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三天,纪恒发现一件事——有人在追他。
不是感觉,是证据。第一天,他在一棵树上看到一道剑痕,很新,木茬子还是白的,最多一两天前留下的。第二天,他在一条溪边发现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有人在他之前在这里烤过东西。第三天,他翻过一道山梁,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有鸟从林子里飞起来,不是一群,是一两只。
老猎户教过他——林子里鸟突然飞起来,不是有人经过就是有野兽。
纪恒蹲下来,整理鞋子。眼睛往那边瞟,没看到人,但他知道,距离不远了。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现。但心里在盘算。
追他的不止一个人。从鸟飞起来的规模看,至少三到五个。修为比他高,但没高到能碾压他,不然早就动手了。他们在等,等人齐了,或者等他走累了。
纪恒舔了舔嘴唇。嘴里有点。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他没停下找水,继续走。
走到一处岔路口,两条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左边是下坡,比较好走。右边是上坡,路窄,两边都是密林。纪恒没犹豫,往右走。上坡累,但密林能。他现在要的不是好走,是隐蔽。
走出半里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纪恒没回头,手摸向弓。箭已经搭上了,弓弦半开,随时能射。
又走了几步,前面有一块大石头,一人多高。纪恒快走几步,绕到石头后面,蹲下来,不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他们没有刻意隐藏了——在他绕到石头后面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被发现了。
“出来吧。”一个声音说,“跑不掉了。”
纪恒没动。他把箭搭好,弓拉满,瞄准石头左边。第一个露头的人,他会射。
“我们不是来你的。”另一个声音说,女声,有点耳熟。纪恒想起来了——是那天在山涧边,那个天剑宗的女弟子。她叫他走。
“不是来我的?”纪恒在石头后面喊,“那你们追了我三天是嘛?”
“带你回去。”
“跟你回去等着被?”
“没人要你。”
“你旁边那哥们上次说要带我回去,死了也行。”纪恒说,“这话我记得。”
那边沉默了。纪恒知道他们在商量。他趁这个空档,看了一眼四周。大石头右边有一条沟,不深,但能。沟往山下通,坡度很陡,滚下去可能会摔断腿,但有几率跑掉。
“纪恒。”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这次语气软了一些,“你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找你吗?”
纪恒没吭声。
“你身上那块印,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
纪恒心里一紧。她知道印的事了。但纪恒嘴上不认:“什么印?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那边有人笑了一声。“你怀里揣着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我们在你住的破庙里搜过了,痕迹很明显,你就是在那时候捡到什么东西的。”
纪恒沉默了。人家不是傻子。他之前搬去岩洞是对的。
“我们不想跟你动手。”那个女声说,“你跟我走,我保你安全。你身上那块印,我们掌门想看看。”
“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还给你。”
纪恒差点笑出声。“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别的选择。”
纪恒想了想。她说得对,他没别的选择。打不过,跑不掉。但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出去。
“给我一盏茶的时间考虑。”他说。
“一盏茶。”那女的答应了。
纪恒没考虑。他开始行动了。他把弓背好,把印从怀里掏出来,用布条绑在口,缠了几圈,系紧。然后他爬到大石头的另一侧,从那儿滑进沟里。沟很窄,刚好能容他侧身通过。他往下滑,土石哗哗往下掉。速度越来越快,本控制不住。
身后传来喊声:“他跑了!”
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追。纪恒不管了,任由身体往下滑。裤子磨破了,腿磨出了血,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停。滑到底部,是一条涸的河床。站起来就跑。跑出十几步,身后有剑气袭来。纪恒侧身一滚,剑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砍在旁边一棵树上,那树拦腰断了。
“我!”纪恒爬起来继续跑。
又一剑飞来。这次他躲不开了,眼看着那道白光要劈到后背上——
“叮。”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纪恒和那几道剑气之间。那人挥了一下手,四道剑气同时消散。纪恒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看起来很老,但往那儿一站,那四个人都不敢动了。
“前——前辈。”追纪恒的四个人中,那个领头的男的声音都变了,“我等是天剑宗弟子,奉命——”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口。那四个人脸色一白,转身就跑。连滚带爬,比纪恒跑得还快。
纪恒站在河床上,喘着粗气,看着那个背影。“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他慢慢转过身来。纪恒看清了他的脸——很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但他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化元境了?”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嫌弃的味道,“太慢了。”
纪恒愣住了。不是因为他嫌弃他慢。是因为这个声音,他在梦里听过。
“你是……那个老头?”
