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管理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杜苍的办公室里待了多久。那段对话像被剪坏了的胶片,断断续续地卡在脑子里。
——“你母亲是记忆科学的天才。她发现了共鸣方碑,一种可以控特定人群精神状态的古代武器。”
——“她拒绝交出研究成果。我别无选择。”
——“你没有死,是因为你继承了她的天赋。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可以容纳他人记忆而不产生排异反应的人。”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段缺失的记忆。你母亲在死之前,把它藏进了你的潜意识。”
——“代价?你会想起一些事。一些……你可能不想想起的事。”
沈渡站在管理局大楼对面的街角,点了烟。
手指在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深不见底的、没有出口的愤怒。像被人关进了一口枯井,四周全是墙壁,头顶那点光只够让他看清自己有多无力。
那个女人——他母亲——死的时候手还握着他的脚踝。
而他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身体记住了。脚踝上那片皮肤,在杜苍说出那句话的瞬间,突然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伤痕。但疼是真的。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三条消息,隔着两分钟各发一条。
第一条:「你今天见了杜苍。」
第二条:「他没告诉你全部真相。」
第三条:「如果你想知道你母亲到底是谁,明天下午三点,城南废弃地铁站,C出口。一个人来。」
沈渡盯着屏幕,把烟抽到了滤嘴。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反抗军?姜璃的人?还是南晞那边的另一重身份?
不重要。他现在手里没有任何筹码。杜苍给了他一个交易——帮他找回记忆,换回“你是谁”的答案。
但那个答案本来就是他的。
凭什么要用自己的东西去换?
他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上方的灭烟板上,打车回家。
公寓的门被换过了。
管理局的效率很快——被炸飞的门框已经拆掉,新装上的是某种金属防盗门,带三重锁。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没有落款。
沈渡拆开。
里面是一张房卡。下面压着一行手写的字:
「你的邻居帮你收的快递。——707」
他住在706。707是隔壁。
沈渡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一条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谁?”
“隔壁的。房卡是你帮我收的?”
门链卸下来。门打开了。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旧毛衣。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桌上堆满了书和笔记本。
“进来吧。”老头转身走回屋里,没看他,“把门带上。”
沈渡没有走进去。他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屋里。
“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老头坐在桌边,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我认识你母亲。”
沈渡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今天第三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前两个是谁?”
“一个想利用我。一个想绑架我。”
老头笑了。笑声涩,像风吹过枯树叶。
“我不利用你,也不绑架你。”他把一张泛黄的照片推过来,“我只想把她没做完的事做完。”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笑得很安静——那眉眼,沈渡在镜子里见过。另一个扎着马尾,目光锐利,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左边是你母亲,苏晚亭。”老头指了指,“右边是姜璃。你见过她了。”
沈渡沉默了两秒。
“姜璃是我客户的未婚夫出轨的——”
“她没未婚夫。”老头打断他,“那个人是她花钱雇的。整个委托都是假的。”
“目的?”
“把你引到吕毅面前。”
沈渡的脑子飞快地转。
吕毅。记忆掮客。死了。死之前把“方舟之锚”四个字传给了他。
“吕毅是你们的人?”
“曾经是。”老头靠回椅背,“二十年前,他是你母亲的助手。你母亲被处决那天,他负责……善后。包括清零你的记忆。”
“他没清净。”
“对。他留了一手。不是心软,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老头看着沈渡的眼睛,“他知道你母亲藏了一段记忆在你脑子里。那段记忆值钱。他想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结果呢?”
“结果他发现那个记忆只有你能打开。他试了二十年,什么都没得到。而且——他开始害怕了。”
“怕什么?”
“怕杜苍发现他留了后手。”老头的声音低下去,“所以他主动制造了昨晚那场谋。用自己的命,把钥匙递到你手里。”
“他不是被的?”
“他的人是他自己雇的。”老头缓缓地说,“吕毅用自己的死亡,把那四个字刻进了你的记忆。因为他知道,只有当你被动接收了一段濒死记忆,你脑中被封印的那部分才会开始松动。”
屋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像两棵枯树。
沈渡突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被无数线同时扯着的疲惫。每一个人都在他面前放一块拼图,每一块都不重合,每一块都说——“这就是真相”。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沈渡问。
老头把照片收回去,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可以帮你稳定你的能力。你昨晚看到的四个字,只是开始。接下来你会看到更多——断断续续的、碎片化的、不受控制的。”他把钥匙推过来,“如果你不想被这些碎片疯,你需要有人教你控制。”
“你要我做什么交换?”
“做你该做的事。”老头看着他,“你是苏晚亭的儿子。你不欠任何人的。但你有权利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死的。”
沈渡拿走钥匙,转身走向门口。
“我明天下午三点要去见一个人。”他没有回头,“你最好不是那个人。”
老头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不会失望的。”
回到706,沈渡没有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那把钥匙。普通的老式黄铜钥匙,不是现代公寓常见的电子卡。这种钥匙开的,不会是一扇门。更可能是一个箱子。一个盒子。或者——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沈渡接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个声音——年轻、冷静、带点沙哑,他今天刚听过。
南晞。
“你见过杜苍了。”
“你的情报有点滞后。”
“我的情报不滞后。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主动告诉我。”南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猜你明天要去见的那个‘神秘人’,是谁的人?”
“你猜我猜不猜?”
南晞笑了。那种笑声不是开心的笑,是猫把老鼠到墙角之后、决定再玩一会儿的那种笑。
“沈渡,你知道吗?你现在手里有三条线。杜苍的线,让你帮他找回记忆。那个老头的线,让你找回自己。我这条线——”
“你那条线呢?”
“我这条线不要求你做什么。”南晞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认真,“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想不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非死不可?”
电话挂断了。
沈渡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四个字又开始发光。
方。舟。之。锚。
不是浮现在眼前。是浮在某个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把一盏灯沉进了深海。二十年后,灯亮了。光照亮的不只是真相——还有那些在黑暗中一直盯着光的人。
他睁开眼。
窗外对面楼的屋顶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了很久了。
沈渡没有拉窗帘。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影子,把那天从吕毅处得到的黑卡举起来,贴在玻璃上。
黑色的卡面上,那行拉丁文在路灯的折射下微微发亮:
Memento Vivere。
记住活着。
或者,记住你还活着。
影子消失了。
沈渡转身,打开了那个老头给他的钥匙能开的第一个东西——
他自己手机的录音机。
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我叫沈渡。二十六岁。。我不记得我母亲的脸。但我记得她死的时候,手握着我的脚踝。”
然后他关了灯,躺进沙发里,等着明天。
等着那些他不知道自己有、却一直属于他的记忆,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