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下，春雨连下了七。
山路被泡得泥泞，镇口的石狮子长满青苔，连屋檐下的灯笼都湿得褪了色。
林澈蹲在药铺后院，把一捆捆药草翻开晾着。
雨太久，药材发，掌柜的脾气便也跟着发。从早到晚骂人，骂伙计，骂天，骂这鬼天气，也骂林澈动作太慢。
林澈没有还嘴。
他只是低着头，把发黑的叶子一片片挑出来。
旁人看药材，只看湿新旧。
林澈看人，却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药铺掌柜的右肩上，有一道浅灰色的裂纹。
那裂纹不在皮肉上，而像是浮在人的气息里。每逢掌柜咳嗽，裂纹便轻轻颤一下，像将碎未碎的瓷。
林澈第一次看见这种裂纹，是在七岁那年。
那时镇上有个屠户，身强体壮，嗓门极大。林澈看见他口盘着一团灰线，像死去的蛇。三后，屠户上山打猎，被野猪撞断肋骨，死在了回镇的路上。
后来，林澈又见过许多次。
有人的灰线在喉咙，后来溺死在河里。
有人的灰线缠着脚踝，后来从山崖摔下。
也有人满身裂纹，却又活了很久，只是子越过越苦，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慢慢磨碎。
林澈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劫痕。
黄昏时，雨终于小了些。
药铺前堂传来喧哗。
“青冥宗的人来了！”
有人在街上喊。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草堆，整座小镇都炸开了。
青冥宗，青岚山深处的仙门。
传说宗门里有修士能御剑而行，吐纳天地灵气，一枚丹药便能续人性命。每三年，青冥宗会在山下十二镇开山收徒。凡十三岁至十八岁的少年少女，皆可一试。
对镇上的人来说，那不是收徒。
那是改命。
林澈擦手，走到门边。
雨幕尽头，一行人踏街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青衣女子，眉目清冷，腰悬长剑。她身后跟着四名年轻修士，衣袍净，靴底不沾泥水。
街上百姓纷纷让开道路。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拉着自家孩子往前挤。
林澈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修士身上。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看见了劫痕。
青衣女子眉心，有一道很淡的灰线。
她身后的年轻修士，脖颈、口、手腕，也各有裂纹。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被百姓推到前方、准备参加收徒测试的少年少女，几乎每一个眉心，都浮着同样的细灰线。
位置一样。
颜色一样。
深浅也几乎一样。
像是被同一支看不见的笔，提前写下了相同的死期。
林澈呼吸慢了下来。
同一种劫痕，意味着同一场劫。
这么多人，怎么会死在同一场劫里？
青衣女子停在镇口高台前，声音清冷：
“青冥宗收徒，今测灵，明入山。”
“合格者，可入外门。”
人群沸腾。
少年少女一个接一个上前，把手放在测灵石上。
石头亮起白光、青光、赤光。
每亮一次，人群便爆发一阵惊呼。
被选中的人欣喜若狂，没选中的人哭着离开。
林澈站在人群外，默默看着。
每一个被选中的人，眉心的灰线都会加深一分。
不是入选改变了命。
而是入选之后，他们离那场劫更近了。
“林澈，你也去试试啊！”
药铺小伙计阿顺推了他一把。
林澈摇头：“我不去。”
阿顺瞪大眼：“你疯了？这可是青冥宗！万一你有灵呢？”
林澈看向高台。
一个穿锦衣的少年刚刚测出双属性灵，被青冥宗修士点名留下。少年父母喜极而泣，周围人满脸羡慕。
可林澈看见，那少年眉心的灰线已经裂开了一寸。
像伤口。
林澈低声说：“有时候，被选中未必是好事。”
阿顺没听清：“你说什么？”
林澈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测灵石忽然黯淡下来。
负责记录的年轻修士皱眉道：“还有人吗？”
人群渐渐安静。
青衣女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澈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你。”
林澈抬头。
青衣女子淡淡道：“上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澈。
林澈站在原地，没有动。
年轻修士冷声道：“仙师让你上来，你没听见？”
林澈沉默片刻，走上高台。
他知道自己不该上去。
可在青衣女子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她眉心那道原本极淡的劫痕，竟然在看见他之后，轻轻偏了一下。
就像一条本该流向死亡的河，因为他的出现，突然改了方向。
林澈把手放上测灵石。
一息。
两息。
三息。
测灵石毫无反应。
台下传来低笑。
“没有灵。”
年轻修士看了一眼，语气冷淡：“退下。”
林澈收回手。
可就在他转身时，青衣女子忽然开口：
“等等。”
她走近一步，盯着林澈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林澈。”
“你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林澈心头微沉。
他没有回答。
青衣女子眼神渐冷：“你能看见什么？”
雨声忽然变大了。
高台四周，人群的喧哗像被隔在远处。
林澈看着她眉心那道正在缓慢扭动的灰线，第一次主动开口问：
“仙师。”
“青冥宗三个月后，是不是要开启一处秘境？”
青衣女子脸色终于变了。
她身后的四名修士同时按住剑柄。
台下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青衣女子一字一句问：
“谁告诉你的？”
林澈没有说话。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看见所有被选中的弟子眉心灰线同时颤动。
无数细小裂纹向同一个方向延伸。
青岚山深处。
那里有一团黑色雾影，像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们。
也在等他。
林澈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落下。
他轻声说：
“没人告诉我。”
“我看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