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灵鹤是在第二天清晨落在苍澜学院正门广场上的。
不是一只,是三只。三只通体雪白的灵鹤并排降落,翅展丈余,鹤羽上流转着淡青色的风属性灵光。这是王都四大世家才用得起的飞行灵兽,一只灵鹤的价值抵得上一座凡人城池一年的税收。三只同至,代表着来人的身份尊贵到了极点。
灵鹤收翅的瞬间,广场上的新生们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路。鹤背上跃下七个人,六个穿着沈家制式护卫服,腰悬统一制式的窄刃长刀,口绣着沈家族徽,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峰顶着一柄出鞘的长剑。第七个人是个中年文士,青衫长须,手持一卷玉简,面容清瘦,目光淡漠,看上去像是个管账的师爷。但系统给出的鉴定结果让叶尘眉头微皱。
灵海境巅峰。一个看起来像文职的中年人,修为比墨辰还高出一整个大境界。沈家派来召回嫡女的阵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好好商量。
沈清璃站在新生队伍的最前排。她今天穿的不是秘境里那件沾了冰屑与黑灰的淡青色长裙,而是一套净素雅的白色院袍,头发用青色丝带束成了利落的马尾。宽刃剑竖靠在肩头,剑柄上缠着的青丝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看见那只最大的灵鹤背上跳下来的中年文士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起一层淡淡的白。
“沈小姐,”中年文士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礼节周到,但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家主有令,请您即刻回府。召回令已经下发到苍澜学院外事堂,手续齐全。请。”
沈清璃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中年文士的肩头,落在广场边缘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黑衣少年身上。叶尘走得不快,霜寒剑挂在腰间,剑鞘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他没有拔剑,只是径直走到沈清璃身旁,站在那里,和六个沈家护卫面对面。
“她不会跟你走。”叶尘说。
中年文士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叶尘脸上的轮廓缓缓扫过,又扫过他腰间的霜寒剑,最后停在他左腕那只墨玉手镯上。然后他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出现了第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一闪即逝,但叶尘捕捉到了。对方认得这只手镯。
“敢问这位是?”中年文士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叶尘。”
中年文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手中的玉简展开,用一种宣读公文的语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叶尘,大夏边陲青石镇叶家庶子,母亲不详。苍澜学院本届入学考核第一名,炼体境击败开元境考生多人。入学后与沈清璃同组进入冰火两极域,秘境中夺取三枚苍澜令,联手击地元境影渊冰甲巨兽。”
他念到这里顿了顿,合上玉简,目光在叶尘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的语调忽然从公文式的平稳变成了一种更私人、更审慎的低沉:“叶公子,老朽在沈家当了三十年账房,大大小小的世家子弟见过无数。你今天站在这里替她挡路,老朽不跟你计较年少轻狂。但有一句话,老朽只说一遍,沈家的家事,从来不以道理论,只以拳头论。你的拳头,现在还不够大。”
叶尘单手拔出霜寒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冰花与桂花的纹路在晨光下同时亮起,紫金色的混沌剑气与最外层的冰蓝色冰凰气息融合成一道锋锐无匹的剑罡。他没有说话,但拔剑这个动作本身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回答。
中年文士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玉简收入袖中。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柄通体由青色风属性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在他掌中瞬间成型。风剑无实体,但剑锋上流转的风刃碎片在空气中割出了肉眼可见的细微裂痕。灵海境巅峰的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整座广场上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叶公子,你既然已经突破开元,又凝聚了顶级灵种,的确称得上一代天骄。但以开元境战灵海境巅峰,你没有任何胜算。老朽再问一次,让,还是不让?”
回答他的是一道紫金色的剑光。叶尘没有用任何起手式,拔剑就是最强一剑。三道光芒从剑身上同时爆发,紫金色的混沌剑气居中为主攻,金红色的至阳掌劲融入剑芒增加破防穿透,最外层的冰蓝色冰凰剑气提供冻结效果。三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在同一剑中完美融合,剑光过处,广场上的青石板被剑压犁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
中年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硬接,而是侧身避过剑芒最锋锐的正面,风剑斜挑,从侧面拍在霜寒剑的剑脊上。他的力道用得极为精准,不是要打落叶尘的剑,而是要把他整个人推回去。灵海境巅峰的灵力爆发力确实远超开元境,即便是随手一拍,那股力量也足以将一个普通开元境一重推飞十余丈。
但叶尘没有被推飞。他的身体在被拍中的一刹那,左腕上的墨玉手镯忽然自行亮起一道墨绿色的光罩,将风剑的推力吸收了将近一半。叶尘的右脚猛地跺入地面,将剩余的气劲卸入脚下青石板,整个人稳在原地。手镯替他挡下了灵海境巅峰一半的力道,母亲留下的嫁妆,果然不是普通的遗物。
中年文士的目光在墨玉手镯上停了不到一瞬,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只手镯,不仅仅是因为它刚才展现的防御力,而是因为它上面流转的那道墨绿色光纹,那种光纹的铭刻手法,和沈家祖传的功法出自同一体系。
“这只手镯——”他盯着叶尘的左腕,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波动,“叶公子,此物你从何得来?”
“我母亲留给我的。”
“令堂名讳?”
