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第八周，队列会前的最后一周训练。
场上，三班的人在范班长的口令下反复练习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每一个动作至少要重复几十遍，直到所有人都做到一致。
“注意排面！你们是三个人一排，不是三柱子！排面要标齐！”
赵磊今天没犯顺拐的毛病，但他的问题是不跟节奏。齐步走的时候，他老是比旁边的人快半拍，走着走着就突出去了。
“赵磊，你是怕别人看不到你吗？”
赵磊缩了缩脖子，退回队伍里。
范班长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赵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认真，点了点头。
陈默站在排头位置。他的动作标准，节奏感好，范班长让他当排头，负责控制全排的速度。排头稳了，后面的人自然就不会乱。
“陈默，速度放慢一点。你步幅大，后面的人跟不上。”
“是，班长。”
陈默调整了步幅，每步控制在七十五厘米左右。既要保持自己的节奏，又要照顾后面的人。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整体的事。
训练结束后，全班坐在场边休息。赵磊灌了一大口水，长出一口气。
“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正步踢多了。”陈默说。
“你正步怎么踢得那么有劲？脚掌砸地那一下，声音都不一样。”
“重心放高，腿绷直，脚掌下压。砸地的时候不是用脚跟，是全脚掌。”
赵磊试了一下，站起来踢了两步，旁边的李金宝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你这踢的不是正步，是锄头。”王浩在旁边笑了一声。
赵磊脸一红，正要反驳，范班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王浩，你正步踢得很好？”
王浩立刻闭嘴了。
陈默看了一眼王浩，没说话。这个人就是嘴欠，但人不坏。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新兵连的时候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后来下了连队反而跟谁都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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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范班长把三班的学习室征用了，把队列训练的教学录像放了一遍。
画质不太好，但动作要领讲得很清楚。立正时脚尖分开六十度，齐步走时摆臂幅度前三十后二十五，正步走时踢腿高度离地面二十五厘米。
“你们都看清楚了，下周会，评委是营长和各连连长。谁到场上丢人，回来别怪我不客气。”
赵磊看得特别认真，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在每个动作旁边写了数字——步幅、步数、节奏。
陈默看了一眼，有点意外。赵磊虽然嘴上总说不行，但该下功夫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
李金宝也在记笔记，他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他把每个动作的分解步骤写成了清单，一二三四，清清楚楚。
陈默没记。这些动作他上辈子练了两年，早就刻在身体里了。
范班长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空白的笔记本。
“你不记？”
“报告班长，都记住了。”
范班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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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手机发下来。
陈默先打开交易所APP。比特币价格，四百二十五美元。比上周跌了几块，他那张2倍多单从浮盈变成了微亏。
开仓价四百二，现价四百二十五，还在盈亏线上方，但利润已经回吐了不少。原本赚了九十五，现在只剩下二三十了。
他犹豫了几秒。
是平仓锁定利润，还是再拿一拿？
按照他的记忆，2014年第四季度比特币整体在下跌通道，反弹是短期的，应该不会持续太久。这张单子本来就是冲着短线反弹去的，赚了就该跑。
但现在利润太薄了，跑不跑区别不大。
——再等等。
上辈子就是这样栽的。“再等等”三个字，让他从赚钱变亏钱，从小亏变大亏。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开平仓页面。
平仓。
确认。
账户余额：二千零三十五元。
一笔交易，不到两周时间，赚了三十五块。不多，但没亏。
纪律比赚钱更重要。
他退出APP，把两千块重新转入交易账户，三十五块留在卡里当零花钱。
等。等更好的入场时机。
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爸复查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他妈的声音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肝受了点损伤，不算严重。让你爸少喝酒、注意休息，慢慢能养回来。”
陈默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肝损伤。不是肝硬化，不是失代偿。还来得及。
“那他现在还喝吗？”
“比以前少多了。以前一天三顿，现在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喝。你爸是真把你说的听进去了。”
陈默心里一暖。
“让我爸接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他爸的声音，底气比之前足了一些。
“爸，复查结果我听到了。肝受了损伤，但问题不大，能养回来。酒戒了没有？”
“也不是戒，就是少喝。”
“少喝不够，得戒。医生说慢慢养，你边喝边养，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我尽量。”
