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上海来了一场台风。
气象台提前三天就开始预警,整个城市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备战状态。超市里的泡面和矿泉水被抢购一空,小区门口的银杏树被物业用粗绳子加固,连苏州河的水位都比平时高了一截,缓慢而沉重地往东推着波浪。
程诺把露台上的花盆全搬进了客厅。一共有七盆——两盆多肉,一盆薄荷,一盆文竹,还有三盆她搬进来之后新添的绿萝。客厅的地板上摆了一排花盆,看起来像是植物在开家庭会议。
“你养这么多植物嘛?”我帮她搬最后一盆。
“看着舒服。”
“那为什么放我房间一盆?”
“因为你房间缺一点生命力。”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之前的房间,除了一个电脑、一张床和一个永远不收的行李箱,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跑路。”
“我那是极简主义。”
“你那是不敢在住的地方留下痕迹。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随时会离开——离开公司,离开上海,离开现在的生活。”
我说不出话来。
程诺总能一针见血,见血封喉。
台风在周六的傍晚抵达。天提前黑了,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把老洋房的窗户吹得嗡嗡作响。雨水是横着飞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颗小石子。
七点半左右,停电了。
整个402室陷入黑暗,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一小块区域。
“你那边有蜡烛吗?”程诺从房间里探出头。
“厨房柜子里有半,上次生剩的。”
我翻出那半蜡烛和一盒火柴,在茶几上点亮。烛火摇摇晃晃的,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整个客厅看起来像一个洞,而我们两个是躲在洞里躲暴风雨的原始人。
“手机快没电了,”程诺看了一眼屏幕,“充电宝也用完了。”
“我也只剩百分之十五。”
“那省着点用。万一要求救。”
“在四楼怎么求救?台风天在窗口挥手,别人以为你是在跟台风打招呼。”
她在烛光里笑了一声。
我们坐在沙发的两头,中间是那即将燃尽的蜡烛。风雨声在窗外咆哮,偶尔能听到远处有什么东西被吹倒的闷响。
“你怕吗?”我问她。
“台风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
“我问的不是台风。”
她沉默了一下。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
“你是说停电?”
“停电,失业,诗集上市没人买,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我在烛光里数着手指,“这些都不怕?”
“怕有什么用?怕又不会让电来,怕又不会让书多卖几本。”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理智?”
“不能。因为我是这个屋子里目前唯一有存款的人。”她把靠枕往怀里抱了抱,“所以你怕的那些东西,暂时还轮不到你一个人扛。”
说完这句话她就站了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瓶红酒。
“停电不喝酒,等于白停电。”
“这什么歪理?”
“程诺第一定律:所有突发事件都是喝酒的借口。”
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红酒在烛光下是深沉的暗红色,看起来像融化的宝石。
“这酒哪来的?”
“上次火锅买的,一直没开。本来是等你找到工作再开的,但我觉得——”她举起杯子,“今天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晚上特别像一个诗人。”
“什么意思?”
“诗人就是会在台风天看着蜡烛发呆、然后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的人。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关于怕不怕的——没有一个有标准答案,但你还是问了。这就是诗人。”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烛火晃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碰杯的影子。
风更大了。能听到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声音,可能是楼下的垃圾桶,也可能是隔壁邻居的晾衣架。程诺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你嘛?”
“看台风。”
她站在窗前,玻璃外面是狂乱的风雨。闪电偶尔划过,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耳后一绺散下来的碎发,都在那百分之一秒的蓝白色光里被精确地描摹出来。
然后黑暗重新降临。
她站在那里,面对漫天风雨,一动不动。
我忽然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胆子最大的人。不是不怕蟑螂的那种胆子大——她显然怕——而是面对更大的、更不可控的东西时,她的反应不是逃,是看。是站在窗前,直面它,研究它,然后想办法应对它。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能在被前男友扫地出门的那个雨夜,没有哭,只是站在雨里发呆。不是不难过,是难过之后要马上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而我在那个雨夜看到的她,不过是她无数次面对风暴时的其中一次。
“程诺。”
“嗯?”
