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天从菜市场出来以后，沿着城南的老街一直往东走。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那时候街两边全是小吃店，鸭血粉丝、小笼包、锅贴、赤豆元宵，香气能把整条街灌满。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倒塌的门头和碎了一地的玻璃碴。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系统面板上又亮起了新的光点。这次不是一个，是两个，几乎同时亮起，坐标相距不远。神位：齐天大圣。候选者：孙圣。坐标：城东广场，距离约六公里。神位：二郎真君。候选者：杨剑。坐标：城东派出所，距离约六点五公里。
盘天看了看这两个坐标，又看了看系统标注的候选者信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齐天大圣和二郎真君，在神话里是老对头，在末世里倒成了邻居。他加快了脚步。城东广场原来是一个商业中心，有大型购物商场、电影院、美食城。现在它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商场的框架还在，但玻璃幕墙全碎了，里面的商品散落一地，被灰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广场中央，原本有一座喷泉，水早就了，池子里堆满了垃圾和碎砖。喷泉的雕像还立着——是一个不锈钢的球，被火烧过，表面黑乎乎，像一颗被烤焦的星球。就在那颗“星球”下面，盘天看到了孙圣。
他判断错了。不是因为孙圣有什么特征，而是因为整片废墟上，只有一个人站着。其他人要么躺着，要么蹲着，要么蜷缩着，只有他站着。站在这片被烧焦的广场中央，像一钉子。孙圣，十九岁，无业，非主流少年。灾难前，他大概是一个会让长辈皱眉头的形象——头发染成紫色，穿铆钉皮衣，戴骷髅戒指。现在他的头发褪色了，紫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丛被霜打过的枯草。他的铆钉皮衣撕了一个大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腰际，露出了底下一件皱巴巴的T恤。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管。他的面前，是一只妖界的妖兽。
那只妖兽体型像牛，但比牛大得多，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上长着四只角，嘴里流着涎水，涎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硫酸腐蚀金属。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竖着，像蛇。它在看着孙圣，舌头舔着嘴唇，像在打量一块肉。孙圣也在看着它，钢管握在手里。
“来啊。”孙圣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老子不怕你”的倔强。
妖兽扑过来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孙圣没有躲，因为他身后就是喷泉池子，池子里蜷缩着几个孩子。他不能躲。他把钢管横在身前，硬接了妖兽的一爪。钢管弯曲了，他被弹飞出去，撞在喷泉的雕像上，后背撞上不锈钢球，发出闷响。他滑落下来，跪在地上，嘴角流出一丝血。钢管已经弯成了九十度，但他还握着，指节攥得发白。妖兽又扑过来了。这一次，孙圣没有挡，他迎着妖兽冲了过去。钢管被他当成标枪掷了出去，扎进了妖兽的左眼。妖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偏了方向，撞在了旁边的废墟上。碎石飞溅，孙圣被气浪掀翻在地，脑袋磕在水泥台阶上。
他在倒下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幻觉，是记忆——他的脸。瘫痪在床，灾难发生后他把她背在身上，从六楼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楼梯间很暗，他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上，疼得钻心，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往上托了托，勒紧了她搂着自己脖子的手臂，继续往下走。“，别怕，我带你出去。”没有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一下，她在回应。
他把送到了安全区。然后他回来了，回到这栋燃烧的居民楼，因为楼里还困着另一个老人——隔壁的老大爷，七十多岁，儿女在外地，一个人住。他冲进去了，找到了老大爷，背着他往外跑。跑到楼道口的时候，楼塌了。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老大爷被他推出了楼门，老大爷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花坛上，但还活着。而他被埋在了废墟下面。
他在黑暗中流了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的唯一念头是——的药还没送。金光入体。他从废墟中爬了出来，浑身笼罩着金色的光芒。他的伤口愈合了，断裂的骨骼重新接上，他的手中多了一棍子——不是钢管，是金箍棒的虚影，赤金色的，上面有云纹流转。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棍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挣扎的妖兽。他笑了一下。
他说：“俺老孙来也。”
那是他成为齐天大圣后说的第一句话。
盘天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孙圣坐在喷泉池子的边缘，手里握着那发光的棍子，棍子杵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妖兽的，分不清。妖兽的尸体躺在他身后，被砸得变了形。池子里的孩子们已经被人抱走了，地上还剩几件散落的衣物。孙圣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看不出来是在哭还是在笑。
盘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了？”孙圣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看到了。”盘天说。
“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盘天摇了摇头。“你不是怪物。你是齐天大圣。”
孙圣转过头看着盘天。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某种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之后才会有的、对世界的重新审视。
“齐天大圣？”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发光的棍子，“是孙悟空那个齐天大圣？”
“是。”
孙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说，“我小时候最想当孙悟空。没想到真当上了。”他站起来，把那棍子扛在肩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行吧。既然老天爷让我当，那我就当。反正这破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喷泉池子，又看了看那些散落的儿童衣物，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除了还有一些人，值得我留下来。”
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但盘天知道——是那些孩子，是他，是那个被他推出楼门的老大爷，是所有在末世里还值得一命换一命的人。
盘天在系统面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孙圣。齐天大圣。封神方式：冲进火场救人，被废墟掩埋。封神后第一反应：继续战斗。备注：他说‘俺老孙来也’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城东派出所，杨剑是在同一天下午被封神的。神位：二郎真君。盘天到达派出所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不是杨剑打的——他打完很久了，正在院子里给一个走失的小女孩找妈妈。杨剑，三十五岁，刑警，从警十二年。他身上还穿着警服——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警徽还在，别在口，擦得很亮。
