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怀安到了小院,铁嘴刘没让他扫地,也没让他练开脸。
老头坐在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拎着酒葫芦,看着他进来,劈头盖脸地扔了一句:
"今天不上课。"
林怀安一愣:"不上课?那什么?"
"听。"
"听什么?"
铁嘴刘竖起一手指,点了点院墙外头的方向——大街的方向。
"你去马行街,找个墙底下蹲着,听人吵架。听一个时辰,回来跟我说,他们吵了什么、怎么吵的、谁赢了、为什么赢了。"
林怀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以为铁嘴刘会骂他——昨天在太平楼丢了那么大的人,师父怎么也得训一顿吧?不说劈头盖脸地骂,至少也得来几句"你嘴在动心没动"之类的刻薄话。
可铁嘴刘什么都没说。没有骂,没有训,甚至提都没提昨天的事。就好像昨天太平楼那一出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去吧。"铁嘴刘摆摆手,"一个时辰。不许嘴,只许听。"
林怀安一脸莫名其妙地走出了院子。
他觉得师父在耍他。
---
马行街是汴梁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两旁铺子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瓷器铺、药材行、金银楼——一家挨一家,幌子挂得密密麻麻,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挂了一排旗。
林怀安找了个墙底下蹲下来,背靠着一家绸缎庄的外墙,两手揣在袖子里,竖起耳朵听。
他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吵架就来了。
是隔壁茶叶铺的掌柜娘子和对面布庄的伙计。起因是茶叶铺的掌柜娘子晒了一批茶,竹匾搁在门口,风一吹,茶叶末子飘到了对面布庄的绸缎上。布庄的伙计出来理论,掌柜娘子不认,两个人就在街中间杠上了。
"你那破茶叶末子糊了我三匹缎子!三匹!你赔不赔?"
"谁让你把缎子晒在门口的?风往那边吹,怪我?怪风去!"
"风是风,你的茶叶末子是你的茶叶末子——风吹的又不是我晒的!"
"那你找风赔去!找我嘛?"
林怀安蹲在墙底下,听着这番对话,差点笑出声来。
可他忍住了。铁嘴刘说了,不许嘴,只许听。
他认真地听。
听掌柜娘子的嗓门——尖的、亮的,像一把锥子,专往人耳朵里扎。听布庄伙计的声音——闷的、粗的,像一面鼓,一下一下地擂。听两个人的节奏——掌柜娘子说话快,一句接一句,不给人喘气的机会;布庄伙计说话慢,一句一顿,像是在攒劲儿。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掌柜娘子每说三句话就会停一拍,拿眼睛扫一下周围——她在看有没有人围观。人越多,她嗓门越大,话越狠。布庄伙计恰恰相反,人越多他越结巴,脸越红,声音越小。
最后掌柜娘子赢了。不是因为她有道理——两个人都没什么道理——是因为她的嗓门压过了他,她的气势压过了他,她站在街中间叉着腰,像一面旗,而他缩在铺子门口,像一只鹌鹑。
一个时辰到了,林怀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回到小院,铁嘴刘还在破椅子上坐着,酒葫芦搁在膝盖上。
"说吧。"
林怀安把方才听的那场吵架一五一十地复述了。谁先开的口,怎么吵的,谁赢了,为什么赢了——他说得很细,连掌柜娘子叉腰的姿势和布庄伙计缩脖子的样子都描述了。
铁嘴刘听着,没嘴。
听完了,老头问了一个问题:
"掌柜娘子为什么赢?"
"嗓门大。"
"不对。"
"气势足?"
"不对。"
林怀安想了想:"她会停。"
铁嘴刘的眉毛动了一下。
"接着说。"
"她每说三句话就停一拍,"林怀安比划着,"停的时候不是没话说了,是在等。等周围的人围过来,等对手的气势弱下去,等自己的话在人心里发酵。等够了,再开口——那一下就比方才更狠。"
铁嘴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什么——不是夸奖,铁嘴刘从来不夸人。可那一点什么,比夸奖还让人心里踏实。
"明天,"铁嘴刘说,"去茶馆。听人聊天。还是一个时辰,不许嘴,只许听。"
---
第二天,林怀安去了州桥边上的老孙茶馆。
茶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十几条长凳,坐满了人。来喝茶的大多是附近的住户和做小买卖的——卖鱼的、卖菜的、卖炭的、修鞋的,各色人等。花两文钱要一碗大碗茶,能坐一上午,吹牛聊天打发时间。
林怀安花了一文钱——他现在兜里的钱比以前多了些,钱二娘给他结了上个月端茶的工钱,加上铁柱隔三差五塞给他的馒头和铜板,总算不至于饿肚子了。一文钱一碗茶,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竖起耳朵听。
茶馆里的聊天跟街上的吵架不一样。
吵架是有目的的——要赢,要压倒对方,要让围观的人站在自己这边。聊天没有目的。聊天就是聊天,东一句西一句,天上一脚地上一脚,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跑着跑着又跑回来了。
林怀安听了一上午,听到了这些东西——
卖鱼的老孙头说他昨天捞了一条三斤重的鲤鱼,"那鱼啊,金鳞赤尾,好看得跟画上的一样。我本来想留着自己吃,可我老婆说拿去卖——你们猜卖了多少?八十文!八十文一条鱼!我这辈子头一回卖这么贵的鱼!"