“你上次说你十四岁的时候,你继父打你。你妈让你忍。”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那之后你是怎么过来的?”
窗外的风雨声填满了沉默。
“靠一个信念。”她终于开口。
“什么信念?”
“我一定会有一个自己的家。没有人可以把我从那里赶出去。”
她在烛光里转过身来。
“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的家具,我自己设计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可以威胁我搬走,没有人可以在客厅里砸东西,没有人可以让我半夜躲在厨房里往嘴里塞辣椒。”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红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学了设计,开了工作室。我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虽然现在还得跟你挤在这间老洋房里,但至少——冰箱里的食物不会无缘无故被摔碎,客厅里的花盆不会被人一脚踢翻。”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每天早上还有破壁机叫我起床。这种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生活了。”
说完之后她喝了一口红酒,然后皱了皱眉。
“这酒有点涩。下次别买这个牌子。”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一滴眼泪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
但她说的话是“这酒有点涩,下次别买这个牌子”。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程诺。”
“嘛?”
“你的家不会有人把你赶出去。至少我不会。”
她抬头看我,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是我的租客。要赶也是我赶你。”
“那你什么时候赶我?”
“等你少交一个月房租的时候。”
“那我会准时交的。”
“那就不会赶。”
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恢复成平时那个边界感极强的程诺。
“行了,煽情时间结束。现在我们来解决实际问题——手机快没电了,蜡烛也快烧完了,冰箱里的冷冻食品再不放回冷冻柜明天就全化了。你有什么建议?”
“你等我打开手机手电筒。”
“你不是说只剩百分之十五了吗?”
“还剩百分之十二。够开手电筒。”
“那省着点,咱们去厨房把冷冻食品放回冷冻柜。”
我们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厨房走。才走了两步,脚下一绊,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手指很凉。下一秒收回去,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袜子太滑”她面无表情地解释,“地板上为什么会有杂志?”
“因为下午拿进来翻的,忘放回去了。”
“下次收好。”
我们在厨房倒腾了一会儿,把冷冻柜里的肉和速冻饺子全搬到冷藏层——停电后冷冻柜的保温效果比冷藏层差,这是程诺说的,她说她研究过冰箱的工作原理。
“你研究冰箱工作原理嘛?”
“因为大学的时候宿舍的冰箱坏了,没人修,我自己看说明书修的。”
“你还会修冰箱?”
“会修一点。洗衣机也会。热水器只会看情况。”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很多。”她关上冰箱门,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比如刚才那样被问到过去就有点想哭。这种事我还不太会控制。”
说完她关了手电筒。
黑暗里,我们站在冰箱前面,谁都没动。
“程诺。”
“不用安慰我。”
“我没想安慰你。”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在黑暗里努力组织语言,“你是我见过最会修冰箱的室内设计师。这个Title没人跟你抢。”
她在黑暗里笑出声来。
笑声很轻,但在风声雨声里格外清晰。
“这个评价我收了。”她重新打开手电筒,“走吧,回客厅。今晚客厅打地铺,因为我房间的窗户有点漏水,床单湿了一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午我进去拿蜡烛的时候踩了一脚水。我已经把水盆放在漏的地方接水了,但床单得明天洗。”
“那你睡我房间,我睡客厅。”
“不用。客厅凉快,而且蜡烛在这儿,万一晚上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倒,我能第一时间发现。你去睡吧。”
“不行,我睡客厅,你睡我房间。”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跟我争?”她把手电筒的光打在自己脸上,做出一个吓人的表情,“我睡客厅,你睡房间。这是今晚最终方案,不接受上诉。”
她把手电筒的光打在自己脸上,故意做出一个很凶的表情。
“我睡客厅,你睡房间。最终方案,不接受上诉。”
最终,我们谁都没睡房间。
我们把客厅的两张躺椅拼在一起,又从房间里搬出来两床被子。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底部,火光微弱得只能照亮茶几周围一小圈。
我们躺在各自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被,听着窗外的台风呜呜地吹。
“像在野营。”程诺说。
“你野营过吗?”
