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一直睡不着。
一直在想——怎么跟她说？
直接说“我心里的人是你”？她信吗？她以为我喜欢明珠，我转头就说喜欢她，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哄她？
或者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姐姐”？可提明珠的话确实是我说的，她会不会觉得我在狡辩？
又或者，把她揽过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她：从九岁那年起，我满脑子就只有一个你，这些年，我谋划的、等待的、偷偷欢喜的，从来都是你。
可这些话，说出来，她会信吗？
她那样的性子，我要是说得太急，会不会把她吓着？更何况……我心里还有个疙瘩，她喜欢谢长卿，虽然她现在嫁给了我，可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那个人？
我要是在这个时候说喜欢她，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她？她把那个人忘了，她心里只能装着我。
我不想她。
我想让她自己慢慢来，让时间，把那个人磨淡，让我，一点一点长进去，正因为想让她慢慢来，就更不敢贸然开口了，怕她误会，怕她觉得替嫁是我的阴谋，怕她好不容易对我敞开心扉，又被我一句话吓回去。
那便再等等吧。
等她再习惯我一些，等她把谢长卿忘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告诉她，可我没等到那个“到时候”，因为有些事，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半月后，我正在批折子，内侍进来禀报——北疆来的消息。
我接过信笺，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弯了嘴角，谢长卿和沈明珠，成亲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沈明珠千里迢迢追过去，谢长卿怎么可能不管她？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不管阴差阳错也好，命运使然也罢，终归都有了归宿。
这样挺好。
只是……
沈府必定会给年年写信的。她收到信，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难过？会不会…..
我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想这些做什么，从今往后，谢长卿是她的姐夫了，她可以慢慢忘，我可以慢慢等。
我想立刻去揽月轩，想看看她，想陪着她，可低头一看——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我批，我叹了口气，晚些再去吧。
等我把那些折子处理完，天已经擦黑了，走在去揽月轩的路上，我心里忽然冒出那个想了无数遍的念头——
今晚就告诉她吧。
告诉她，我心里的人从来都是她。告诉她，我提明珠只是因为她。告诉她，这些年，我等的一直是她。
可走到门口，看见她坐在窗前的那个瞬间，我停住了，她看起来那样安静，那样脆弱。月光照在她脸上，像是照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在难过。
我好像又晚了一步，当初本想着等她再习惯我一些，再告诉她那些话，可如今她正难过，我那些话，还怎么说得出口？
我现在进去，说那些话，算什么？她会不会觉得，我只是看她可怜？会不会觉得，我在趁虚而入？
我站在窗外，看了她很久，然后长呼一口气，今晚不说那些，今晚，我只想陪着她。
我轻轻推门进去。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只酒杯，正望着窗外出神。桌上摆着一壶酒，还有一只玉如意——那只玉如意，是大婚时我送给她的。
烛光映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她今晚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头发只是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她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站在那里，忽然忘了动。
好美。
像一幅画似的。
“一个人喝酒，不会闷吗？”我笑着走过去，拿起她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桂花酿，淡淡的甜。
她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殿下？”
我看向桌上的玉如意：“给明珠他们的？”
她点点头：“是。臣妾自作主张了，想着……”
“很好。”我打断她，“你想得很周到。”
我斟满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来，一起为他们贺喜。”
她接过酒杯，和我轻轻碰了一下。我们各自饮尽，我看着她说：“明珠从小就这样。这回千里追爱，也就她得出来。”
她弯了弯嘴角。
“我有时候挺羡慕她的。”我望着窗外“羡慕她敢爱敢恨。想要什么就去追，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管不顾的，什么都不怕。”
“可我不行。”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是我想要就能要的”我说，“我是太子，后是皇帝，这江山，这万民，都在我肩上扛着。所以只能选江山，也只能选万民。”
她看着我“殿下肩上扛着江山万民，那殿下自己呢？殿下把自己放在哪里？”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笑了。
“我啊……我在江山后面。在万民后面。在所有需要我的人后面。”
“那殿下累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单纯的——想知道。
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累。”我说，“可有些路，不是你选的，是路选了你，走上去了，就只能一直走。”
她轻轻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殿下方才说，羡慕姐姐敢爱敢恨。”
“嗯。”
“可臣妾觉得，殿下不必羡慕。”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姐姐选的路，是顺着心意走，殿下选的路，是扛着天下走，本就不一样，如何比得？”
我怔住了。
“这世间事，大约都是写定了的。”她继续道，“有人生来是为自己活的，有人生来是为别人活的。姐姐是前者，殿下是后者。没有高下，只是……不同罢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样净，那样清澈，像是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地方。我忽然想问她——那你呢？你是为谁活的？
我斟满酒，递给她一杯。“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书上看的？”
她接过酒杯，弯了弯嘴角：“都有。”
“年年。”
“嗯？”
“你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后悔替嫁，后悔嫁给我，而不是……”
我没说完。
可我知道她懂。
我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脸。她不肯抬起来。可我看到她的手，攥住了衣襟。
攥得很紧。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口传来：
“殿下……想让臣妾怎么答？”
我一愣。
她抬起头看着我“若臣妾说不后悔，殿下信吗？”
我看着她。
“若臣妾说后悔……”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殿下又该如何？”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说的对。我怎么答都是错的。信与不信，都是我的事。她只是——把问题还给了我，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信。”我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那臣妾便不后悔。”
“嫁给殿下，是臣妾的福分。”
我知道那是假的，至少不全是真的，可我还是很开心“好，那你就好好享这份福分。”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酸酸的、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不重要了，不管她现在想着谁，不管她心里还有没有那个人。
她说她不后悔。
这就够了。
夜风吹动窗纱，送来隐隐的花香。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偷偷看她的我，那时候，连跟她说句话都不敢，现在，抱着她，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我忽然有些想笑，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吧，我弯了弯嘴角，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世间许多事，原不必问得太清，问得太清，反而伤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好，她说她不后悔，或许是假的，可那又如何？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今夜，只想这样抱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