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镇北在书房独坐至晌午。
阳光透过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他摊开一份北境军报,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靖北侯世子萧衍”几个字上。
昨兵部议及北境防务,有人提议调萧衍所部增援东路,他当时未置可否。
此刻想起女儿那夜站在窗边,望着北方低语的模样,心中莫名一动。
她为何特别关注北境?
为何……提及萧衍?指节在军报上轻轻敲击,墨迹未的字迹微微晕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低声禀报:
“老爷,小姐回来了,说在城南买了些香烛,还……遇见了一位故人之后。”
“故人之后?”
莫镇北抬起头。
“是,小姐说是在城南桂花巷附近遇见的,姓陈,说是当年夫人娘家铺子里的老掌柜的孙子。”
管家垂手道,“小姐说那孩子如今在城南一家书铺做学徒,看着机灵,便多问了几句。”
莫镇北沉默片刻。
桂花巷。
那是亡妻当年陪嫁的一处铺面所在。
他记得,妻子在世时,那铺子经营得红火,后来她病逝,铺子便交由府中管事打理,再后来……似乎就渐渐没落了。
这些年他忙于朝政,竟从未过问。
“知道了。”
他挥挥手,
“让小姐歇息片刻,申时来书房见我。”
“是。”
管家退下后,莫镇北重新看向军报,却再也看不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些,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风里带着秋的凉意,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炖汤香气。
他想起昨朝会。
三后,朝堂风波骤起。
御史台周明德率先发难,弹劾户部侍郎李崇文、工部郎中王显等五位大力推动漕运改革的官员,罪名是“结党营私、借改革之名行贪墨之实、收受江南盐商巨额贿赂”。
奏疏中列举的细节,包括某位官员收受的一幅前朝名画《春山行旅图》,某位官员在江南购置的别院位置,甚至某次私下宴饮的参与人员名单——都与莫溪那夜“梦境”所述,惊人地吻合。
朝堂上一片哗然。
皇帝周弘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看向站在武官队列前列的莫镇北:
“镇国公,漕运改革一事,你前些子还上疏支持,如今怎么看?”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莫镇北出列,躬身行礼。
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灼热的视线——那是周明德,还有几位与漕运衙门关系密切的官员。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墨汁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回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臣前些子的确认为漕运改革势在必行,但近细察各方呈报,发现其中确有不少疏漏之处。
改革之事,当以稳妥为先,若之过急,反易被宵小之徒钻了空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李侍郎等人是否真有贪墨之行,臣不敢妄断。
但既有人弹劾,便该彻查。
若查无实据,自当还其清白;若查有实据……更该严惩,以正朝纲。”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没有完全否定改革,也没有包庇被弹劾的官员,更将自己从漩涡中摘了出来。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镇国公所言甚是。
此事……交由大理寺会同御史台查办。漕运改革事宜,暂缓。”
“陛下圣明。”
退朝时,莫镇北走在宫道上。
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
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狭窄的一线。
他能听见身后官员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能感觉到那些或探究或庆幸的目光。
周明德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镇国公今……倒是谨慎。”
周明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莫镇北侧头看他。
这位御史大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今他弹劾时那义正辞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位刚正不阿的忠臣。
可莫镇北知道,那幅《春山行旅图》,原本是要送到镇国公府的。
“周御史说笑了。”
莫镇北淡淡道,
“为臣者,自当以国事为重,谨慎些总是好的。”
周明德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在宫门前分开。
莫镇北坐上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街道上的喧闹声透过轿壁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女儿那张苍白的小脸,还有那双红红的、带着担忧的眼睛。
“父亲,女儿好怕……”
申时初刻,莫溪来到书房。
她换了身浅碧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支珍珠簪子。
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些苍白,但眼睛下方仍有淡淡的青影。
“父亲。”
她屈膝行礼。
“坐。”
莫镇北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莫溪坐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
空气里有墨香,还有父亲身上淡淡的檀木气息。
书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最上面那份,赫然盖着大理寺的印鉴。
“城南的香,上得可好?”
莫镇北问。
“回父亲,还好。”
莫溪轻声回答,
“女儿在慈云寺为母亲点了长明灯,捐了些香油钱。
寺里的师父说,母亲生前常去那里听经,方丈还记得她。”
莫镇北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还记得你母亲?”
“记得一些。”
莫溪垂下眼帘,
“记得母亲喜欢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喝茶,记得她绣花时总爱哼小曲,记得……她病重时,拉着我的手说,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莫镇北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
“今朝会上,周御史弹劾了五位官员,罪名与你那夜‘梦’中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莫溪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
“真的?”
