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税法的提案在朝堂上被“容后再议”之后,程子橙连续几天没有出门。不是不想出,是出不了——福安把东宫的门看得比城墙还严,说是“皇上吩咐的,殿下最近不能出宫”。程子橙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暗的事还没有查清楚,赵家的刀还在暗处磨着,皇帝不放心让他出去。程子橙没有争辩,他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关在东宫里的子,确实有些闷。
他每天做的事和之前差不多——翻名册、对账目、看密报、写计划。但效率明显不如以前了。不是因为他变懒了,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总是在转着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盘错节的关系,转到最后,发现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赵家。而赵家像一座山,压在那里,你绕不过去,也推不倒。
福安看出了他的烦躁。老太监在东宫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从殿下的呼吸声判断他的心情。程子橙皱一下眉头,他就知道是茶凉了;程子橙叹一口气,他就知道是折子太难批;程子橙在书房里来回走,他就知道——殿下闷了。
“殿下,”福安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今儿个天气好,要不……出去走走?”
程子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福安赶紧补充:“老奴不是说要出宫,就是……去御花园转转?听说菊花开得正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程子橙的目光已经从“无聊”变成了“你在说什么”。
“御花园?”程子橙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福安,本殿下在东宫住了十七年,御花园去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那些花花草草,闭着眼睛都知道长在哪里。”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殿下说的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一个老太监,不敢劝殿下出宫,也不敢让殿下闷着。
程子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沉甸甸地垂着枝头,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枝叶,落在远处的宫墙上。宫墙很高,朱红色的,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把东宫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他忽然很想出去。
前世他加班的时候,总是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去旅行”。后来他忙完了,又有了新的“忙完”,旅行的事一拖再拖,直到他死了,也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他不想在这个世界也这样——把自己关在四面墙里,等着别人来告诉他外面是什么样子。
“福安,”他开口了,“备一套便服。本殿下要出宫。”
福安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住。“殿下,这……这不行啊!皇上那边……赵家那边……暗的事还没……”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是一只要被踩了尾巴的猫。
“福安。”程子橙的声音不大,但福安立刻住了嘴。他看着程子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平静,平静到福安知道,再劝也没用了。“本殿下不是去送死。本殿下只是想出去看看。你不放心,多带几个人就是了。”
福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殿下的脾气——自从那次昏迷醒来之后,殿下的脾气就变了。以前的殿下是说“不”的时候多,现在的殿下是说“去”的时候多。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东宫的侧门驶出,沿着宫道缓缓向北,出了皇宫的侧门,拐进了京城的大街。
马车不大,里面只坐了两个人。程子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革带,头发用一玉簪束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家的公子。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乌青,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在期待什么。
沈惊鸿坐在他对面,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悬长剑,右臂上的纱布被袖子遮住了,只露出一截绑着护腕的手腕。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他坚持要跟着。程子橙劝过他,他说“殿下不带末将,末将就跟着马车跑”。程子橙没有再劝。
暗处,影一带着两个暗卫无声地跟在马车后面。程子橙看不到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在。
马车驶出宫墙的阴影,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程子橙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的世界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京城是繁华的、热闹的、车水马龙的。确实繁华、热闹、车水马龙,但那种繁华和他前世见过的繁华不同。前世的繁华是霓虹灯、玻璃幕墙、川流不息的汽车;这个世界的繁华是幌子、招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卖玩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烤饼的麦香、煎鱼的油香、桂花的甜香、还有马粪的……不那么好闻的味道。但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殿下——”沈惊鸿刚开口,就被程子橙打断了。
“在外面,叫公子。”
沈惊鸿愣了一下,赶紧改口。“公子,咱们去哪儿?”
程子橙想了想,说:“随便走走。哪里热闹去哪里。”
马车在街口停下来。程子橙下了车,沈惊鸿跟在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马,有人坐着轿。一个小贩挑着两筐柿子从程子橙身边走过,柿子的香味扑鼻而来,红彤彤的,像是小灯笼。程子橙看了一眼,那个小贩立刻停下来,满脸堆笑:“公子,买柿子吗?新鲜的,刚从树上摘的,甜得很!”
