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原的嗓音沉下去,“起初举事时人数确实不多,可附从者如野火燎原,一 ** 星溅出去,顷刻便烧成了漫天大火。
冀州刺史无力 ** ,这才向咱们并州求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晦暗。”他不止求了并州,周边的幽州、徐州也都送了信。
可惜他不知道,那些地方同样乱成了一锅粥,本分不出人手来援。”
情况已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吕哲眉心微微隆起,指腹摩挲着袖口边缘的线缝。
丁原方才那番话,与他心中预判相差无几。
他早料到这场乱子不会轻易平息,接下来怕是要势如破竹,将大汉朝廷最后那口气彻底耗尽。
可一之间冀州沦陷三分之一,八州同时燃起战火——这已经不是星星之火,而是燎原烈焰了。
丁原忽而朗笑一声,拍了拍案几。”至于第三桩事,张郡吏不必过虑。
就眼下看,战火还没烧到并州边界的迹象。
即便真波及过来,至少也得数月之后。”
倘若并州已受威胁,他此刻哪还有心思坐在这里议事,早就调兵遣将了。
身为并州刺史,手握重兵,这天底下除非宫中那位亲自下旨,否则并州便是他说了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是染指自己的地盘。
张辽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丁原半阖着眼,环视众人。”情形诸位都已明了。
现在该议一议,咱们并州,究竟是出兵,还是按兵不动。”
“自然得出兵!”
话音未落,一个亢奋的嗓音便劈开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吕布昂然挺立,脸上那抹兴奋几乎遮掩不住。”义父,孩儿觉得这是良机,是咱们并州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绝不能放过。”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周身散发着一股灼人的战意。”再说这些年附近的乌桓被咱们得几乎绝了踪迹,出去一趟得耗上几天才能撞见个小部落。
将士们闲得天天打哈欠,这回的机会,断不能错失。”
“说得在理。”
吕布左侧,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抱拳沉声应和。
此人姓李名越,是丁原麾下大将,惯使两柄大斧,武艺不俗。
可这几年,与多数武将一样,因乌桓几乎被剿灭净,边境战事渐稀少,捞取战功的机会骤减,官职便僵在原地,迟迟未能升迁。
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机会,他自然不肯放过。
有了两人开头,厅中登时炸开了锅。
有人高呼这是立功的绝佳时机,不容错失。
也有人厉声驳斥,说战事绝非儿戏,尤其此番波及之广前所未见,只怕不是轻易能了结的,需得从长计议。
丁原面无表情,只静静听着众人争执。
当他的目光扫过一直默然立在角落的吕哲时,眉梢微微一动。
“吕哲。”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
吕哲跨前半步,抬手作揖,语调不急不缓。”刺史大人。”
丁原脸上浮起一抹和煦的笑意。”三年前你献的那两条计策,可让整个并州获益匪浅。
时至今,并州安宁,有你一份功劳。
那时本官便知你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可今为何一言不发?”
吕哲声音清朗,如珠玉相击。”当年年少气盛,才斗胆献上两策。
如今想来,若非大人调度得当,我那两策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今诸位大人在此,我不敢妄加议论。”
厅内众多武将脸上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会做人。
就连之前对吕哲颇有些不以为然的人,此刻也不由对他改观了几分。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简单的生物——只要你话说得中听,捧上几句,原先的印象说不定就会被颠覆。
丁原一脸赞赏地点了点头。”好好好,少年成名,却能如此谦逊。
放眼天下,能做到你这样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刺史大人谬赞了。”
吕哲摆了摆手,“我当不起这样的赞誉。”
刺史府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吕布的靴子已经踩碎了台阶第三块青砖。
他攥着拳头大步往前,肩胛骨绷得像要撑破皮甲,守门的士卒在十步之外就缩起脖子让开了路。
张越跟在后面,瞪向吕哲的目光带着刀刃般的寒意——那人十二岁时献上的计策曾让乌桓人头颅堆满城外,今却让整个并州的战鼓变成了哑巴。
吕哲没看他们。
他站在刺史府外的槐树下,手指在袖口里捻着一片落叶的脉络,秋风擦过后颈,带着远处晒的血腥气。
刺史丁原说要听他的意见。
丁原说在场的都是粗人,不懂局势分析。
丁原的眼缝里藏着比刀锋更冷的光。
“吕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闷得像石头落进泥坑。
吕哲转过身,看到一张黝黑的面孔站在三步开外。
那人穿着雁门郡吏的粗布官服,领口磨得发白,腰间佩剑的鞘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
张辽——这个从别郡调来的年轻人,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可有兴趣去喝上一杯?”
