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松开手,弯腰去拿放在地上的书包。“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陆辞年看着他翻书包的动作,没有说话。
江屿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萤火》。牛皮纸封面,手写的标题,针线装订的痕迹在书脊上清晰可见。他把它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陆辞年接过去。他低头看着封面,看着那两个字——“萤火”。江屿的毛笔字写了很多遍才选出这一版,横平竖直,端端正正,不像书法家写的,但很认真。
“这是什么?”陆辞年问。
“打开看看。”
陆辞年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故事,《不会笑的少年》。
他看了大概三十秒。江屿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只是一本手写的故事集,明明里面的每一个故事都是他熬夜写出来的,明明他写的时候想的是“只要他能看完就好”。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在乎。他在乎陆辞年喜不喜欢,在乎他会不会觉得幼稚,在乎他能不能看出那些故事背后藏着的话。
陆辞年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每一页的文字,每一幅图,他都看了很久。他的手很稳,但翻页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江屿看到他翻到第三个故事——《深夜的钢琴》——的时候,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
那页写着:
“陆辞年,生快乐。
这是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之后,我看到的所有的光。雨天的伞,深夜的琴,翻栏杆的手,食堂的粥,备忘录里的铅笔字,图书馆的外套。你给了我好多的光。
我把它们写成故事,送给你。
因为你就是我的光。
——江屿”
陆辞年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但他的手指在那页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合上了书。
“谢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
但江屿听出了这两个字里面的重量。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陆辞年说了很多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
他说他小时候学钢琴,是因为家里有一架旧钢琴。那架钢琴是他妈妈结婚时候买的,后来妈妈走了,琴留下来了。没有人教他,他自己摸索着学会了。一开始只是乱按,后来慢慢找到了规律,再后来,他发现琴键是他唯一不会说错话的地方。
他说他喜欢弹琴,是因为弹琴的时候不用说话。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变成音符。高兴的时候弹快的,难过的时候弹慢的,愤怒的时候弹重的。琴键不会评判他,不会嫌弃他,不会离开他。
他说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他怕说错话,怕被人讨厌,怕努力靠近之后发现对方其实并不想靠近他。所以他学会了先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说错,不靠近就不会被推开。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像是那些伤口已经结了很厚的疤,摸上去已经不疼了。
但江屿知道,不疼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习惯了。
江屿听着,一句都没有打断。他只是握着陆辞年的手,安静地听。拇指在陆辞年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他“我在听”。
凌晨一点,他们才离开天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陆辞年停下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屿脚下。
“江屿。”
“嗯?”
“明天见。”
江屿笑了:“明天见。”
陆辞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屿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空了的保温袋,冲他挥了挥手。
陆辞年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但江屿知道,他在笑。
因为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
回到宿舍,江屿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打下一行字:
“他说这是最好的生。我也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让一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陆辞年笑的样子。那个眼睛弯起来的、有温度的、像春天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笑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陆辞年:那本故事集,我看了第二遍。
江屿的心跳加速了。
江屿:觉得怎么样?
陆辞年:第三个故事最好。
第三个故事。《深夜的钢琴》。写的是一个人每天晚上去没人的地方弹琴,后来有个人推开了门。
江屿盯着屏幕,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江屿:为什么最喜欢那个?
陆辞年:因为那个人推开门之后,就没有走。
江屿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红了。
江屿:他不会走的。
陆辞年:嗯。
陆辞年:晚安。
江屿:晚安,陆辞年。
陆辞年:晚安,江屿。
江屿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像是冬天真的要来了。但被子很暖,手机很暖,枕头下面的那两个字也很暖。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陆辞年不会再一个人过生了。
因为他会一直在。
每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