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的子是每逢五,也就是农历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一天青山村的知青可以请假去县城,赵长河一般都会批——只要不是农忙时节,生产队长也乐得让这些城里娃娃去透透气,省得在村里憋出毛病来。
顾安然天不亮就醒了。她没有点煤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背篓检查了一遍。三个布包样品——靛蓝云纹的那个是第一个试制品;另外两个分别是暗红撞色和灰白素面款,用不同配色的瑕疵布拼的。三个包被她用手帕裹好压在背篓最底层,上面铺了一层野葱和半筐蘑菇当作掩护。最上面搁着搪瓷缸子和两块玉米饼子,看起来就是一个知青去县城赶集的标准行头。
她在背篓底部多加了一层旧布衬垫。上次从向阳县城到青山村,长途汽车颠簸了几十里山路,搪瓷缸子把背篓底磕出了一个小凹痕。布包比缸子娇贵,不能磕不能压,得用软布裹着。
“安然,你好了没?”门外传来李红梅压低了嗓门的催促。这姑娘今天也请了假,说是要去县城给家里寄信,但顾安然知道她主要是想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碎花布头——她妈下个月过生,她想做双鞋面寄回去。
“来了。”顾安然背上背篓,最后扫了一眼宿舍。钱静雅还在睡觉,确良床单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头发。上次赶集钱静雅也去了,回来之后抱怨了整整三天——县城的路太脏、供销社的人太多、唯一的国营饭店卖光了饺子。这次她大概是想开了,连请假都没请。
两人摸黑出了知青点,在村口老槐树下等天亮。山里的清晨冷得透骨,李红梅搓着手直跺脚,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顾安然从背篓里摸出搪瓷缸子递给她,里面灌了半缸子热姜水——临出门在王翠芬家的灶上现煮的。
“你怎么什么都有?”李红梅捧着缸子暖手,眼睛亮晶晶的。
“出门前多想想,就什么都有了。”
等了片刻,赵铁柱赶着牛车过来了。今天生产队要去县城拉肥料,牛车正好顺路捎她们一程。赵铁柱看见顾安然,脸上的表情轻微扭了一下,想起前几天自己送野葱的尴尬场面,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车板上的麻绳。顾安然也没多话,把背篓搁上车板,拉李红梅坐稳。牛车吱吱嘎嘎地驶出村口,摇摇晃晃地碾过碎石路,车板上那几袋准备换肥料的花生壳子颠得哗啦响。
“你带了些啥啊,怎么背篓一股艾草味?”李红梅好奇地扒着背篓边缘往里看,被她不动声色地掩了掩盖布。顾安然只说晒了些草药顺便带去收购站问问价,李红梅便把兴趣转到了即将到达的供销社上。
到了县城,赵铁柱把牛拴在供销社后院的桩子上,闷声说了句“中午在这儿等,过时不候”,便扛着麻袋往仓库走了。顾安然目送他走远,转头对李红梅说了句“我去收购站卖草药”,两人约定中午在供销社门口碰头,然后各走各路。
1975年的县城集市,严格来说不叫“集市”——私人买卖不被允许,所有交易都归供销社和收购站管。但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智慧。在县城主街背后那条窄巷子里,有一个被默许存在的“换东西的地方”。农民用自家攒的鸡蛋换盐,用晒的药材换火柴,用纳好的千层底布鞋换煤油票。没有吆喝,没有招牌,交易只用耳语,钞票攥在手心里从一只粗糙的手迅速递到另一只粗糙的手。这种自发市场在政策上没有名分,但连县里的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没有它,很多农民的子本转不开。
顾安然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这条巷子。她先在主街上逛了一圈,用空间里的蘑菇和野葱在收购站换了八毛钱。收购站的老头认得她——上次她用盐换鸡蛋时拜托过他留意旧书,今天见她背篓里是药材,也就没多问。她靠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几句,顺便旁听到几个农民蹲在墙角唠嗑时提到的几个关键词:“黑市价”“布票换鸡蛋”“后巷子老孙头”。
