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公司的时候,才刚过八点半。
礼雾从宗淮雪的车里下来,走进大楼,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脑子里还是刚才车里的画面。宗淮雪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她坐在副驾驶,也没有说话。车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快到公司的时候,他忽然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礼雾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觉得冷。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经过宗淮雪的办公室,门关着。她的工位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还靠在旁边,静静地立着。
不用还了。他说。
礼雾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一整天的效率都不高。不是她做不好,是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转,转得她心烦意乱。她做了进度跟踪表,回复了邮件,跟三个部门对接了节点,每件事都做了,但每件事都像是隔着一层雾。
林知意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眼睛都是肿的。”
礼雾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有吗?”
“有。你哭过了?”
“没有。”
林知意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走了。
礼雾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下午四点,她正在整理下周的会议安排,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行政部总监陈敏的消息。
“礼雾,宗总临时要出差,去纽约,需要一个助理跟去。其他助理手上都有走不开的事,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礼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纽约。
她留学的地方。
她在那里待了四年。从机场到学校,从学校到打工的餐厅,从餐厅到宿舍,每一条路她都走过。她熟悉那里的街道,熟悉那里的地铁,熟悉那里哪家超市的折扣最大。
宗淮雪要去纽约出差。带她。
其他助理都没有时间。陈敏是这么说的。
礼雾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去几天?”
“一周。签证有问题吗?你之前留学签应该还在有效期内吧?”
“还在。”
“那就行。具体的行程宗总那边会发给你,你准备一下。”
礼雾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纽约。
她要回去了。不是回去看看,是跟他一起。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是紧张出差,还是紧张跟他一起出差,还是紧张要回到那个她一个人扛过四年的地方。
她说不清楚。
下午五点,礼雾的邮箱里收到了一份行程表。发件人不是宗淮雪,是他助理——总部那边的助理,她没见过,名字叫苏特助。
行程很满。三天会议,两天考察,一天自由安排。
自由安排。
礼雾看着那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她拿起手机,给程嘉宁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去纽约出差。”
程嘉宁秒回。“!!!什么时候?”
“明天。”
“待几天?”
“一周。”
“住哪个酒店?我去找你!我从这边飞过去三个小时!”
礼雾笑了一下。“你不是刚回去吗?”
“刚回去也可以再飞过来!我想你了!而且我想吃学校旁边那家披萨,你记得吗?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
礼雾记得。那家披萨店在学校东门,开了二十年,老板娘是个意大利裔的老太太,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她每次考试考砸了,程嘉宁都会拉她去吃,说“吃顿好的就不难过了”。
“到时候看吧。”礼雾回。
“一定要见!你不见我我就去你酒店堵你!”
礼雾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下班时间到了。
林知意走过来敲她的隔板。“走不走?”
“你先走,我把这点弄完。”
林知意走了。行政部的人陆续离开,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礼雾工位上的那盏灯还亮着。
她把行程表又看了一遍,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列了一个清单。护照,签证,电脑,转换头,充电宝,几件换洗的衣服。纽约这个时候的天气比临江凉一些,带一件风衣就够了。
她正在列清单,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不重不轻,很稳,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宗淮雪走到她工位旁边,停下来。
礼雾抬起头。
他换了衣服。不是早上那件黑衬衫了,是一件深灰色的,领口微敞,袖口卷到小臂。他的头发还是早上那样,打理过,但一天下来,有几缕垂了下来,搭在额前。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明天的行程安排。你看一下。”
礼雾接过来,翻开。不是电子版,是打印出来的,用回形针别着。每一页的边角都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的。
“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
宗淮雪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七点,我去接你。”
然后他走了。
礼雾坐在工位上,手里还拿着那份行程安排。
七点。他来接她。
不是“你自己去机场”,不是“公司有车送”。是“我去接你”。
礼雾把行程安排放进包里,关了电脑,关了灯。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纽约。
她在那座城市活了四年。四年里她打过三份工,搬过四次家,从合租房搬到地下室,从地下室搬到学校宿舍,从学校宿舍搬到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隔间。
她从来不觉得苦。因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现在她要回去了。
跟他一起。
礼雾睁开眼,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凉凉的,带着桂花快要开败的味道。
她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