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天文社组织了冬季观星。
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地点还是学校北门的停车场。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江阳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身边站着陈远,陈远穿着那件暗绿色的冲锋衣,背了一个看起来很旧但很净的军绿色背包,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林栩往中巴车上搬设备。
江阳给林栩介绍:“陈远,电子学院的,我朋友。”
林栩抬眼看了陈远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林栩。上车吧,外面冷。”
中巴车驶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冬天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半太阳就开始往下掉,车窗外面的天空从灰蓝变成橙红再变成暗紫,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像有人在天幕上匀速地拉了一条渐变色带。陈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转向窗外,沉默地看着那些急速后退的秃树和灰扑扑的田野。
江阳坐在他旁边,没有刻意找话。他知道陈远答应来观星意味着什么。对一个把星星和父亲联系在一起的人来说,今晚不会是轻松的。但陈远还是来了。这个决定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今天观测的队伍比上次壮大了一些。除了江阳和陈远,还有那个观星会上说“那是另一个星系”的女生,她叫苏小棠,生物学院大二。还有上次帮忙架望远镜的瘦高男生,叫方旭,大三,天文社的老人了。另外还有两男一女,都是新生,江阳在社团群里见过他们的头像,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加上林栩,一共八个人。
到了青坪,天已经全黑了。银河不像上次那样横跨天顶,冬季银河本就比夏季淡很多,但今晚的天空比上次更清澈——没有月亮,没有云,风速几乎为零。冬季星空最亮的天体全部挂在天上,不需要望远镜,肉眼就能看到猎户座完整的身形、天狼星刺眼的蓝白色光芒、金牛座的毕宿五橙红如火星,以及昴星团那一小撮挤在一起的蓝色光点,像夜空中不小心洒落的盐粒。
苏小棠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被调到最低亮度的头灯飞快地写着什么。江阳问她记什么,她说她在画星图。“不是科学观测那种,”她补充了一句,“就是自己画着玩的。”
陈远站在旁边,仰头望着猎户座的方向,一动不动。
林栩照例带着大家架望远镜。这次一共有四台设备,比上次多了一台小型的折射望远镜,是苏小棠自己带来的。方旭一边拧螺丝一边跟新社员讲解赤道仪的原理,语气平稳而耐心。
“今晚的主要目标是猎户座大星云,”林栩调试完最后一台望远镜,直起腰,“就是猎户佩剑中间那颗模糊的小亮点。肉眼看只是一个小光斑,用望远镜能看到星云结构。看过的让一下,没看过的先看。”
这次江阳排在后面。他已经看过一次了,他想让陈远先看。
陈远排在新生的队伍里,安静地等着。轮到他时,他弯下腰,把眼睛凑近目镜。江阳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陈远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比前面任何人都久。他的肩膀刚开始是绷紧的,过了一会儿,慢慢松下来。等他直起身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江阳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江阳大概懂。他看到了。他也想到了。
后半夜,林栩煮了泡面。这次他带了两套炉头,煮面的效率比上次高了一倍。一群人围在一起吸溜面条,热气在寒风里翻涌。只有江阳注意到陈远端着他的面碗稍微坐远了几步。不是不合群的那种远,而是想给自己留一点安静的距离。他就那样一个人坐在防垫上,筷子搁在碗沿,仰头看着星星,偶尔低下头吃一口面,腮帮子鼓起又瘪下去,咀嚼的动作很慢。
江阳没有去打扰他。他知道,陈远大概正在跟某个遥远的人一起吃这碗面。
凌晨四点多,林栩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想去小山坡那边拍几张。谁跟我一起?”