“嗯。”
莫镇北盯着她的眼睛,
“溪儿,你再仔细想想,那个梦……到底还梦见了什么?”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莫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掌心里渗出的薄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女儿……记不太清了。”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
“就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梦见父亲下朝回来,脸色很不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梦见有人送来一幅画,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很生气地撕了……还梦见……梦见父亲在朝堂上被人指责,那些人说的话很难听,女儿听了,心里好难受……”
她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
“父亲,”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女儿那夜醒来,心口疼得厉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女儿好怕……好怕父亲出事……”
眼泪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浅碧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莫镇北看着她。
这个女儿,从小就不爱哭。
哪怕小时候摔倒了,磕破了膝盖,也只是咬着嘴唇,自己爬起来。
妻子病逝时,她跪在灵前,眼睛红得像兔子,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现在,她哭了。
哭得这样真切,这样无助。
莫镇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亡妻。
想起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
“镇北……我们的溪儿……性子倔,不爱说话……你要多看着她些……别让她……受了委屈……”
可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忙于朝政,疏忽后院,让柳姨娘掌了中馈,让庶女嚣张到敢对嫡姐下毒手。
他甚至连女儿差点毁了容,都是事后才知晓。
若不是溪儿自己机警,若不是她做了那个“梦”……
他不敢想下去。
“别哭了。”
莫镇北的声音软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为父没事。”
莫溪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却还是抽噎着:
“女儿就是怕……怕那个梦成真……”
“不会成真。”
莫镇北看着她,
“为父已经处置了那幅画,今朝会上,也没有卷入风波。陛下……还嘉许为父处事稳妥。”
莫溪的抽噎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
“真的。”
莫镇北点头,
“所以你不必再怕了。”
莫溪破涕为笑。那笑容很浅,带着泪痕,却有种说不出的净。
“那就好……”
她轻声说,
“女儿这几,总是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现在知道父亲没事,女儿就安心了。”
莫镇北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又淡了些。
也许……真的只是个梦?
一个巧合的、却莫名应验了的梦?
“你母亲留下的那些铺面产业,”
他忽然转了话题,
“你今去城南,可看到了?”
莫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看到了。桂花巷那处铺子,现在改成杂货铺了。
女儿问了几句,掌柜的说,这铺子三年前就转手了,原主是谁,他也不清楚。”
“三年前……”
莫镇北皱眉。
那是柳姨娘开始掌中馈的第二年。
“女儿还遇见了一位故人之后。”
莫溪继续说,
“姓陈,说是当年母亲铺子里老掌柜的孙子。
那孩子如今在书铺做学徒,看着机灵,女儿便多问了几句。
他说……他爷爷临终前还念叨,说夫人待他们极好,铺子经营得红火时,每月都能多分些红利给伙计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针,扎进了莫镇北心里。
亡妻的确待下宽厚。她常说,做生意讲究诚信,更讲究人心。
伙计们过得好,铺子才能长久。
可如今呢?
铺子易主,旧人零落。
而他这个丈夫,这个父亲,竟一无所知。
“为父知道了。”
莫镇北的声音有些沉,
“这些事,为父会查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莫溪:
“你如今也大了,及笄礼后,便是大人了。府中事务……你母亲不在了,为父又常忙于朝政,总要有个人帮着打理。你若有心,后可以多跟着学学。”
莫溪的眼睛亮了起来。
“女儿……可以吗?”
“可以。”
莫镇北点头,
“不过要循序渐进。先从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产业开始吧,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为父,也可以问问府里的老管事。”
“谢父亲!”
莫溪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莫镇北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这个女儿,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从及笄礼上揭穿莫澜的伎俩,到那夜的“梦境”预警,再到今谈及母亲产业时的从容……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少女了。
她长大了。
还是……她一直如此,只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去吧。”莫镇北挥挥手,
“好好休息,别再多想。”
“是,女儿告退。”
莫溪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墨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夕阳西斜,橘红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书案照得一片暖黄。
莫镇北独坐在书案后,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
他想起女儿刚才的模样——哭得真切,笑得净,谈及母亲时眼里的怀念不似作伪。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梦,太巧了。
朝堂风波,铺面易主,北境战事……她似乎总能在关键处,说出些不该她知道的事。
是巧合吗?
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溪儿……”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深邃,
“你到底是长大了,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满地黄叶,簌簌作响。
像极了命运翻动书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