修鞋的老周头说他前天修了一双官靴,"那靴子啊,牛皮底的,做工精细得很。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你们猜是谁的?说出来吓你们一跳——蔡太师府上的!蔡太师府上的靴子破了,拿到我这儿来修!你们说,我老周头是不是修鞋修到蔡太师脚底板上了?"
旁边有人嘴:"蔡太师的靴子破了?蔡太师穿破靴子?"
"怎么不能破?靴子是穿的又不是供的,走多了路自然就破了。"老周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们讲,蔡太师那靴子破的地方在右脚大拇指那儿——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蔡太师走路的时候右脚用力比左脚大。右脚用力大,说明——"
"说明蔡太师右腿比左腿长?"
"说明蔡太师走路有点跛!"
"你胡说八道吧——"
满堂哄笑。
林怀安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听着这些鸡零狗碎的对话,忽然觉得——
有意思。
不是内容有意思——卖鱼的、修鞋的、蔡太师的靴子,这些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有意思的是说话的方式。
老孙头说那条鲤鱼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扬的,说到"八十文"的时候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都溅出来了。他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炫耀——可炫耀的方式是讲故事。他把一条鱼从捞上来到卖出去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连鱼鳞的颜色、老婆的表情、买家的脸都描述了。他讲的时候,旁边的人都放下了茶碗,竖着耳朵听。
为什么?因为老孙头说的是真的。不是"真实"的真——谁知道那条鱼到底有没有三斤重——是"真心"的真。他是真的高兴,真的得意,真的想让人知道。那种高兴和得意从他的声音里、眼神里、拍桌子的动作里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修鞋的老周头也是一样。他说蔡太师的靴子,说到"右脚大拇指破了"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旁边的人被他的神秘劲儿勾住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凑过来,生怕漏了一个字。
为什么?因为老周头会"卖关子"。他不是一口气把话说完的,他是一点一点地往外吐——先说修了一双官靴,再说不是普通人的,再说蔡太师府上的——每说一层,就停一拍,让人的好奇心涨一分。等到最后"蔡太师"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满堂的人都被他攥在手心里了。
林怀安端着茶碗,忽然愣住了。
卖关子。
停一拍。
让人的好奇心涨一分。
这不就是铁嘴刘教他的"开脸三刀"吗?"第一刀要见血,第二刀要见骨,第三刀要见人心"——老周头不知道什么开脸三刀,可他天然就会。他在茶馆里吹牛的时候,用的就是说书人的手法。
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林怀安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照见了屋子里一直都在、却从来没被看见的东西。
---
第三天,铁嘴刘让他去了瓦子。
"不听说书,听别的。听唱曲的、说诨话的、演傀儡戏的——什么都行。还是一个时辰,不许嘴,只许听。听完了回来跟我说,你听见了什么。"
林怀安去了。
他在瓦子里逛了一个时辰,听了三场。一场是唱小曲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嗓子嫩得能掐出水来,唱的是一首思乡的调子,底下有几个客人红了眼眶。一场是说诨话的,一个胖老头,嘴巴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底下笑成一片。一场是演傀儡戏的,两个人纵着几个木偶,演的是一出"断桥",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
他听完了,回到小院,跟铁嘴刘说了。
说到唱小曲的时候,他说:"那姑娘嗓子好,可她唱得最好的不是高音,是低音。她唱'月照汴河秋水寒'那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就是那一下,底下有人哭了。"
说到说诨话的胖老头,他说:"他嘴快,可他不是一直快。他快一阵就慢一下,慢的时候说一句正经话,正经完了又快起来——那句正经话就像一面墙里嵌的一块砖,别的砖都是歪的,就那一块是正的,反而最显眼。"
说到傀儡戏,他说:"木偶是死的,可纵它的人是活的。木偶的手一抬、头一低,全是人给它的。我看见纵白娘子的那个人了——他自己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抖。白娘子哭的时候,他的手指抖得最厉害。"
铁嘴刘听着,一口酒没喝。
听完了,他看了林怀安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听吵架、听聊天、听曲子、听戏?"