方旭和苏小棠都站了起来。陈远愣了一下,也站起身。江阳跟在他后面。
一行五人沿着草地往前走,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上了一个缓坡,地势比观测点高出一截。这里的视野更开阔,东边的地平线一览无余。林栩把双筒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开始拍摄几张校准用的照片。方旭帮他调整参数,苏小棠蹲在旁边继续画她的星图。
江阳站在陈远旁边,看着东方。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浅的灰蓝色,启明星在那里亮得不像一颗星,更像一座灯塔。
“我爸的笔记本上,除了那句话,还夹了一样东西。”陈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
江阳转头看着他。
“一张照片,”陈远依然看着启明星,语气平静,“就是我说他笑得特别傻的那张。穿军装,站在界碑旁边,后面是雪山。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界碑后面,就是家。”他的声音顿了顿,“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怕不怕。但那行字,我觉得他是在回答。”
江阳没有接话。他让那行字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陈远看着东方地平线上那颗孤独而明亮的星星,说,“界碑后面就是家。不是墙背后,不是屋顶下,是他在的地方。”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吹动了枯萎的草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江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陈远的肩膀上放了一下。这一次,陈远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他只是继续看着那颗启明星。
江阳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颗星星。他想,父亲母亲,大概也都有自己的星星。有的在天上,有的在很远的厨房里,有的在你书包里那包没能送出去的枸杞里。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亮着,有些人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陈远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他父亲的那一颗。
回到青坪观测点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大家开始收设备,拆三脚架,收镜筒,清理地上的泡面包装袋和暖宝宝包装纸。江阳帮林栩把主镜筒放进保护箱的时候,林栩忽然说:“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
“怎么有意思?”
“他看望远镜的时间比别人都长,看完之后什么都没问,也没有‘哇’,也没有拍照。”林栩用拇指腹抹掉镜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在检查什么精密的东西,“这种人很少见。”
“他爸以前也看星星。”江阳说。
林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扣上保护箱的盖子。“难怪。”
回到学校已经是早上七点。中巴车停在学校北门,大家各自散去。林栩说了句“明年见”就抱着设备箱子往实验楼走了。苏小棠和方旭一起去了食堂,商量着要把今晚的观测记录整理成一篇社团公众号推送。
江阳和陈远站在北门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睡一觉,”江阳说,“下午起来,就是新的一年了。”
陈远点了点头。他看起来疲惫,但脸上没有那种压抑的灰暗了,更像是一个熬了夜之后正常的困倦。他裹紧冲锋衣,朝六楼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忽然说:“江阳。”
“嗯?”
“谢谢你带我去。”
江阳看着他,在晨光里笑了笑。
回到宿舍的时候,里面出乎意料地安静。李浩趴在桌上睡着了,姿势扭曲,一只手还搭在键盘上。赵巍倒是难得地躺在了床上,被子蒙着头,看不出表情。刘思远的窗帘拉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江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他很快发现是什么——赵巍的电脑屏幕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作息表。”下面附了一行小字:每天七点半起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不刷手机。便签的一角贴得不太平整,边缘翘起来,被暖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江阳站在赵巍的电脑前,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冬至那天,赵巍在填简历,说“我爸让我寒假去实习”。那时候他觉得赵巍只是在被动地接受他父亲的安排。但也许不是。也许赵巍从那天起就开始想一些事情了——关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关于每天熬夜打游戏的子还要不要继续。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参与促成这个变化。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他只是恰好在每个人开始思考的时候,站在了一个容易被人看到的位置上。
他轻轻地拉开椅子坐下,怕吵醒任何人。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新一年的第一天正在不可逆转地展开。他想起昨晚在天文望远镜里再一次看到的仙女座星系——那些光子飞了两百五十四万年,抵达他视网膜的那一刻,就跟两百五十四万年前出发时一样清澈。
他用手揉了一下涩的眼睛,然后站起来,拉上了窗帘。
新的一年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划过一些零星的画面——李浩吃剩的饺子,上面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周明站在阳台上,裤子口袋印出方正的长方形,那是新换的老人机;陈远看着启明星,说“界碑后面就是家”;林栩扣上保护箱盖子时的轻响;苏小棠头灯下那支铅笔在纸上投下的细长影子;方旭向新人讲解赤道仪时平稳的尾音。
还有那张贴在赵巍电脑屏幕上的便签。
他不知道这些细碎的片段最终会拼成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宿舍里,在这个楼层里,在这个被无数屏幕的蓝光照亮的校园里,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很慢,很不明显,随时可能倒退回去。但是,在改变。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