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
林烨说。
狂骨盯着他看了两秒,咧嘴,回身就走。
狼人们动作很快。伤重的被扶起,简单的包裹捆扎,武器和零碎东西塞进粗布口袋。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灰牙拖着一具道士尸体往灌木丛里扔,溅起的血点落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眼里的凶光还没散。
苏清瑶走到林烨身边,手指搭上他手腕。
“别动。”
她话很轻。林烨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手腕往上走,在肩膀伤口处停了停。那里的皮肉已经收口,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新肉痕迹,但底下经络还隐隐作痛。暖流钻进去,像细针在挑开淤结。
林烨吸气。
“忍着。”苏清瑶说,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暗红色药丸,“吞了。”
林烨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还是那股辛辣苦涩,他皱紧眉咽下去。胃里很快腾起热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走。左臂那种麻木的刺痛感消退了些。
苏清瑶收回手,额角有细汗。
“你灵力耗得太凶。”林烨说。
“够用。”苏清瑶收起瓷瓶,看向正在的狼人队伍,“跟上他们。地脉紊乱的地方,追踪术法会失灵,但……”她顿了顿,“那种地方,通常也不太平。”
狂骨已经走到山谷出口,回头吼了一嗓子:“磨蹭什么!”
队伍动了。
林烨和苏清瑶跟在最后。三个狼人抬着伤者走在前面,血滴滴答答落在草叶上。狂骨走在最前头,机械义眼的红光在黑暗里扫来扫去。灰牙和其他几个狼人散在两侧,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他们没往山里更深的地方走,反而贴着山脚绕。夜色浓得像墨,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嶙峋的石壁和扭曲的树影。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建筑轮廓。
是工厂。
锈蚀的铁皮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在风里嘎吱作响。围墙倒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厂房和堆成小山的废料。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儿。
狂骨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狼人们迅速散开,钻进废墟的阴影里。林烨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厂房门口晃了一下,又消失。是哨兵。
“跟上。”狂骨低声说,率先朝一栋还算完整的厂房走去。
厂房门是两扇锈死的铁门,中间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狂骨挤进去,林烨和苏清瑶跟着。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几簇微弱的火光在远处跳动。
适应了黑暗后,林烨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很大。空旷的厂房里用木板、废铁皮和破布隔出一个个简陋的“隔间”。地上铺着草或者脏兮兮的被褥。空气浑浊,混着汗味、药味、还有某种……野兽的膻味。
人影晃动。
有狼人,也有不是狼人的。
林烨看见一个蹲在角落的瘦小身影,背上有隆起的骨刺,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另一个靠在墙边的,半边脸好像被火烧过,焦黑的皮肉和完好的皮肤交错,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白色。还有个女人抱着个襁褓,坐在破布围成的小空间里,低低哼着歌——她耳朵是尖的,头发是淡绿色。
所有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眼神里有警惕,有麻木,也有藏不住的恐惧。几个孩子缩在大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狂骨走到厂房中央一处空地,那里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的火塘,里面烧着几木柴。他卸下肩上的巨斧,咣当一声杵在地上,然后从腰后解下个皮囊,拔掉塞子灌了一大口。
酒味散开。
“坐。”狂骨说,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一块水泥墩上。
林烨和苏清瑶找了块相对净的地方坐下。灰牙和其他狼人围过来,或坐或站,都落在两人身上。
沉默持续了几秒。
狂骨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看向林烨。
“看到了?”他闷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这就是我们这些‘’的子。”
他抬手,指向周围那些隔间。
“躲,打,再躲。”狂骨说,“城里待不住,就往山里钻。山里待不住,就找这种鬼地方。地脉是乱,道门那帮牛鼻子不好追踪,但这儿……”他顿了顿,“这儿也不养人。”
林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火光跳动,照亮一个隔间里躺着的人。那是个年轻男人,的手臂上有一道道缝合的疤痕,像蜈蚣爬在皮肤上。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眼神空洞。
另一个隔间里,有个孩子。大概七八岁,蜷在角落,背对着外面。他肩胛骨的位置有两个鼓包,把破衣服顶起奇怪的形状。
林烨收回眼神。
他左手的裂痕又开始隐隐发热。不是痛,是一种……共鸣。好像这里弥漫的某种,在唤醒他体内那些不属于人的部分。
苏清瑶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烨反应过来,握紧拳头。
“你们……”他开口,嗓子有点,“一直这样?”
“不然呢?”灰牙话,嗓音带着嘲讽,“去城里?让道门抓去炼药,还是让圣教团绑上火刑架?”
一个狼人闷声说:“上个月老疤他们那一支,想往南走,找片没人管的山林。走到半路,撞上天道盟的巡山队。十二个人,回来三个。老疤没回来。”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炸了一声。
狂骨又灌了口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他咳了好几下,脸憋得发红,最后狠狠把皮囊砸在地上。
“!”
