子来接人。”
“得嘞!”
晏四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村里走。
云凛蹲在地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几草茎,目光呆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把晏福生和晏四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落户晏擎家......云凛在心里把这步棋的走向重新推演了一遍。
晏四这个安排,对他而言确实不坏。
他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在这村子里待下来,需要有人替他扛下开荒这种体力活。
倒不是他做不了,而是一个傻子突然展现出超常的劳动能力太扎眼,晏虎替他开荒,他分对方一部分粮食,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末世里他见过太多人,有些人的狠厉是写在脸上的,一见面就知道要提防,有些人的狠厉却埋在骨子里,平时闷声不响,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比谁都靠得住。
这个晏擎家是什么光景,他不知道,他得亲眼看看。
不过现在嘛......
云凛伸出两手指,捏住一只从石板缝里爬出来的蚂蚁,举到眼前,歪着脑袋,发出咯咯的傻笑声。
他得先把傻子演好。
不多时,村口的老槐树那头传来脚步声。
云凛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来人身量很高,比晏四足足高出两个脑袋,肩宽背阔,走在土路上却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像一头习惯了的山林野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肌理分明,皮肤是常年在头下晒出来的小麦色。
云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息。
浓眉,眼窝略深,瞳仁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吸进去。鼻梁上那道横疤从左侧斜拉过来,不长,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锐器贴着骨头划过去的,疤痕已经泛白了,边缘却仍能看出当初伤口愈合得并不平整。
这人就是晏虎。
晏虎在离云凛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他只是看了看,然后便移开了目光,转向晏福生。
“村长伯。”他叫了一声,嗓音比云凛预想的要低沉,像是从腔里滚出来的。
“虎子来了。”晏福生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云凛,“这孩子叫云凛,暂时先分到你家,你哥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了。开荒的事老四跟你讲了吧?”
“四叔来的路上说了。”晏虎的回答很简短。
“那就行。”晏福生也不多言,“人你领回去,安置在你家那间空屋里。村里先播给你们两袋粮食,以后荒地开出来具体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村长伯,这不合规矩,一袋粮食便可,多了旁人会说嘴。”晏虎蹙起眉阻止道,他记得清楚,小时候村里分来逃难的人家,最多不过分了半袋粮食。
现在村长伯开口就是两袋,他心里明白这是想帮衬他们家。
但正因为明白,他才更不能要,村长伯坐在那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能因为自家的事让村长伯被人戳脊梁骨。
晏福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莫要多话,我说两袋便两袋。谁若不服只管来寻我,让我看看那人得多大的脸面,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晏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晏福生却已经转过身去,冲晏四挥了挥手:“老四,你去村里的粮仓领两袋粮食等下送过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晏虎再开口,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土路上又响起啪啪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晏虎站在原地,看着村长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云凛。
他蹲下身,视线与云凛齐平,这个动作让云凛微微意外。大多数人面对一个傻子的时候,要么居高临下地俯视,要么故意弯下腰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话。
晏虎没有,他只是蹲下来,用一种平常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云凛歪着头冲他傻笑,抬手手去抓他腰间的衣角,不是他不愿意抓其他的地方,实在是身高摆在这里,连腰间的衣角都还要抬手抓!
晏虎没有躲,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站起身,等云凛抓稳了,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明显是在迁就云凛的步幅。
云凛跟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角,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这个叫晏虎的人,话少,不笑,脸上有道来历不明的疤,看起来不太好惹,但他在村长面前据理力争不是为了多要,而是为了少拿。
这说明他不想欠人情,或者说,他不愿意因为自己让别人为难,云凛把这个细节收进了脑子里。
走过村里那棵老槐树时,几个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瞧见了,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哟,虎子这是领了个谁回来?”
“听说是新分来的难民,是个傻的,分到擎小子家了。”
“哎哟,擎小子自己家都揭不开锅,还添张嘴……”
“你懂什么,我听四叔说了,这孩子能开两亩荒地的额份,虎子帮着种,打下的粮食分他些,擎小子家也能落着些。再说了,村里还拨了粮呢。”
“那倒也是。虎子那身力气,多开两亩地不算啥。是好事是好事!”