"不知道。"
"因为你昨天在台上忘词了。"
林怀安一怔。
铁嘴刘终于提了昨天的事。
"你忘词了,不是因为你记性不好——你记性好得很,'列位看官'四个字练了四十七遍你一遍没忘。你忘词,是因为你心里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
"对。"铁嘴刘竖起一手指,"你的嘴在说王大郎的故事,可你心里没有王大郎。你心里只有词——'王大郎笑了笑,说——'这几个字。字是死的。你拿着一堆死字站在台上,说得再流利也是死的。台下的人听的是活话,不是死字。"
他顿了顿。
"说书是把别人的故事变成活人。怎么变?不是靠你的嘴,是靠你的心。你心里得有那些人——有王大郎翻炊饼时停了一瞬的手,有掌柜娘子叉腰时扫人群的眼睛,有老孙头拍桌子时溅出来的茶水,有那个唱曲姑娘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些不是词,是活的东西。你心里有了这些活的东西,嘴上说出来的话才是活的。"
林怀安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这三天听到的一切。街上的吵架、茶馆的聊天、瓦子里的曲子和戏。那些声音、表情、动作、停顿——像一条一条的线,在他心里慢慢织成了一张网。
网里兜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之前练书,练的是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音一个音地磨。可我忘了——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得先把人装进心里,再把人从嘴里放出来。"
铁嘴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然后老头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拿袖子抹抹嘴。
"行了,"他说,"回去练。把你说的那段'汴梁城的小人物'重新说一遍。不是对着缸说,不是对着墙说——对着人说。"
"哪儿来的人?"
"街上全是人。"铁嘴刘嗤笑了一声,"你随便找个人,跟他说两句话。不许说书,就说人话。说完了回来,再把那段书说一遍。"
林怀安一脸疑惑地走出了院子。
他走到街上,看见卖糖人的老孙头推着小车经过。他凑上去,跟老孙头聊了两句——聊的是糖人怎么做、什么糖最好、一天能卖多少个。老孙头是个话多的人,一说起来就收不住,连做糖人的火候、糖浆的颜色、手指头被烫了多少回都说了。
林怀安听着,时不时地一句嘴。他没有刻意地去"学"什么,只是在聊天。跟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聊天,聊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聊完了之后,他回到小院,对着那口破缸,重新说了一遍那段"汴梁城的小人物"——
他开口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
声音变了。
不是技巧上的变化——字还是那些字,音还是那些音,节奏也差不多。可那些字和音底下,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白开水里忽然泡了一片茶叶——还是那碗水,可味道不一样了。
他说王大郎翻炊饼的时候,眼前真的浮现出了一双蒲扇大的手,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面粉。他说州桥上的吵闹声的时候,耳朵里真的响起了卖糖人的吆喝、驴蹄子踩石板的嘚嘚声、小丫头举着糖人满街跑的笑声。他说那个兜里只有三文钱的混混的时候——
他笑了。
不是故意的。是说到那儿的时候,嘴角自己翘上去了。因为他想起了自己蹲在州桥上、兜里只有三文钱的那个早晨。那个早晨的阳光是暖的,风里有槐花香,王大郎的炊饼摊冒着热气,远处瓦子里传来醒木声——
那些不是词。是他的命。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口破缸,说了一段书。一段没有醒木、没有观众、没有台子的书。可他说的时候,心里头有台子,有观众,有醒木。有州桥上的炊饼摊,有汴河上的帆影,有城隍庙廊檐下的月光,有铁柱的黑脸和柳七巧的破蒲扇,有钱二娘的刀子嘴和铁嘴刘的邋遢袍子。
有活生生的人。
说完了,他站在院子里,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紧张的汗。是痛快的汗。像跑了十里路,累得喘不上气,可心里头畅快。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铁嘴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酒葫芦。他大约一直在屋里听着——门板那么薄,什么都挡不住。
老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种眼神——浑浊底下藏着锐利。可这一次,锐利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夸奖,铁嘴刘从来不夸人。是——
认可。比"还行"还重的认可。藏在眼睛深处,一闪就没了,可林怀安看见了。
"明天,"铁嘴刘说,"回太平楼。"
林怀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太平楼?"
"回太平楼。"铁嘴刘灌了一口酒,"跟钱二娘说,你还要上台。"
"我……"林怀安攥了攥拳头,"师父,我上次——"
"上次是上次。"铁嘴刘打断他,"上次你心里没有东西,只有词。现在你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小子,你记住——说书不是背书,不是炫技,不是让人看你嘴皮子多利索。说书是把别人的故事变成活人。你心里有了活人,嘴上说出来的话才是活的。台下的人听的不是你的词,是你的心。"
林怀安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指尖发白。
他想起顾云裳在后巷说的那句话——"你方才说的那段,'他穷'那两个字之后的那个停顿——挺好的。"
挺好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师父,我去。"
铁嘴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是要笑还是要骂。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林怀安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攥了攥拳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