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马有才出院了。他身体还很虚弱,但神志清醒。他对“卖龟人”期间的事毫无记忆,只记得自己那晚出门买烟,走到南关桥附近时,突然头晕,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诊断是突发性梦游症加精神分裂,建议他回老家静养。工地老板结清了工钱,还多给了点营养费。老王陪他买了回河南的车票,送他上了火车。
临走前,马有才握着孙守业的手,千恩万谢:“孙老板,谢谢您,谢谢赵警官……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等我养好了,一定回来谢你们。”
孙守业拍拍他肩膀:“好好过子,别再想这些了。”
马有才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孙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住院那几天,老做梦,梦见一个穿旧衣裳的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站在我床边。那男人对我鞠躬,说‘对不住’。然后他们就走了……您说,这梦是啥意思?”
孙守业沉默片刻,说:“意思是,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睡,别再梦见了。”
马有才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南关桥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卖龟人出现,晚上也没有奇怪的脚步声。居民们渐渐放下心来,传言慢慢平息。拆迁的事继续推进,但开发商这次主动提高了补偿标准,几户钉子户也松了口。
赵建国那边,技术科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那断掉的桃木棍里,灌满了混合着朱砂、黑狗血、骨粉的邪术介质;那只死鳖的胃里,检测出人骨残渣,年代久远,至少几十年。但具体是谁的骨头,无法确定。
“可能是刘龟山自己的,或者是他害死的人的。”赵建国对孙守业说,“案子没法按常规结,我只能写‘疑似精神异常人员装神弄鬼,现已离境’,把卷宗封存。上头也乐得不深究,毕竟这种事,说出去影响不好。”
孙守业理解。有些真相,只能埋在档案袋里。
陈默把刘龟山事件的资料整理成一份内部报告,提交给了县志办和博物馆。报告里隐去了灵异部分,重点放在抗战时期汉奸的罪行和历史教训上。他还建议,在南关桥头立一块简易说明牌,纪念四三年死难的十二位同胞——虽然他们大多连名字都没留下。
柳七姑在事件了结后,来驿站坐了坐。她看着孙守业手里那桃木棍,说:“孙老板,你这棍子,不简单。它不是普通的桃木辟邪物,里面封了东西。”
“什么东西?”
“可能是某位高人留下的‘念’,或者是一道‘法印’。”柳七姑仔细打量着棍身,“它认主。你心正,它护你;你若心术不正,它反而会伤你。好好用,但别依赖。说到底,你只是个驿站老板,不是抓鬼的天师。”
孙守业笑了:“我知道。我就是个送快递的。”
“送快递的……”柳七姑也笑了,笑容里有些深意,“你这驿站,送的可不只是人间的快递。也好,蒲泉这地方,老故事多,总得有个地方接着,传着。你这儿,挺合适。”
她留下一个香囊,说能安神,然后拄着拐杖走了。
孙守业把香囊挂在柜台后面,继续整理快递。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每天收件、发件、扫码、说“别忘了刷出件码”。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硬壳笔记本上,记下了新的一页:
“癸卯年四月初,南关桥现卖龟人,桃木挑鳖,夜立桥头。查为抗战汉奸刘龟山残念作祟,欲引冤魂炼阴兵。其人身死八十年,执念不散,实为妻儿被害,自身亦遭寇炼化,可悲可叹。后寻得其妻儿残魂,一并超度。此事毕,然知乱世之中,人鬼皆苦。驿站所遇,渐非偶然。”
合上笔记本,他看向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小周哼着歌在整理货架,偶尔抱怨一句“这破网络又卡了”。
赵建国打来电话,说晚上来喝茶,顺便带点卤味。
陈默发微信,说又发现一批有意思的地方志资料,周末拿来给他看。
柳七姑的药铺门口,晒着新采的草药,香气飘了半条街。
生活还在继续。
98号驿站的灯,每天准时亮起。
门开着,等着下一个包裹,下一个故事。
谁知道呢,也许下一个推门进来的,又会带来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但没关系。
孙守业泡了壶新茶,翻开那本没看完的《聊斋》。
他还是那个送快递的老孙。
只不过,现在送的快递,有点特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