妇人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云凛被晏虎领着,穿过一片菜地,绕过一道竹篱笆,在一座矮矮的土坯院子前停了下来,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虚掩着。
晏虎推开门,侧身让云凛先进,院子不大,三间正屋,一间灶房,都是土坯墙茅草顶,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扫得净净,连鸡粪都看不见一星半点。
堂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妇人,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后腰,肚子微微隆起,她生得不算多美,但眉眼温顺,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和气,头上包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巾,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量,眉目与晏虎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瘦些,面皮也更白些,是那种常年忍着疼痛熬出来的苍白。他站立的姿势有些不自然,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腿微微虚点着地面。
“回来了?”那妇人先开了口,目光落在云凛身上,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来,“这就是那位小兄弟吧?你四叔来说过了,屋子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常常的,既没有过分的热情让人不自在,也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就像是家里多添一双筷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凛站在院子里,手指还攥着晏虎的衣角,目光呆呆地望着檐下挂着的一串蘑菇,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
那妇人看了晏虎一眼,轻声问:“这孩子……不会说话?”
“不知道。”晏虎答得脆,“我没听过他说话。”
旁边那男人没出声,只是打量了云凛几息,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门口,从里头端出一碗稀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先吃点东西。”他语气平淡,并无什么情绪在里面。
云凛被晏虎带到石桌前坐下,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清楚,但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热过的。他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喝得啧啧有声,几滴粥汤顺着下巴淌下来,也浑然不觉。
妇人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晏虎和那男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
风从大青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院墙上趴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埋头喝粥的陌生人。
云凛把最后一口粥喝净,放下碗,冲着一院子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那笑容傻得浑然天成。
晏虎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去接晏四送来的粮食。
那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踱到云凛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蜷成一团,卧在了他的鞋面上。
云凛低头看了看猫,又抬起头,继续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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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石头村的夜晚比云凛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变异兽的嚎叫,没有远处建筑倒塌的闷响,只有风从大青山那边吹过来,掠过茅草屋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谁家的狗叫。
云凛慢慢从木板床上坐起身,这间小屋原本是晏擎家堆放杂物的,刘桂芬下午收拾了出来。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床头一只缺了角的矮桌,桌上搁着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净净,墙角放着把旧笤帚。窗户就是墙上掏出来的一个方洞,用几木条撑着,糊了层不知什么草料做的薄纸,月光透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淡淡地投在地上。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主屋那边已经没有声响了,灶房方向也没有动静,整个院子都睡沉了。
云凛无声地下了床,光脚踩在夯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那扇门是几块薄木板拼的,推开时免不了会发出声响,他把门往上微微提了一点,卸掉门轴上的重量,然后极慢极慢地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
那只花猫还卧在墙头上,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云凛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每一步都踩在白天观察好的位置上,灶房门口那块石板下面是实的不会晃,院门左侧那块泥地白天被太阳晒得最,踩上去不会有黏腻的声响,这些细节他在末世里养成习惯去记,到了这里也改不掉。
院门的门闩是一削过的木棍,他轻轻抽出来,把门拉开刚好容一人通过的宽度,闪身出去,又从外面把门原样合上。
走在村道上,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紧张的,是憋的。
一整个下午,从村口到晏家院子,从喝那碗稀粥到吃晚饭,他都在演,傻笑,呆滞,含混不清的嘟囔,喝粥时故意洒几滴在下巴上,看蚂蚁时歪着脑袋流口水,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每一样都浑然天成。
演傻子本身不难。
末世里他演过比这难一百倍的角色,有一回为了混进一个武装营地偷零件,他演了三天的哑巴加瘸子,最后是带着一兜子机械零件大摇大摆走出来的,营地里的人还在冲他喊慢走啊兄弟。
难的是持续演,晏擎给他端粥的时候,刘桂芬给他打水擦脸的时候,那个虎脑的小团子晏礼围着他转圈,拿草棍戳他膝盖的时候,他都必须保持那个表情,那个眼神,不能有一瞬间的清醒露出来。
尤其是晏虎!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院子里劈柴时,云凛蹲在屋檐下数蚂蚁,余光却扫到晏虎中途停了一次手,直起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不长,然后继续劈柴。但云凛不确定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观察?是打量?还是仅仅在看墙头那只花猫?