她把听到的信息在心里拼了一下,拼出了一张模糊的地图。后巷子,老孙头,布票换实物。那个“老孙头”,她前世听过无数次对标的名字,只不过那时叫“柜台供应商”、“黑市中转人”、“最早一批被默许存在的私人物资经营点”。巷子里的规矩她必须亲眼看看才能摸清。
巷子入口堆着几辆破板车,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纳鞋底,看起来就像是在晒太阳。但顾安然注意到她的眼睛——纳一针抬一下眼皮,每个走进巷子的人都被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是暗哨。
她背着背篓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姑娘面生但穿着打扮不像部,便继续低头纳鞋底。
巷子深处别有洞天。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靠墙站着,有人手里攥着鸡蛋,有人腋下夹着布卷,有人蹲在地上摆了几把面条。交易都很安静——一个农民把鸡蛋递给另一个农民,对方往他手心里塞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两人点了点头各自走开。全程不超过十秒。
顾安然靠在巷子中段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背篓搁在脚边,没有急着出手。她花了二十分钟观察交易规律:这里不兴吆喝,交易靠的是一套极其高效的信息传递系统——卖东西的人把样品搁在脚边,买的人蹲下来翻看,问一句“多少”,答一句“你看着给”,推拉两轮便成交;负责放哨的人靠墙装作闲聊,一旦有生面孔靠近巷口便会轻轻咳两声;老孙头不在人群里,他是这条巷子规则的中心——每个新来的卖主都会被一个不起眼的大叔看似无意地问两句来路、带了什么、谁介绍的。她认得那种问法。前世做市场准入调研时,门卫、库管、看自行车的大妈,全是同一套筛选机制。
大叔转悠到她跟前,打量了她几眼,问了句:“你卖啥?”她没直接答,而是从背篓里摸出最小的那个布包——灰白素面款——放在脚边的石板上。
“这个。手工做的,裁的是瑕疵布。”
大叔弯腰看了一眼,没明白这是什么东西。1975年的农村女性不背包——她们出门要么空手要么挎个军绿色帆布包,要么拎个竹篮。但灰白素面款线条简洁利落,大小刚好塞得下钥匙、手帕和几张粮票,在这个审美极度贫瘠的年代,虽然低调,但依然有一种碾压级的吸睛效果。
大叔蹲下来翻着看了看,大概带回去一问老婆就清楚它的吸引力了。他捡起包翻到内侧的缝线,仔细瞅了好一会儿。
“你这缝的是什么?”
“缝线,双股。底加厚了一层,提手用的是撞色布料。”
“不像供销社的东西,”他抬头多看了她一眼,“自己做的?”
“嗯。”
“多少钱?”
“五毛。”
大叔瞪大了眼睛。五毛钱在1975年能买三斤玉米面,或者两盒火柴,或者半斤猪肉。一个布包卖五毛钱,在他看来不是贵,是离谱。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句:“你说的是五分?”
“五毛。不要票,瑕疵布做的。”
“那你等着吧。”大叔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顾安然靠在墙上,不急不躁。她等的是另一种人。
果然,约莫又过了一刻钟,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妇女走了过来。她看上去三十出头,脸皮白净,不像常年下地的农妇,倒像是镇上某个机关单位的职工家属,手里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的边角磨得发白了。她经过石板时步子慢了半拍,目光被那个灰白布包勾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巷子两头的动静,蹲下身来拿起那个布包仔细端详。
“这个能装什么?”她问。
“粮票、钥匙、手帕、针线。出个门够用了。”
“哪儿来的?”
“自己做的。”
妇女把布包翻过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底部的加固线,又用手指沿着提手内侧摸了一圈。摸完以后,她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从不确定,到确信,最后定格在欣赏。
“多少钱?”