话在空旷厂房里荡开。
那些麻木的动了动,又归于沉寂。
狂骨喘匀了气,盯着火苗,慢慢说:“我爹那辈,我们部族还有两百多号人。住在北边山里,有自己的猎场,月圆的时候祭祖,教孩子认卢恩符文。”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在空气里虚画了几笔,那些古老符文的轨迹在火光中好像有微光一闪,“后来圣教团来了,说要‘招安’。让我们去当他们的‘圣战战士’,去清洗别的异类。”
他冷笑。
“我爹没答应。他说狼人的爪子,只为自己和族人挥。”狂骨的话低下去,“再后来,山里就闹了‘瘟疫’。牲畜死光,水源被污染。部族的人一个个倒下,浑身溃烂,咳血咳到死。圣教团的‘医师’来了,说要帮我们治病,条件是签下契约,世代为奴。”
他顿了顿。
“我爹到死都没签。”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火苗噼啪声,和远处某个隔间里低低的呜咽。
狂骨抬起头,机械义眼的红光扫过林烨的脸。
“你知道那‘瘟疫’是什么吗?”他问。
林烨没说话。
“是毒。”苏清瑶轻声说,她看着火苗,眉心那道淡绿纹路发亮,“圣教团黑殿调制的‘腐骨瘴’,混进水源里,发作起来像瘟疫。解药只有他们有。”
狂骨咧嘴:“你懂行。”
“苏家祖上,有人被着参与过这种‘配方’。”苏清瑶说,话很平静,但林烨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我爹不肯,所以苏家没了。”
又是一阵沉默。
林烨忽然开口:“实验室里……也有狼人。”
狂骨忽然看向他。
“实验体。”林烨继续说,嗓音涩,“编号我记不清了。关在隔壁培养舱,每天被注射各种药剂,记录数据。有天我听见他在撞舱壁,撞了一整夜。早上白大褂来了,打开舱门,他扑出来,咬断了一个人的脖子。”林烨顿了顿,“然后被放倒,拖走了。再没回来。”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道裂痕。
“我逃出来那天,隔壁舱是空的。”
狂骨盯着他,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水泥墩,抓起皮囊,发现已经空了,又狠狠扔开。
“所以你也算‘’。”他说,不是疑问。
林烨点头。
“但你不一样。”狂骨说,“你身上的味儿太杂。僵尸,血族,还有那股……老石头味儿。实验室那帮疯子,到底往你身子里塞了什么?”
林烨不知道。
他想起铁盒里那些发黄的记录纸。“织界者文明·本源印记·疑似变体”。源头。共鸣。
也许他不仅是实验体。
还是某个更大计划的……碎片。
火塘里的木柴快烧完了,火光暗下去。厂房里更黑了,那些隔间里的人影模糊成一片片阴影。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被捂住,变成压抑的抽噎。
苏清瑶忽然站起身。
她走向那个抱着襁褓的尖耳女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蹲下身,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人警惕地看着她,苏清瑶打开布包,露出里面几株晒的草药。她捻起一株,放在鼻尖嗅了嗅,又递给女人。
女人迟疑着接过,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苏清瑶又说了句什么,女人点头。苏清瑶从布包里取出另几株不同的草药,比划着,好像在教她怎么搭配。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温润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狂骨看着,没说话。
林烨也看着。他想起苏清瑶挡在他身前说“他是人”的样子,想起她手指那簇翠绿火焰,想起她咬住下唇思考时的细微表情。
她也在“”堆里。
但她眼里的光没灭。
脚步声。
很轻,怯生生的。林烨转头,看见一个小女孩从阴影里走出来。
大概五六岁,瘦小,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揪。她穿着件明显太大的破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最显眼的是她头顶——两只毛茸茸的、棕灰色的狼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随着她的动作稍稍抖动。
小女孩走到林烨面前,停下。
她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然后伸出小手,手掌摊开,里面是一块用脏兮兮糖纸包着的东西,已经有点化了,粘在纸上。
林烨愣住。
他没动。
小女孩的手又往前递了递,耳朵抖了抖,眼神里有点不安,但没缩回去。
苏清瑶走回来,蹲下身,视线和小女孩齐平。
“给我的?”她轻声问。
小女孩摇头,指了指林烨。
苏清瑶笑了,很浅的笑。她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手指拂过那对狼耳朵。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但没躲。
“谢谢。”苏清瑶说,然后从小女孩手里接过那块糖,小心地剥开粘住的糖纸,露出里面半融化的、颜色可疑的糖块。她掰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剩下的包好,递给林烨。
林烨接过。
糖块在手心,还带着小女孩的体温。
他看见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扭头跑回阴影里,扑进一个狼人妇女怀里。妇女抱住她,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林烨埋头看手里的糖。
又仰头看这间昏暗、压抑、充满痛苦和挣扎的厂房。
手心裂痕在发热。
体内那三股力量在缓慢地、不安分地涌动。僵尸的阴冷,血族的燥热,还有那股灰白色的、古老的、似乎来自大地深处的悸动。
他想活。
从实验室逃出来那一刻,他想活。被苏清瑶救下那一刻,他想活。面对追兵挥剑那一刻,他想活。
但如果活下去,只是为了像这样……躲在废墟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喘气,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成尸体,或者变成更不像人的东西——
那算什么活着?
火塘里最后一木柴烧尽了,火光噗地熄灭。
黑暗淹过来。
只有远处几个隔间里还有微弱的油灯光芒,像濒死的萤火。
狂骨的嗓音从黑暗里传来,低沉,带着酒意和疲惫。
“怎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