“叫谁老头呢?”那人不高兴了,“叫师傅。”
苍茫山,天剑宗临时营地。
那个被吓跑的女弟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面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天剑宗掌门陈道渊。
“你是说,有一个人出手救了他?”陈道渊的声音很平静。
“是。一招就……就破了我们四人的剑气。”
陈道渊沉默了很久。
“那人长什么样?”
“黑袍,很老,看不清脸。”
陈道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黑袍,很老,一招破四道剑气——这个人,在所有宗门的秘档里都有记载。远古太清宗的余孽。那个早该死了几百万年的人,还活着。
“传令下去。”陈道渊站起来,“所有人撤回。那个少年的事,暂停。”
“掌门?”
“我说暂停。”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了,陈道渊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面前的茶杯。
“太清宗……你们还没死净啊。”他喃喃自语,“那这块印的事,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吃的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简,犹豫了很久,捏碎了。黑色的雾气从玉简里飘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脸。
“陈掌门。很少见你主动联系我们。”
“那个人出现了。”陈道渊说,“太清宗的人。而且,那个少年身上的东西,确认了。”
“是什么?”
“天地道印。”
黑雾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说:“等。等我们的指令。不要轻举妄动。”
黑雾散了。
陈道渊坐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自己刚才联系的是谁。冥渊。那个从远古潜伏至今的神秘势力。没人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想什么。只知道一件事——和他们做交易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但陈道渊没有别的选择。天地道印,这块肥肉太大了,他一个人吞不下。他需要帮手。哪怕是与虎谋皮。
纪恒坐在河床上,看着面前这个老头。
黑袍,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眼窝深陷,跟个骷髅似的。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师傅?”纪恒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师傅了?”
“从我收你那天起。”老头理直气壮。
“你也没跟我说啊。”
“我在梦里跟你说了。”
“梦里说的不算。”
“梦里说的怎么不算了?”
纪恒被他噎了一下。行,这老头嘴皮子厉害。
“你到底是谁?”纪恒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本该死了几百万年的人。”
“那你为什么没死?”
“因为我还没找到你。”
纪恒愣住了。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但细品,味道不对。一个本该死了几百万年的人,硬撑着没死,就是为了等他。
“你认识我?”纪恒问。
“不认识。”老头说,“但我知道会有一个人捡到那块印。我等了那么久,等到了。你就是那个人。”
纪恒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太矫情了。不信?人家刚救了他的命。
“别想了。”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太弱了。弱得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的徒弟。”
纪恒:“……你救我就是为了骂我?”
“我救你是因为再不救你就死了。”老头瞪了他一眼,“我骂你是因为你确实太弱。”
纪恒深吸一口气。行,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不跟他吵。
“走吧。”老头说。
“去哪?”
“找个安全的地方。你总不能一直在这山里打游击吧?”
纪恒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我还没答应做你徒弟呢。”
老头头都没回。“你答不答应不重要。我答应了就行。”
纪恒:“……”
行吧。这老头不讲理。但他说的没错,纪恒确实需要一个人指点他怎么修炼。靠自己瞎琢磨,太慢了。
他们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那四个天剑宗弟子跑回去报信的路上,有一个人停下来了。她是那个女的。她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树梢,看向纪恒消失的方向。
“师傅。”她轻声念了一下这个词。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那道剑气,不是她发的。她一直在留手。从第一次见到纪恒开始,她就没想过要真的他。
为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那个蹲在溪边洗兔子、满手是血、饿得眼眶凹陷的少年,不该死。她转身,追上了前面的人。
风从山上吹下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那块木牌——天剑宗·内门·林。林婉儿。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她就是不想让这个少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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