程子橙没有买。不是不想吃,是不知道该不该花这个世界的钱。他摸了摸袖中的荷包——福安给准备的,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和铜钱。他对这个世界的物价还没有概念,不确定几个柿子值多少钱。他不想在小贩面前露怯,也不想被当成冤大头。
“公子,那边有个茶摊,要不要去坐坐?”沈惊鸿指了指街角的一个小摊位。摊位不大,支着一把破旧的油布伞,伞下摆着几张长条凳和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一个老头正在炉子上烧水,水壶的嘴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
程子橙点了点头。他需要坐下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茶摊的茶水很便宜,两文钱一碗。老头给他们上了两碗,粗瓷碗,碗口有一个缺口,但洗得很净。茶汤是深褐色的,味道很浓,入口有点涩,但回味有一丝甘甜。程子橙喝了一口,觉得比宫里的贡茶更解渴。也许不是茶的问题,是他的问题——在宫里喝茶的时候,他总是在想事情,从来没有认真喝过。
沈惊鸿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他的动作很糙,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讲究,但真实。程子橙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沈惊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公子,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程子橙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挺下饭的。”
沈惊鸿没听懂“下饭”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殿下在夸他。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公子,您是头一回出宫吧?”
程子橙没有回答。他端详着这个茶摊,目光从桌子上的茶渍移到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从破旧的油布伞移到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炸酱面,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后来他在北京住了好几年,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面。也许不是面变了,是他的心情变了。
“公子。”沈惊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在想什么?”
程子橙放下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他们面前走过,草靶子上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一个小孩拉着母亲的衣角,指着糖葫芦说“娘,我要那个”。母亲犹豫了一下,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小孩接过来,咬了一口,嘴角沾满了糖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程子橙看着那个孩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他放学的时候买一串糖葫芦,他一边吃一边走,糖粘在手上,黏糊糊的,母亲就用帕子替他擦。那些画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此刻却像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温热。
“公子,您怎么了?”沈惊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程子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外面真好。”
沈惊鸿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说过,不会再问为什么。
茶摊的老头提着水壶过来给他们续水,看到程子橙的衣着和气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在京城摆了几十年的茶摊,见过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份。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常服,但那料子、那做工、那腰间的玉佩,都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但他没有多嘴,只是默默地把水倒满,说了句“客官慢用”,然后转身回到了炉子旁边。
程子橙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新烧的,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发疼。这点疼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他在外面,不在宫里。
隔壁桌来了两个人,穿着布衣,脚上蹬着草鞋,看起来像是赶路的行商。他们坐下来,要了两碗茶,然后开始聊天。声音不大,但程子橙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听了个大概。
“你听说了吗?江南那边出了个才女,叫什么……吴轻清。听说诗词书画样样精通,才十五岁,就已经名动江南了。”说话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一种聊八卦时特有的兴奋。
“吴轻清?没听说过。”另一个人的声音粗犷一些,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不过江南那边才子才女多的是,隔三差五就冒出一个,过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不一样。”瘦削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这个吴轻清的诗词,连京城的翰林都夸。翰林院那个李学士,你听说过吧?就是上次在宫宴上作诗的那个。他看了吴轻清的诗,说‘此女若为男儿身,状元非她莫属’。”
程子橙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吴轻清。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是某次朝会上,某个江南官员随口提过的一个名字。原主当时没有在意,因为那时他正在想别的事。但这个名字被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存进了记忆的深处,此刻被那两个行商的话激活了。
他没有在意,继续喝茶。
但“吴轻清”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他的脑海里,怎么也甩不掉。
沈惊鸿也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对话,但他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周围的动静上,耳朵竖得比狗还高,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街上的每一个人。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
程子橙喝完碗里的茶,站起来。沈惊鸿也跟着站起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
“公子,接下来去哪儿?”