“五毛。”
这个反应和大叔截然不同。妇女没有说贵,也没有嫌离谱,只是低头又看了看包内侧的收边,似乎在确认它值不值得这个价。然后她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布钱包,数出皱巴巴的两毛五分钱:“我手里就这些。再加两张布票,换不换?”
顾安然摇头:“布票我不要。你手里有没有别的?”
“别的啥?”
“工业券、煤油票、糖票都行。”
妇女犹豫了一下,从钱包夹层里翻出半张煤油票——被人撕了一半,只剩五两的量。顾安然扫了一眼,心里飞速盘算:煤油价议价两毛钱半斤不需要票,半张五两的煤油票在供销社能抵三分钱左右。但如果凑够一张,下次给陆向北换煤油护伤口就不必再找王翠芬借瓶子。
“可以。煤油票加两毛五,成交。”
第一单交易完成。
有了开头,后面几乎是顺水推舟。灰白素面包被妇女买走之后,她换了一个位置,移到巷子最里侧靠近老孙头家大门的位置。那里光线不好,但人流量大,所有进出巷子的人至少要经过这个位置两次。她用靛蓝云纹包和暗红撞色包依次当样品,每次只放一个,卖完一个才拿下一个。到临近中午的时候,三个布包全部出手。总共赚了一块多钱,外加两张煤油票、一包红糖、一小瓶紫药水和一双半新的解放鞋。她把煤油票仔细叠好收进空间,红糖和紫药水连解放鞋一起收好——紫药水外敷伤口比退烧药方便,红糖分两半,一半给陆向北,另一半送王翠芬,她家老三最近有点咳嗽。
正准备离开,那个最初嫌贵的大叔又转悠回来了。他看见石板上的布包样品已经没了,地上只剩几个装包用的旧手帕,有点意外。“你卖完了?”
“卖完了。”
大叔努嘴摇了摇头:“刚才有人跟我嘀咕,说巷子里来了个卖东西的知青。我以为你是那种投机倒把被县里清理过的,还准备提醒你小心——最近查得紧。”
“多谢您提醒。”
“你这手艺不错。下次赶集还来不?”
顾安然没有回答。她不会来了。这种自发市场的规则她今天已经摸清楚了:货物不能多、不能重复、不能在同一个摊位久留。她下次再出货,要么换一个集市期,要么脆通过中间人分销。但不管哪种方式,她都不会再用“顾知青”的脸出现在这条巷子里。今天一炮打响是好事,但好事的另一面是被人记住。而她暂时还不需要被人记住。
正准备从巷子深处往回走,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两声咳嗽。声音不大,但分外尖锐,和之前放哨的那些轻咳完全不同——是警告。
巷子里的人瞬间变了节奏。卖鸡蛋的老太太把鸡蛋往怀里一裹转身拐进偏门,蹲在地上卖面条的汉子把筐往板车底下一塞抄着手假装看热闹,纳鞋底的暗哨把鞋底往马扎下一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有动作都在极短的几秒内完成,安静、高效,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顾安然没有跑。她把背篓的草药重新摊开盖好,不紧不慢地往巷子深处挪了几步,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旁边。门缝里飘出煤炉和旧棉絮的气味,应该是有人住在里面。
两个穿着蓝色部服的男人从巷口走进来,袖口卷到肘弯,腰间别着手电筒,目光凌厉地扫过巷子里的每一个人。稽查队。其中一个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另一个挨个打量靠墙站着的农民。巷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被盘问的农民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是来走亲戚,纳鞋底的老太太重新拿起鞋底,一针一针纳得比之前还认真。
为首的稽查队员走到巷子中段停住了,正好站在她方才摆样品的石板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环顾四周。顾安然背靠着门框侧身站着,余光将对方的举动收进眼底。背篓里的布包样品虽然卖完了,但她用来垫底的那块衬布——靛蓝瑕疵布裁开后剩下的边角料——还压在筐底。万一被翻出来,她最多只说替人纳鞋底剩下的布料,不是成品,性质完全不同。但最好不要被翻出来。
