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科技的地下实验室藏得比林北想象中更深。
消防门后是一条不断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工业润滑油特有的腥甜。
陆沉舟走在前头，一手提着防静电箱，一手举着手机当手电筒。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节奏稳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林北在后面数台阶。前世他养出来的习惯——随时随地搞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距离地面多远，最近的出口在哪里。那个把他吊起来的救世军头目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末里，不知道退路等于。
六十三级台阶。垂直落差大约十二米。
然后是三道门。
第一道是防火门，跟普通写字楼的没什么区别。第二道是密码锁防爆门，陆沉舟按了六个数字，门上的液压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整扇钢板缓缓向外推开。
第三道门让林北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嵌在混凝土墙里的圆形金属门，像潜艇上的水密隔舱，门上刷着黄色的辐射警示标志。陆沉舟把手掌按在门边的生物识别面板上，一道蓝光扫过他的掌心纹路，接着是一个合成电子音：“身份确认。总工程师，陆沉舟。”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林北忍不住问了一句，“造手机需要这么厚的门？”
陆沉舟没回头，手搭在舱门的转轮上用力一扳。金属咬合声咔咔作响，像某种古老的机械机关被唤醒。
“寰宇科技明面上做的是消费电子。”他把转轮转了大半圈，舱门终于松动，漏出一条漆黑的缝隙，“但养我这种人的，从来不用上市。”
舱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灯光自动亮了。
林北站在门口，花了足足五秒钟才让自己的大脑接受眼前的画面。
这是一个至少三百平方米的开放式空间，层高大概有四米，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管线桥架和通风管道。靠墙的两排机柜闪着蓝色和绿色的指示灯，嗡嗡的低频噪音在空间里回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
最里面是一整面弧形的工作台，上面架着六块曲面显示器，旁边堆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频谱分析仪，还有一个让林北差点脱口骂脏话的东西——一台小型贴片机。
这他妈不是实验室，这是军火库。
技术宅的军火库。
“站在门口什么？进来。脱鞋。”
林北回过神来，发现陆沉舟已经脱了皮鞋，光脚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正弯腰把防静电箱里的设备一块一块往外拿。他的脚踝很细，跟那副雷厉风行的做派形成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林北脱了鞋，赤脚踩上地板的那一刻，防静电涂层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地下实验室的温度、湿度、空气洁净度，全都是被精密控制过的。
前世他在废墟里翻垃圾翻了一年，都凑不出一间有电有网的净房间。而这里的一切，净得像末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陆沉舟忽然问了一句。
他没抬头，手里正用静电刷清理一块电路板上的灰尘，动作专注得像个在做手术的外科医生。
林北心里一紧，脸上没动：“知道什么？”
“外面的东西。”陆沉舟放下静电刷，终于抬眼看他，“你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惧。你在地面上经历的混乱，似乎你早有预料。”
林北沉默了。
前世的记忆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狗，他不敢轻易打开笼门。他上辈子花了太多时间跟人解释，结果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有价值的疯子——后一种更他妈惨。
“我说我做了个梦，你信吗？”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不是那种狐疑的审视，而是在做某种计算。那双眼睛在林北的脸和背包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停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焊锡留下的黑色印迹。
“不信。”陆沉舟说，接着转过身继续整理设备，“但你的手不会撒谎，你确实做过嵌入式开发，而且不是只做了一两年。”
“隔着两米你能看清我的手？”
“你递简历的时候贴过生活照。”
林北被噎了一下：“你连应聘者的照片都看？”
“我看的是手。”陆沉舟头也不回地说，“面试嵌入式工程师，不看手看什么？简历可以造假，但焊锡烫出来的茧和松香烧出来的疤，造不了假。”
林北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手指的指腹上全是粗糙的硬皮，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烫伤的白色疤痕，是上个月他熬夜改一个电源模块时烙铁打滑留下的。
这个陆沉舟，是个怪物。
“通电了，林北。”陆沉舟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隐蔽的兴奋，像一个小孩终于等到玩伴来家里，“这台设备，我用来看外面的监控。”
他伸手按下了工作台上某个开关，那六块曲面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十六个监控画面，涵盖了寰宇大厦的每一个楼层、每一个出入口、以及大厦周边的四条街道。夜视模式已经自动开启，画面呈现出冰冷的灰绿色。
林北走到他身旁，目光从那些画面上一一扫过。
一楼大堂，三个保安的尸体横在旋转门旁边，姿势扭曲得不像是活人留下来的。南山区科苑路，至少二十辆车撞在了一起，有一辆油罐车侧翻在十字路口中央，正在往外漏黑色的液体。地铁站出口，人群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后面追着几个跑得极快的身影——那种跑法不是人类能跑出来的，关节反折，四肢着地，速度快得像四足动物。
“感染速度比我预估的要快。”陆沉舟说，声音平淡，但从他微微握紧的作杆上，林北看出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
“你预估过？”
“一个月前，公司接到一个外包。”陆沉舟调出一份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军工口的，研究某种生物制剂的神经阻断效果。我负责做配套的微型注射控制器——你知道，就是那种可以精确控制注射剂量和时间的芯片。我没问他们研究的是什么，但我看过实验样本的生理数据。”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推了推眼镜。