程子橙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想了想。他本来只是想出来散散心,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想去书肆看看——不是宫里的藏书楼,是民间的书肆。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人都在读什么书,那些书和他在宫里读的有什么不同。
“找一家书肆。”他说。
沈惊鸿愣了一下,没有多问。他走到路边,拦住一个过路的行人,问了几句话,然后折返回来。“公子,前面转角有一家,叫‘醉墨轩’,听说是京城最大的书肆。”
程子橙点了点头,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醉墨轩确实不小。三层楼的木结构建筑,门面很宽,匾额上的三个字是名家所题,笔力遒劲,气势不凡。门口左右各挂着一副对联——“天下奇观书卷星罗,人间美味诗篇云集。”程子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副对联,觉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是对的。
他推门进去。
书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书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话本小说、医卜星相、农桑水利,分门别类,应有尽有。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混着木头书架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靠在书架边上翻书,看得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察觉。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悠闲地喝着茶。他看到程子橙进来,眼睛一亮——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凡。
“这位公子,想看点什么书?小店应有尽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一应俱全。”老板放下紫砂壶,堆着笑脸迎了上来。
程子橙扫了一眼书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排书吸引了——不是正经的典籍,是话本小说。那些书的封面花花绿绿的,书名也很直白,什么《才子佳人传》《花前月下录》《红袖添香记》。他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字迹粗糙,纸张发黄,内容是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文笔一般,但故事讲得还算生动。他前世没怎么看过这种东西,现在翻着,倒觉得有些意思。
“公子对这些感兴趣?”老板凑过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些都是新到的话本,卖得可好了。尤其是这本《江南才女传》,讲的是江南吴县令家千金的故事,真事儿改编的,可火了。”
程子橙的手顿了一下。“吴县令?”
“是啊,吴县县令吴大人的千金。公子没听说过?这位吴小姐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十五岁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写得比翰林院的学士都好。京城好多读书人都慕名去买她的诗集。”老板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吴氏诗稿”四个字。“公子要不要来一本?不贵,五十文。”
程子橙接过那本诗稿,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笔锋婉转,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第一首诗写的是江南的春天,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但读起来有一种清新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气息。他一口气读了三四首,每一首都让他觉得——这个女子的才华,不是吹出来的。
“公子,要不要买?”老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程子橙合上诗稿,从袖中摸出荷包,取了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那块碎银的成色很好,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收起来,找了铜钱。程子橙接过铜钱,没有数,随手塞进了袖中。
沈惊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本诗稿,浓眉拧了一下。他不识字,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看到了殿下看那本书时眼神的变化——不是严肃,不是专注,而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的光。
“公子,您买这个做什么?”沈惊鸿问。
程子橙把诗稿收进袖中,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就是觉得,应该买。
从书肆出来,天已经快正午了。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一个小贩推着一车水果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摆着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紫莹莹的葡萄。水果的香味和街上的人气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饱胀的满足感。
“公子,该回去了。”沈惊鸿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他已经开始担心了——出来太久,万一赵家的人知道了,万一又有人来刺,万一殿下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程子橙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上的人群。他知道沈惊鸿说得对,该回去了。但他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那些街景、那些人、那些气味,而是舍不得这种感觉——自由。在宫墙外面,他不是太子,没有人对他下跪,没有人对他唯唯诺诺,没有人用敬畏或算计的目光看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走在普通的街上,买一本普通的书,喝一碗普通的茶。
“走吧。”他说。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帘被风吹开,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程子橙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那本诗稿。他能感觉到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硬。那本诗稿不厚,只有十几页,但那些娟秀的字迹和清新的诗句,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那个茶摊上听到的对话——“吴轻清”。又想起书肆老板说的话——“吴县令家的千金”。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模糊的信息:吴县,江南的一个小县城,县令姓吴,叫吴德。他的女儿……叫吴轻清。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吴轻清,吴轻清。念到最后,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在梦里见过。“公子,到了。”沈惊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来。福安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阵了,看到马车回来,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老奴担心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程子橙下了车,没有理会福安的唠叨,径直走回了书房。他把那本诗稿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又读了一遍。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东边,阳光从西边的窗棂里射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宫,不只是为了散心。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他出了宫,去了茶摊,听到了那两个行商的对话,去了书肆,买了这本诗稿。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走到最后,发现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不知道这个方向是什么,但他觉得,不会是坏事。
他把诗稿合上,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记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扇门关上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诗句,转着“吴轻清”这个名字,转着那个书肆老板说的“真事儿改编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石榴树上的小果子又大了些,青涩的表皮在阳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已经有了成熟的迹象。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期——永昌十七年五月十二。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出宫,于茶摊听人言江南有才女,名曰吴轻清。于书肆购其诗稿一册,读之,果然名不虚传。”
他搁下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又拿起笔,在吴轻清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那条横线不粗不细,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他记住。
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有一个穿着水绿色裙子的姑娘,正在自家的后院里,对着满墙的蔷薇花写诗。她写的是:“墙内花开墙外香,不知香到谁家院。”她写完之后,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不知道自己写的一首小诗,已经被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太子,买回去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因为这首诗,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