他决定多留一个心眼。
水潭在晏擎家往东走不到半里地的地方,白天来时他特意记过路,不大,方圆不过三四丈,水是从大青山那边流下来的一条小溪汇成的,白天看着清透见底,夜里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潭边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像是常有人在这里洗衣裳。
云凛快速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然后三下五除二把那身晏擎的旧衣裳脱了下来,叠好放在石头上。
潭水比他想得要凉,脚趾刚碰到水面,一股凉意顺着脚踝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但很快那种被清凉的水包裹住皮肤的感觉盖过了一切,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洗过一个澡了。
月余的逃难路上,他只能用空间里的湿巾偷偷擦一擦,或者趁队伍在溪边歇脚时草草抹两把脸。
今天晚饭后刘桂芬给他端了盆水来让他擦脸,他接了,也擦了,但不敢擦得太净,一个傻子怎么会把自己收拾得净净?
傻子就该是脏的,乱的,脸上永远沾着点什么才对。
所以他只是胡乱抹了两把,把额头上一块泥垢都不小心漏掉了。
但现在不用演了,云凛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水里。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然后是适应,然后是舒展。
他憋着气沉在水底,睁开眼,月光从水面之上照下来,被波纹揉成一片流动的光网,水底是细沙和鹅卵石,有几条指头长的小鱼被他的动静惊得四散游开。
好在末世的时候他为了躲藏并未剪去头发,不然怕是在这个男女皆为长发的古代要成一个异类了,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要是不能剪头发,马上要到的夏季不得热死?!
云凛从水底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仰头靠在潭边的石头上,望着头顶的月亮。
今晚月亮很圆。
末世的月亮也是圆的,但那是从辐射云后面透出来的一圈模糊的惨白。不像这里的月亮,净净地挂在天上,连上面的暗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晚饭时分,晏擎家的院子里坐了一圈人。
晏擎坐在石桌旁,腰后垫着个旧布卷儿,坐姿微微侧着,把重心全放在右半边,他的左腿伸得直直的,膝盖那里微微肿着,晚饭前刘桂芬给他热了块粗布敷了一回,敷的时候他眉头皱着,一声没吭。
云凛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这是一双常年握锄头的手。
刘桂芬挺着肚子在灶房和石桌之间来回端碗布菜,动作不算利索,但也不慢。
每回弯腰放碗时,她都会下意识地扶一下后腰,然后很快直起身,脸上那点和气的笑意从头到尾没卸下来过,她给云凛盛的粥比下午那碗稠了一些,里头还卧了小半块杂粮饼子。
五岁的晏礼从头到尾没消停过,这孩子虎脑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野葡萄。
他从灶房追花猫追到院墙,又从院墙追到石桌底下,最后蹲在云凛面前,歪着脑袋研究这个新来的傻哥哥。研究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傻哥哥的反应不如花猫有趣,便又去追猫了。
晏虎坐在最边上,他吃饭很快,不怎么夹菜,一碗杂粮粥几下就见了底。
吃完也不离桌,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人,偶尔低头摆弄手里一削了一半的木头,看形状像是要给晏礼做个小木马什么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桂芬给他添粥的时候,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后来晏礼追猫追急了,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嘴一瘪就要哭。晏虎伸手把那孩子捞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没哄,只是把手里削了一半的木头往他眼前一晃。晏礼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半成品小木马勾走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里已经开始追问小叔小叔,小马什么时候能跑。
晏虎没答,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转瞬即逝,如果不是云凛一直在用余光扫着这个方向,本不会注意到。
但云凛注意到了,那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人,在某个没有被压住的瞬间,漏出来的一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