“高体温、眼球充血、极端攻击性、疼痛阈值大幅提升。跟我现在从监控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北沉默了。
他前世一直以为末是突发的，是天灾。但如果陆沉舟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人在末到来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你先别想了。”林北把包放到地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加固这里的防御。第二——”
他抬起头，对上陆沉舟探究的目光。
“教我做传感器。”
陆沉舟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轻极淡的笑，但出现在他那张长期保持面无表情的脸上，效果等同于普通人的仰天大笑。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咱俩要在这里待很久。”陆沉舟伸手从工作台下面拽出两个金属箱子，盖子打开，里面全是整整齐齐的电子元件，“传感器我有现成的。问题是，你打算用它们做什么？”
林北蹲下去，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红外感应模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引脚，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前世他被困在一个废弃的电子市场里整整半个月，那时候他用一堆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传感器模块做了十二个陷阱，掉了至少三十个丧尸——和两个想抢他物资的活人。
“做陷阱。”他把红外模块放回箱子里，抬头看向陆沉舟，“很多很多的陷阱。”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地雷。”
陆沉舟的眼睛又亮了。这一次，是那种技术狂人听到从未接触过的全新领域时才会露出来的狂热光芒。
“地雷。会炸的那种？”
“会炸的那种。”
“你会做？”
林北开始整理地上的元器件，手指快得像在清点自己的收藏品：“给我一个小时和足够的材料，我能让一楼大厅变成一个雷区。红外触发、压感触发、断线触发——你想要哪种？”
陆沉舟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垃圾佬。”林北没抬头，“专门回收翻新旧电路板的，有时候也接点灰产的单子——帮人破解智能锁，改个定位器之类。你这样的正规军工程师肯定看不上。”
陆沉舟缓缓蹲下来，跟林北面对面。
“我看不上的东西不会出现在我的实验室里。林北同学，你的试用期提前结束了。”
“转正了？”
“转正了。”陆沉舟伸出手，“正式介绍一下，陆沉舟，硬件狗一条。未来的死法大概是加班猝死。”
“林北。”他握住那只手，掌心燥，骨节分明，力道比他想象中重得多，“垃圾佬出身，未来怎么死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加班猝死。”
两个人的握力对峙了几秒，各自松开。陆沉舟站起来走向另一面墙，拍开一个开关，整面墙的金属柜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林北倒吸了一口凉气。
武器。至少二十把不同型号的射钉枪、电击器、以及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装置，整整齐齐地挂在柜子里，每一把旁边都贴着编号和使用说明。
“我有个小爱好。”陆沉舟说，语气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就改点东西放松放松。”
“你管这个叫小爱好？”
“总比打游戏健康。”
林北走过去，伸手拿起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握把被重新设计过，重心完美落在虎口位置，扳机上加了安全锁，枪口前端焊了一个激光瞄准器。
“射钉枪的威力不够。”林北把枪放回去，摇了摇头，“成人男性颅骨的硬度，普通的射钉枪穿透不了。丧尸的要害是脑，如果钉子入颅深度不够，就只是给它打了个耳洞。”
陆沉舟靠在机柜上，抱起双臂：“所以你建议用什么？”
“先用传感器做防御。”林北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支马克笔，走到墙边的一块白板前，“在地面上每一层的关键通道布置红外感应模块，一旦触发，信号回传到这里。然后在这些位置——”
他用马克笔在大厦的平面图上画了几个圈。
“布设地雷。不一定是炸药，可以用高压电击模块，或者机械陷阱。目标是限制它们的行动，不是伤。真正的伤手段，我们需要时间研发。”
他转过身，白板上被他画了一个潦草但清晰的防御系统拓扑图。
“给我三天时间，我能让地面以上的五层楼变成一个感应矩阵。到时候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户、每一条走廊，只要有不属于这里的活物经过，我们都能知道。”
陆沉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伸手推了一下眼镜。
“你知道你这个计划叫什么吗？”
“什么？”
“IoT。物联网。”陆沉舟的嘴角抽了一下，“末丧尸世界，你他妈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组物联网。”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笑。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开，混杂着机柜的嗡嗡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协奏。
“对，物联网。”他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别他妈瞧不起物联网，上一辈子就是物联网救了我一命。”
陆沉舟正要说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个人同时抬头。监控画面里，一楼大堂的那扇玻璃旋转门终于承受不住外面尸持续的挤压，整片钢化玻璃轰然碎裂。至少二十个丧尸从破碎的门洞里涌了进来，拖着扭曲的肢体，缓慢但坚定地朝大楼内部移动。
警报声从某一层传来，尖锐而急促，然后戛然而止。
“它们进来了。”陆沉舟说。
“嗯。”林北已经开始拿元器件了，“要活了。”
他蹲在地上，扯过一捆杜邦线，把红外感应模块和一块单片机接在了一起。动作快得不像话，焊锡融化时发出的滋滋声和松香燃烧的气味，跟头顶上方丧尸低沉的嘶吼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荒诞的交响。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低头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我去改几个高压模块。你做完红外部分叫我。”
他没有说“注意安全”或者“小心一点”，在这个世界里，这些客气话没有任何意义。唯一有意义的事情是把眼前的东西做好，做快，做出足够致命的程度。
