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崇泷发现自己在等李婉卿回家。
以前他从不等任何人，现在李婉卿说“今天要晚点回”，他就开始看时间。六点，七点，八点。每隔一阵子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消息。他不想发消息催她。不是体贴，是怕她觉得他黏人。
八点半，门锁响了。李婉卿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烧烤，一袋是啤酒。她换了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倒在沙发上，脚搭在他腿上。“今天累死了，有个群众来办事，跟我吵了两个小时。”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他没说话，把她的脚挪开，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吵架？”她从靠垫里探出头来。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我帮他办一件不能办的事。我说不能办，他就骂我。骂了两个小时。”她坐起来，开了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罐，然后打了个嗝，自己笑了。
他看着她。啤酒从罐口溢出来，顺着她手指淌下去，滴在沙发上。她没有擦，继续喝。他拿了纸巾，把沙发上的啤酒擦净。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她忽然问。
“不会。”
“真的？人家骂我两个小时我都没还嘴。我是不是很怂？”
“你是公务员，你还嘴了会被投诉。他骂你是他没素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大声。“屠崇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也许以前就会，只是懒得说。也许是对她，愿意说了。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六罐啤酒，两人平分。李婉卿喝到第三罐的时候开始胡言乱语，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宇航员，说她大学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学长，说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看着不像好人”。他问“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她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不像好人，但你对我还行。”他看着她。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屠崇泷。”“嗯。”“你有没有骗过我？”他沉默了几秒。“有。”“什么事？”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清醒的。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从HPV到黎澄那张副卡。他可以说“没有”，她不会知道。
“不告诉你。”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然后又靠回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坐在那里，肩膀上是她的重量，呼吸是她的温度。他觉得自己被她信任了。她不查手机，不追问过去，不翻旧账。她把他的过去当做一个密封的箱子，不去撬，不去看。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知道这是大度，还是不在乎。
他在乎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进他脑子里。他在乎她在不在乎。他以前从不在乎任何女人在不在乎他。CiCi在乎，他觉得烦。贺世莹在乎，他觉得无聊。李婉卿不在乎，他觉得心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他只是不想失去她。比以前更怕。
周末的时候，李婉卿的手机响了。她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妈”。上面一行字：“那个小屠，你查过他以前的事吗？”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没有解锁，没有往上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还是不想。
李婉卿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回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扔回沙发上。“我妈问你在哪工作。”“你怎么说？”“电商。”她擦着头发，说的很随意。
“就这些？”
“不然呢？还要说你得过HPV吗？”她笑了，像在说一件笑话。他没有笑。“开玩笑的。”她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脸，“我妈就是随便问问。你别紧张。”
他站在那里。她继续擦头发，哼着歌，跑调。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因为空调，是因为他知道，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不是恶意，是距离。她可以不查他，不代表她不会查。她可以不问，不代表她不想知道。她只是等着。等他露出马脚。或者等她自己无聊了，随手翻一翻，就什么都看到了。
他走到阳台上，抽了一烟。楼下的小区很安静，路灯亮着，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的在笑，男的在看手机。他把烟灰弹进花盆里，那盆薄荷已经被他弹死了，换了新的。新的薄荷长得很精神，绿油油的。他掐了烟，回到屋里。李婉卿已经吹了头发，坐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很夸张。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她自然地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婉卿。”
“嗯。”
“你妈问你以前的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勤快，上进，对我好。”
“她信吗？”
“信吧。为什么不信？”
他没有回答。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窗帘摆来摆去。他看着那些摆动的窗帘，想起思樱房间的窗帘是淡蓝色的，总是拉得严严实实。他拿起手机，给思樱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怎么样？”过了几分钟，她回了：“还行。”
两个字。他看了几遍，放下了手机。李婉卿在旁边笑出了鹅叫。综艺里有人在模仿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他看着她笑，觉得这个画面很安全。但他知道，安全不了多久。风暴迟早会来。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他打开手机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