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的风沙大,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沈酆坐的那辆老式吉普车在黄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到了张集镇地界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暗。司机是老把式,跑惯了这条线,但快到镇口的时候,死活不肯往里开了。
“老板,不是我不送你,”司机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睛直往镇子方向瞟,“这地方邪性。上个月我拉过一个客,也是来张集镇的,回去之后高烧三天,尽说胡话。”
沈酆没勉强,付了车钱,自己拎着箱子下了车。
镇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叶却枯了大半。七月盛夏,本该枝繁叶茂,这棵老槐树却像是提前入了秋,剩下的叶子也蔫头耷脑,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焦黄色。
沈酆在树下站了片刻,抬头看树冠。
槐树属阴,古时候种在村口是为了挡煞。一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树,本身就是一道风水屏障。但这棵槐树的树冠上,朝东的那一面枝条全部枯死,断口处渗出黑褐色的汁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焦了。
“树都扛不住了。”沈酆自言自语了一句,拎着箱子继续往里走。
镇子里冷冷清清。街上不是没人,而是人都不出声。几个蹲在墙下晒太阳的老头,看他走过来,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浑浊而警惕,像是一群受了惊的老狗。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门板“砰”的一声关紧了。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若有若无,钻进鼻子里让人后脑勺发紧。
柳三变已经在镇中心的十字街口等了两个小时。
这位苗疆三十六寨的当家人今年四十出头,黑瘦,个头不高,穿一件苗家靛蓝土布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饰,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他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眼角有一道蜈蚣似的疤,那是十年前被一条金蚕蛊反噬留下的,伤口愈合后皮肉外翻,像是眼角的皮肤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一口。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苗家打扮,腰间别着弯刀。男的叫阿勇,女的叫阿依,是柳三变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徒弟。两人站在柳三变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姿看似随意,但沈酆看得出来,他们始终保持着随时能抽刀的姿势。
“沈先生。”柳三变迎上来,抱了个拳,银饰哗啦作响,“路上辛苦。”
沈酆点点头:“说正事。”
柳三变也不废话,引着他往镇东走。一边走,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这次比电话里说得更详细,细节也更多。
“七月十二晚上出的事。张家十七口人,聚在祠堂里给老爷子办寿宴——死的那个老爷子叫张汉臣,是族长张汉卿的大哥。寿宴吃到一半,张汉臣忽然站起来,说了句‘有人在看我’,然后一头栽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停了呼吸。”
“其他人呢?”沈酆问。
“一个接一个,就在宴席上,十六个人,全死了。死法一模一样——都是忽然站起来,都说了一句‘有人在看我’,然后栽倒断气。”柳三变的声音压得很低,“最怪的是,每个人死的时候,眼珠子都在转。”
人死了,眼珠子还在转。
沈酆脚步不停,但右手那只黑手套下的五指甲微微收紧了一分。这种死法他听说过,在师门传下来的老札记里有记载。那不是普通的暴毙,是被“借气”——有什么东西强行吸走了活人体内的生机,把活人的魂魄从身体里硬生生抽了出去。而死者在断气之后眼珠仍然转动,是因为魂魄还没有完全离体,被困在了瞳孔里。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东西,至少是魃级。
“接着说,还有什么?”沈酆的语气依然平静。
柳三变咽了口唾沫,这个人不眨眼的蛊师,此刻说话居然有些磕巴:“尸体在祠堂里停了七天。七月份的天气,白天最高三十七八度,十七具尸体,一具都没臭。连个苍蝇都不往上落。张家请了沧州的王半仙来做法事,那老道进去不到一炷香,七窍流血死在了祠堂门槛上。后来又来了一帮人,有本地的阴阳先生,有隔壁县的风水师,还有一个据说是龙虎山下来的道士——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去。
“沈先生,我进去看过一眼。那十七具尸体,全都睁着眼睛。瞳孔是竖的。”
沈酆终于停下了脚步。
竖瞳。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但现在还不是深想的时候。
“张家现在的当家人是谁?”
“张汉卿,六十八岁,死的那位的大哥。”柳三变说着,往前一指,“到了。”
沈酆抬头。
镇东头,张氏宗祠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上。青砖灰瓦,典型的晋北祠堂建筑,门楣上挂着白布,白布上用黑墨写着“沉痛悼念张氏十七口”几个大字。祠堂前的石板地上还残留着没扫净的纸钱,被风吹得东一堆西一堆。
祠堂门口站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色棉布褂子——大夏天穿棉褂子,是因为他腰间系着白布孝带,里面不能再加厚衣。老头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一样僵硬。但他看到柳三变身后的沈酆时,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希望,快步迎上前来,步子踉跄,差点在石阶上绊一跤。
“沈先生!”张汉卿一把抓住沈酆的手,那手冰冷枯瘦,像是一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枯树枝,“沈先生,您可算来了!我们张家百十口人,死了十七口!十七口啊!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八十二!五个孩子,五个孩子全没了!先生要是能替我们张家化解这场灾劫,花多少钱我都认!倾家荡产也——”
“张老爷子。”沈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祠堂的门,开过几次?”
张汉卿一愣:“从封门那天起,只开过三次。第一次是请王半仙进去,第二次是请龙虎山的道长,第三次是柳当家来的时候。”
“钥匙在谁手里?”
“在我这儿。”张汉卿从怀里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用红绳拴着,贴着肉挂在脖子上。
沈酆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乾隆通宝,外圆内方,铜锈斑驳,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他把铜钱托在掌心,排了个品字形,嘴唇微动,念了一段极短促的咒文。
三枚铜钱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动起来,然后一枚接一枚地竖了起来,立得笔直。
张汉卿父子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沈酆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地、一点点地皱了起来。他的目光从铜钱上移开,缓缓扫过祠堂紧闭的大门,又扫过祠堂前的石板地,最后落在了祠堂屋顶的瓦片上。
正午的阳光下,那些瓦片上结着一层极薄的霜。
七月天。瓦上结霜。
“沈先生,”张汉卿的儿子张继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您看出什么来了?”
沈酆把铜钱收回掌心。他没有回答张继祖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的话:“老爷子,你家祖坟在哪里?”
张汉卿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镇子北面:“在镇北五里地的卧龙岗上,从明朝万历年间就在那儿了,传了十五代……”
“明天带我去看看。”沈酆说。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站在他身后的柳三变注意到,沈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那只黑手套下的五手指,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沈酆的一个小动作。只有跟他认识够久的人才知道,每当他发现了一块好风水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下意识地弯一下——那是养尸人的职业病,是看到“好材料”时压不住的本能反应。
柳三变没有声张。
他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张家祖坟,沈酆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