林北没应声，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他盯着的那个小小的红外模块，正在单片机的驱动下一明一灭地闪着绿色的指示灯。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重新感受到活着的第一缕信号。
地下三十米，两个陌生人变成了同一种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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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一场末里从来不算数。
林北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白板上画的红叉已经完成了四个——四个红外感应节点，全部测试通过，覆盖了负一层到地面二层的主要通道。
陆沉舟那边也不慢。他把射钉枪的驱动系统全部换成了高压电击模块，输出电压从三千伏调到了一万二千伏，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串焦黑的窟窿。他把改好的枪递过来的时候，顺手在林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林北抬起头，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僵得像两块石头，保持弯腰焊接的姿势太久了。
“第一次。”陆沉舟说，“有什么想法？”
林北想了想，把最后一块电路板装进防水盒里，用螺丝刀拧紧最后一个螺丝。
“你的焊接水平比我高。”他说。
陆沉舟挑了挑眉。
“但你布线太保守，走线间距留得太宽了。末里的设备，没人管你的EMI，能多紧凑就多紧凑，要便于掩藏。”林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还有，少用贴片元件，多用直的。贴片坏了没法修，直的用烙铁就能换。”
陆沉舟安静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你在嘛？”
“记下来。”陆沉舟把本子合上，表情认真得不容置疑，“你说得对。末开发跟实验室开发不一样。我需要重新适应规则。”
林北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他一个人熬了那么久，没有人听他的，没有人信他，最后还被人吊在钢架上当诱饵。现在面前站着这个二十六岁就当上总工程师、满脑子公式和协议栈的高智怪物——居然在拿本子记他说的话。
“行。”林北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把一个差点涌上来的东西重新咽回去，“现在去地面，把前几个节点布好。”
陆沉舟收起本子，从柜子里拿了两套防刺背心和头盔，丢了一套给林北。
“戴上。”
“你这里什么都有？”
“我还有一台3D打印机，没开封的。”陆沉舟戴上头盔，下巴的搭扣啪嗒一声扣紧，“等我们把陷阱布好，回来给你打印一把专用的工具。”
“什么工具？”
“适配你那只右手握力习惯的电击匕首。我发现你拿改锥的时候用的也是反手。”
林北愣住了。
这个人观察细节的能力，已经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走。”陆沉舟推开了水密隔舱的舱门。
“走。”
林北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白板上画的防御拓扑图，关掉示波器，背上装满红外节点的背包，把高压射钉枪进腰间的工具带。
走出地下实验室的那一刻，头顶又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比刚才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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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鹏城直线距离四百公里外的一处地下掩体中，一名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双手背在身后。
屏幕上是一个缓慢扩散的红域，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不紧不慢地向四周洇开。鹏城几乎全红了，周围的几个城市正在加速变色。
“报告，寰宇大厦的独立信号还在。”
中年男人的眉毛动了动：“是那个实验室？”
“是的，总工陆沉舟的身份识别码在四十分钟前有过一次门禁验证记录。”
“还有别人吗？”
屏幕上的数据刷新了一下。
“监控显示，在事发前约半小时，有一名访客进入大厦，签名为‘面试’。”
“面试？”中年男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末第一天，有人专门跑去找陆沉舟面试？”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继续监听那个信号，有任何新设备上线，第一时间汇报。”
“明白。”
屏幕上的红域还在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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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时刻，寰宇大厦十五层的行政办公区，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里，一盏应急灯还亮着。
灯下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脚边是一双被踢掉的高跟鞋。她的右手握着手机——没有信号——左手正翻着一份人事档案。
封面上的名字是：林北。
简历上贴着的照片，拍得随意潦草，像某天随便在路边打印店拍的，但照片里的人眼神很亮，带着一种野狗似的警觉。
“垃圾佬。”她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嘴角却弯了起来，“从一楼到十五楼，全程走楼梯，见到丧尸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找东西砸。”
她合上档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向楼下街道上四处游荡的丧尸。
“有意思。”
身后传来敲门声，她的助理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罗总，我们……我们还下去吗？陆工他们在地下室——”
“不用。”她转过身，把林北的档案夹在腋下，“让他们先忙。”
她的目光越过助理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楼梯的消防门上。
“等他们忙完了，我再去见见这位‘面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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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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