稽查队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等一个路过的熟人。稽查队员大概觉得这个抱着空背篓的姑娘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从她面前走了过去,继续往巷尾巡查。他的同伴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有人举报这儿有人倒卖布匹。”为首的“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顾安然没有等到稽查队完全离开。趁着他们往巷子末端走去,她从偏门闪出巷子,混进了主街赶集的人流里。供销社门口的国营包子铺刚开始卖午饭,肉包子的香味盖过了人气。
她在供销社门口跟李红梅会合,两人坐在路沿上分吃了一张玉米饼子。李红梅兴奋地展示她的收获——碎花布头一小块,针线一把,还往顾安然手心里塞了半块芝麻糖。赵铁柱的牛车准时出现在供销社后院,他看见顾安然和来时一样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脸上的别扭劲儿被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替代了:“还以为你被稽查队逮了呢。”她把背篓搁上车板,随口答:“碰上查巷子的,绕了条路。”
牛车出城,天色骤变,秋雨来得毫无征兆。山路泥泞难行,赵铁柱抱怨了几句天气,把蓑衣分给两个姑娘自己光着膀子赶牛,冻得龇牙咧嘴。
顾安然坐在牛车尾,把背篓用蓑衣遮严,背篓最底下压着一包红糖、一小瓶紫药水和一双半新的解放鞋——开始下雨时就已经悄悄用油纸包好塞在蘑菇底下。紫药水能外敷消炎,红糖给王翠芬家老三冲水喝。而那双解放鞋,那个人拄拐杖的时候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已经磨得快破皮了,解放鞋耐磨底厚,雨天走山路不至于滑倒。
雨幕连天,山路泥泞难行,赵铁柱忽然回头对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在巷子里碰上稽查队的事,最好跟我爹说一声。你租仓库那事刚批下来,别在这节骨眼上被人揪小辫子。”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赵铁柱难得没有顶嘴,只是把湿漉漉的蓑衣往她这边挪了挪,又继续闷头赶车。
回到知青点已是黄昏。顾安然刚进门就看见王翠芬在走廊上收衣裳,看见她拎着半包红糖塞进手里,王婶子眉开眼笑:“你这丫头,赶集给我带东西。”钱静雅仍旧躺在铺上,确良被单捂得严严实实,听到旁边挪东西的声响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饼盒子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深夜,她靠在床上闭眼盘点今天的收获。布包三只全部出手,单件售价五毛,成本忽略不计。红糖紫药水解放鞋煤油票已归置到位。下一步应该做两件事:批量铺货但不在同一个集市重复露面,以及找中间人分销。她想起巷子里那个说“你这手艺不错下次还来不”的大叔——也许他可以成为第一个分销节点。但这需要测试。这世上有些人是天生的伙伴,有些人只是好奇过一次就会走开。
窗外雨声渐歇,她正要入睡,忽然听见一个极细微的声响。不是柴火裂开,不是老鼠——是棉帘子后面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知青点后墙的小窗边。推开窗户,窗台上搁着一块磨得非常光滑的青石板。石板底下压着一片黄叶,叶子上躺着一朵新开的金银花,花萼还带着水珠,显然刚摘不久。青石旁放着一小包用藤条捆好的新鲜草药,几片艾叶裹着火棘果,捆扎方式和她送给石洞里的那个人时的捆法一模一样。
她探头往暗处望去,雨后的月亮只露出一线银边,后山坡上有一个人影,拄着拐杖站在松树下,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慢慢隐入树影里。
他把回礼送到了她宿舍的窗台上。这个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的男人,腿伤还没好全就走了几里山路。
顾安然把金银花捡起来,捏在指尖轻轻转了转。窗台上还搁着他磨的青石,石面上的水珠被月光映成了极淡的银灰色。赵长河抽旱烟的红光在不远处的院子里闪了一下又灭了,她关上窗户,把青石和草药一起带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