灾难降临后，他没有撤退，而是带着派出所仅存的几个民警，在城市里建立了一个又一个临时避难所。他们用警车堵住路口，用对讲机协调救援，用身体挡住妖魔。他的同事们一个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但他没有停，他把警徽从牺牲的同事口取下来，别在自己腰带上，继续工作。一棵树，挂满了落叶，但树还站着。腰带上别着的警徽越来越多，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风铃。
他是在掩护群众撤离的时候被封神的。一只妖兽从侧面扑来，骨刺直刺向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杨剑没有犹豫，扑了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骨刺，骨刺贯穿了他的肩胛，刺破了肺叶，他倒在那个母亲面前，血从嘴里涌出来。那个母亲抱着婴儿，哭喊着让他坚持住。杨剑用最后的力气，指了指腰间的配枪，说了一句：“枪……里面有……帮我交回去……”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天眼入体。他左眼的瞳孔变成了金色，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阴气、妖气、魔气的流动方向，甚至能看到每一个人身上的“气”的强弱。他的伤口愈合了，骨刺从体内被出，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从腰间拔出配枪，对准那只还想扑过来的妖兽，开了一枪。上附着金色的光芒，妖兽的头颅应声炸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枪，又看了看那只倒下的妖兽，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枪回枪套，蹲下来，对那个还在发抖的母亲说：“没事了。你带着孩子往北走，那边有安全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院子里，给一个走失的小女孩找妈妈。
盘天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杨剑蹲在小女孩面前，用对讲机联系各处的避难所，一条一条地问有没有人在找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耐心，像在哄自己的孩子。他的左眼瞳孔中那道金色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散，在阳光——如果雾中那道模糊的光斑也能叫阳光——下微微闪烁，像一颗镶在眼睛里的星。但他没有用它来寻找妖魔，没有用它来寻找宝藏。他在用它寻找一个孩子的妈妈。盘天靠在门框上，系统面板上“二郎真君归位”的光点已经亮了很久了。他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一行字：“杨剑。二郎真君。封神方式：用身体挡住刺向婴儿的骨刺。封神后第一反应：继续执勤。备注：他的天眼第一次开眼，是用来找妈妈的。”
他正准备收起面板，杨剑突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他的左眼瞳孔中的金光一闪而逝。他看到盘天了，也许通过天眼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用对讲机联系。几分钟后，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的，颤抖的：“是……是不是有个小女孩？穿粉色外套的？头发到肩膀？”
杨剑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您是？”
“我是她妈妈！我在城北安全区！我女儿叫豆豆！求求你们，帮我看着她，我马上来！马上来！”
“别急。”杨剑说，“你慢慢来，她在我这里，很安全。”
他把对讲机别回腰间，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豆豆，你妈妈找到你了。她在来的路上，你在这里等她，好不好？”小女孩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警察叔叔，你是吗？你眼睛好亮。”杨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盘天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温和，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叔叔不是。”杨剑说，“叔叔是警察。”小女孩似懂非懂，但她不再害怕了。她握住杨剑的手指，靠在他膝盖上，闭上眼睛。
盘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这世上最接近神的人，是那些在黑暗中选择成为光的人。杨剑是，孙圣是，马金凤是，赵怀金是，谢星和范云是，朱刚烈和沙无净是，常清瑶、姜玲珑、孙德开、马元、牛新都是。他们是光，他知道。但他们不知道。
他转身走进雾里。在他身后，杨剑抱着那个小女孩走进派出所的值班室，把她放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旁边，继续用对讲机联络其他避难所。他的左眼瞳孔中的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消散，但他没有再用它。因为他不需要。他要找的，从来都不是妖魔。
城北安全区，谢星和范云正在整理救援物资。他们把从各处搜集来的食物、水、药品分类打包，贴上标签，码放整齐。
“你说那个姓盘的，现在在哪？”谢星问。
范云推了推眼镜。“不知道。可能在救人吧。”
“他救了我们。然后就走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他留了。”
“什么？”
范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城东。安全区。等我。”那是盘天在某个深夜塞进范云口袋里的，范云当时在睡觉，醒来才发现。他没有告诉谢星，因为他觉得那个人不喜欢张扬。
谢星拿过那张纸看了看，沉默了。把纸折好，放回范云口袋里。“等。”他说。两个人继续整理物资，没有再说话。
距离他们几百米之外，安全区的另一个角落，苏晚棠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她把药片碾碎，混在水里，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进孩子的嘴里。孩子皱着眉头，嫌苦，不肯咽。苏晚棠轻声哄他：“乖，喝了病就好了。好了就可以去找妈妈了。”孩子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把药咽了。
苏晚棠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一停下来，这个孩子就会哭。她一停下来，这栋帐篷里的十几个人就会知道连护士都撑不住了。所以她在抖，但她在笑。笑着给孩子擦眼泪，笑着哄他睡觉。
孩子睡着了，她把孩子放在行军床上，盖上被子。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稳住了。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那张纸还在。她拿出来打开，看了很久。
“她活着。我会找到她。”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墨迹已经模糊了，但她知道每一个字的笔画，像她认识那个人。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新字，用护士口袋里常备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我在城东安全区。医疗点。穿白大褂。来找我。”
她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下一个病床。
雾的那一边，盘天正在记录系统面板上不断亮起的新光点。他的手指停了片刻。他抬起头，朝城东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浓雾和废墟，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有一线连着他和那个方向。很细，很轻，像蛛丝，但断不了。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记录。第三个光点，第四个，第五个。名单在变长，路在变长，但终点没有变。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