“没有。但我小时候经常幻想去野营。在客厅搭一个帐篷,用被子做的,躲在里面看书,谁都找不到我。”
“听起来不错。”
“后来没成功过。因为那个男的说客厅是公共区域,不能乱搭东西。”
那个男的——她总是这么称呼她的继父。没有称呼,只有“那个男的”,像在说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什么?”
“现在客厅也是公共区域,但你想搭帐篷的话,我可以帮你。”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搭帐篷,”她说,“这样就挺好的。躺椅,被子,半蜡烛,还有台风。”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蜡烛已经彻底灭了,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程诺还没睡。她坐在躺椅上,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她的脸。她在看什么,表情很专注。
我眯着眼睛瞄了一眼屏幕。
是备忘录。她在看一首诗。
《致一个会做饭的女房客》。
发现我在偷看,她迅速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以为是明天早上的采购清单,”她在黑暗里解释,“结果翻错了。”
“你备忘录里存了我的诗。”
“没有。”
“我刚才看到了。”
“你刚睡醒,眼睛花。”
“我的视力是5.0。”
“台风天视力会下降,科学有依据。”她拉紧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黑暗里,风还在吹,雨还在下,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
“程诺。”
“我睡着了。”
“没睡着。”
“进入了浅层睡眠,能听到声音但不想回。”
我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她的方向。黑暗中她的轮廓由躺椅和被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谢谢你存了我的诗。”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真的睡着了,才传来她的声音。
“不客气。”
顿了一下。
“顺便说一句,你真的应该把《失眠的几种方式》那首改一改。第四段的意象跟聂鲁达的某首太像了,会被说借鉴过度的。”
“你怎么知道聂鲁达写了什么?”
“我买过他的诗集。原版的,不是翻译版。”
“你懂西班牙语?”
“懂一点。大学选修过。”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闪电照亮了一瞬。
“程诺。”
“又嘛?”
“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多到你慢慢发现。睡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裹紧了被子。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但402室里面很安静。安静的客厅里,两人之间的对话终于停在水盆接雨的滴答声中。
凌晨四点多,电来了。客厅的灯突然亮起来,刺眼得像手术室。
我眯着眼睛去关灯,回头看到程诺缩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我走到她旁边,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醒。
台风在黎明前过境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露台的玻璃门照进来,程诺站在厨房里打豆浆。那盆被搬进来的薄荷在阳光下绿得很新鲜。花盆排列在客厅地板上,像一支小小的植物军队。
“今天早点:豆浆、煎蛋、昨天剩的吐司烤一下。另外葱油饼没了,下午去小区门口那家面店补货。”她从厨房探出头,“你下午有空吧?”
“有。”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她围裙上换了一只小熊图案。
“这只小熊跟上次那只有什么区别?”
“这只更冷漠。”
“看不出来。”
“你看它嘴角的弧度,往下偏了0.5毫米。在熊的表情系统里,这是极度冷漠的意思。”
走到厨房门口,在门框上看她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手上动作利落,煎蛋翻面净利落,蛋黄还是溏心的。
“昨晚谢谢你。”她说,没回头。
“谢什么?”
“很多。具体的懒得列,反正你知道。”
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转身递给我。
“台风过去了。”
“嗯。”
“那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投简历,下午补葱油饼,晚上——”她顿了顿,“晚上你做饭。”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昨晚说你不会赶我走。那句话需要兑现。不是用语言兑现,是用红烧排骨。”
我看着盘子里的溏心煎蛋,蛋黄是完美的圆形,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程诺。”
“嗯?”
“那今晚除了红烧排骨,要不要再来一个汤?”
“什么汤?”
“番茄蛋花汤。冰箱里还有两个番茄。”
“可以。再加一个拍黄瓜。”
“你家拍黄瓜有什么秘诀?”
“蒜多,醋多,感情多。”
金黄色的晨光从苏州河方向漫过来,照在客厅那排花盆上。
我忽然觉得——
台风已经过去了。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