吕哲的睫毛垂下半寸,沉默像水一样漫过两人之间的石板地。
他听见远处马厩里战马打了个响鼻,闻到隔壁铁匠铺收工后冷却炉灰的味道,然后才吐出那个字:“好。”
明月楼的灯笼挂在二楼檐角,像串熟透的柿子。
张辽跟着吕哲踏上楼梯时,已经闻到了那股缠绕在梁柱间的酒香——浓烈、醇厚,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腻。
他们被领进靠窗的雅间,木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外能看见并州城半边屋脊在暮色中起伏。
伙计端上来的酒壶是铜制的,壶身被磨得发亮。
吕哲捏起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内侧挂出细细的纹路:“这是明月楼最好的酒,用三层细布过滤,再以竹炭沉渣三,清透得能看见杯底的指纹。”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张辽:“称它为琥珀酒。”
张辽的眼角跳了一下。
“一盏酒,一千钱。”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张辽的手指在桌沿蜷了蜷,喉结上下滚动,黝黑的面膛在烛火里看起来更沉了。
他盯着桌上那壶酒——铜壶大概能装十盏,也就是一万钱。
而他在雁门郡做郡吏的俸禄,一年不过三万钱。
“半年前我就给楼主打了招呼。”
吕哲把杯沿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然今还喝不上这杯。”
张辽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起自己出发前那句话——“喝上一杯”
——当时只想着能找个安静地方说话,没想到这个十二岁就用计策堆出城头山丘的少年,把他领进了并州最贵的销金窟。
对面的吕哲看起来丝毫没有要买单的意思,眼神清亮得像他手里的酒液。
张辽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忘掉钱包。
他坐直身子,双手搁在桌沿,目光沉下来:“吕大人,张某有个疑问,不知可否为张某解答?”
“不可。”
两个字砸下来,张辽的眉头当场拧成了一团。
窗外的风吹动烛火,吕哲的脸在明暗交替里忽隐忽现。
张辽愣了足足五息,才勉强挤出个笑:“可是……张某哪里冒犯了吕大人?”
“没有。”
“那为何——”
吕哲 ** 杯搁回桌上,瓷器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我听过张郡吏的事迹。
能让你感到疑惑的问题,绝不会简单。
在下不喜麻烦,所以还是不听为妙。”
张辽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没有戏谑,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了解。
仿佛眼前这个人早就看穿他要问什么,看穿他所有盘算好的话语体系,然后在第一句话就截断了他的路。
最让张辽感到古怪的是——他被拒绝了,心里却浮起一丝微妙的快意。
因为那句“不会简单的问题”
听起来,像是在说“你不是一个肤浅的人”
。
明月楼的酒香还在飘荡,天边的鳞云被暮色染成铁锈的颜色。
张辽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热得他眼眶发酸。
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张没有波澜的脸倒映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像一尊被炭火烤硬的陶俑。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门框上漆着的“明月楼”
三个字。
吕哲侧过身,朝身后拱了拱手。
“张郡吏,留步。”
张辽僵在原地,胳膊缓缓抬起,回了一礼。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吕大人,慢走。”
吕哲没再回头。
那双背在身后的手消失在街角暗影里。
张辽这才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流在他面前凝成一道尖锐的利芒,咣当一下砸进脚下的石板,溅起碎石。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年纪不大,话里藏着的刺可不少。
愣是不给我留半点开口的余地。”
他摸了摸腰间——钱袋已经瘪得不成样子。
那些原本想问的话,一个都没问出口。
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发紧。
可没过多久,张辽那张方正的脸上浮起一丝笑纹:“这位吕大人,倒真是个少年英才。
当年平定乌桓那两条计策,怕不是随手一挥就能想出来的东西。
只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