陈默知道他爸这个“尽量”是认真的。上辈子他劝了多少次，他爸从来不说“尽量”，要么说“没事”，要么说“你别管”。现在能说“尽量”，说明他真的听进去了。
“行。你尽量。下个星期我还打电话，你别忘了你说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在那边好好，别心家里。”
挂了电话，陈默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肝损伤，不严重，能养回来。
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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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下午，队列会前的最后一次合练。
全连在大场上排成方阵，一个班一个班地过。每个班走到主席台前，左转、正步走、向右看、向前看、右转、齐步走——一套流程走下来，评委打分。
三班是第六个上场的。
范班长站在队伍左侧，喊口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传到主席台上也不散。
“齐步——走！”
陈默迈出左脚，摆臂，步幅七十五。排头稳了，后面的人自然跟着。
“向右——看！”
正步走。脚掌砸地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赵磊这次没有抢拍，脚抬高到二十五厘米，落地有力。王浩手型没有错，眼神也集中。
一套流程走完，三班回到队列里。
陈默不知道能不能拿第一，但他知道全班已经做到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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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结束，结果当场公布。
第一名：三班。
第二名：六班。
第三名：一班。
赵磊差点没忍住喊出来，被李金宝拉住了。
范班长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在回宿舍的路上说了一句：“下周末训练减半。好好休息。”
全班人都松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赵磊直接躺到了床上。
“赢了！我们赢了！陈默你听到没，第一名！”
“听到了。”
“你就不兴奋吗？”
“兴奋。”
陈默嘴上说着兴奋，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磊盯着他看了看：“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情？”
陈默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周末训练减半，意味着他有更多自由时间。可以去学习室，可以去服务社，可以去场上坐坐。
新兵连的子过得紧，每天除了训练就是睡觉，大院虽然天天待着，但真正走一走的机会不多。上辈子在部队两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山上驻训，三分之一在旅部留守，三分之一在市区执勤。大院反而成了“路过”的地方，不是在训练就是在赶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这辈子，他想好好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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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点名，周指导员特意表扬了三班。
“三班队列会拿了第一，全班都很努力。尤其是排头的陈默，排面控制得很好。大家要向他们学习。”
台下响起掌声。赵磊拍得最响。
陈默坐着，腰板挺直。
排面控制得好，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不是天生的，是上辈子练出来的。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能说的只有一句——“谢谢指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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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前，陈默把军绿色的笔记本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翻到“父亲”那一页。
他看了看之前写的几条：
第一，每周打电话催体检。——已做。效果显著。
第二，让他少喝酒。——有进展。从“一天三顿”到“尽量”，是巨大的进步。
第三，让他注意休息，别太累。——待做。
第四，等有钱了，第一时间寄回去。——待做。
他在第二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肝损伤，不严重。有意识地在戒了。
看着这行字，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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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号响了。
赵磊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陈默。”
“嗯。”
“你说，咱们下了连队会不会还在一起？”
“不知道。”
“我希望还在一起。”
陈默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上辈子他和赵磊下了连队确实还在一起。赵磊分到了隔壁班，吃饭的时候能见到，训练的时候也能见到。不算近，但也不远。
“在不在一个班，都还在一个大院里。”他说。
“也对。”赵磊翻了个身，“反正大院就这么大，想找一个人也找得到。”
陈默没接话。
大院不大，但也不是天天待。
山上的风，市区的街，留守的安静，驻训的尘土。这些才是当兵两年真正会记住的东西。大院只是一个起点。
走之前，他想好好看看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