“沈陌离。”
寂静如死。中年文士手中的风剑消散在半空中,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身后六个护卫面面相觑,沈清璃也微微侧过头看了叶尘一眼,她知道他母亲是沈家那位被抹去名字的大小姐,但她猜不到这个中年人对沈陌离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关联。
漫长的沉默之后,中年文士缓缓收起了所有灵力。他的肩背微微佝偻了些许,像是在这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老了十岁。
“沈陌离……”他将这个名字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三十年了。老朽当年,是大小姐院里的账房学徒。大小姐的墨玉手镯,是老朽亲手从沈家宝库里提出来送进她院里的。”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叶尘或者说对着叶尘左腕上那只墨玉手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然后他直起身的同时重新凝聚出风剑,灵海境巅峰的灵压再次释放开来。六名护卫同时拔刀,沈家的窄刃长刀在晨光下连成一片雪亮的光幕。
“叶公子,老朽今受家主之命而来,公是公私是私。不论令堂是谁,今这趟差事,老朽必须完成。倘若公子要强行阻挠”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丝极为微弱的颤抖,“那老朽只好得罪。”
叶尘将霜寒剑横在身前。还没打,他现在确实是只能硬扛,但他不怕。就在这时,广场另一端忽然炸开两团火光。
一团是赤红色的丹火,陆天佑托着他那口小鼎从观战席上直接翻过栏杆跑过来。他这次罕见地没有絮絮叨叨,只是站到叶尘右侧半步的位置,将小鼎往地上一顿,鼎口的火焰呼地蹿高了一截。石磊紧随其后,断臂还缠着夹板,但另一只手握紧了那柄入学时就带在身上的重剑。两个人不是来当决定性战力的,但他们已经站在了这里。
然后是墨辰。他从正门方向大步走来,风属性灵力拉出一道深青色的尾迹。他走到叶尘身前没有拔矛,而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直接抛给了叶尘:“墨家的破境秘药,一枚就够开元境初期连破数重小境界。不是白给你的,你说过欠我一场双方全盛状态的单挑。今天你要是被沈家的人打残了,那场单挑就黄了。”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最后是陆天佑。他把鼎放在地上之后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弯下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药瓶塞进叶尘手里,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叶尘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老叶,我必须要问你借一样东西。”
“说。”
“把你那柄霜寒剑上的冰凰属性,借我做火力对冲,我是火灵,她是冰灵,对撞产生的蒸汽压足够把整座广场笼罩在浓雾里。沈家护卫人多,在雾里他们的阵形优势就废了。”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某个方向,语气忽然变得无比严肃,“我陆天佑这辈子估计没有轰轰烈烈的机会了。但能帮兄弟撑一次场面,就值。”
叶尘没有答话,只是将霜寒剑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剑身上的冰凰剑气分离出一缕极细极寒的冰蓝色光芒,飘向陆天佑的小鼎。沈清璃从身后拔出宽刃剑,与他并肩而立,冰蓝色的剑芒与霜寒剑上的冰凰剑气相互牵引,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光弧。
六名沈家护卫和那中年文士的面都格外凝重。中年文士握紧风剑,正准备率先出手,沈清璃忽然单手举起一块令牌。
那是叶尘在两万四千倍终极强化下修复的苍澜学院内院首席弟子令牌,正面刻着“沈陌离”三个篆字,背面是苍澜学院的院徽。令牌在晨光下流转着紫金色的光芒,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这是学院内院首席弟子的身份令牌,持此令者即为内院首席,不受任何家族传唤管辖。”沈清璃的声音不高,但极为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沈家护卫们的耳膜上,音调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沈家嫡女与生俱来的威严,“苍澜学院第一任院长的铁律——内院首席的令牌持有者,只需服从学院院长与内院大长老的手令,外界一切家族势力无权涉。你们若是执意要在这里动手,就是对苍澜学院的挑衅。”
沈家护卫们的脚步齐齐顿在原地。王都四大世家虽然势大,但苍澜学院才是大夏真正的至高学府,挑衅苍澜的代价,即便是沈家也承受不起。
中年文士看着那块令牌,风剑在手中无声消散。他的目光从令牌移到沈清璃脸上,又从沈清璃脸上移到叶尘左腕的墨玉手镯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大小姐的令牌……竟然还在。”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对着令牌,也对着叶尘和沈清璃,重新行了一个更加郑重的礼。他直起身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六名护卫转身走向广场边缘候命的灵鹤。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叶公子,小姐。老朽是沈家最卑微的账房,改变不了家主的决定,这趟差事回去之后也少不了受罚。但有一件事老朽可以做,家主现在情绪不稳,未必会允准你们的婚事。你们若是真有决心,八月初八王都大朝会,来王都沈家的‘冰凰阁’面见家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大小姐当年被家主亲手从族谱上除名,这几十年来家主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但他在书房的暗格里留着一张大小姐十六岁的画像。老朽每年打扫书房的时候,那幅画像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也没有落过一粒灰尘。”
灵鹤振翅而起,三只白鹤在晨光中越飞越远,最终化为天边三个淡白色的光点。
直到灵鹤完全消失在云层中,沈清璃才将令牌收回怀里。她转过身看着叶尘,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块令牌,你一直没有给我看过。”
“是你姑母的。”
“我知道。”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令牌露出的边角,又抬起视线望进他的眼睛,“她留给你的东西,你用在我身上了。”
叶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霜寒剑收回剑鞘,然后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耳尖,很凉,但和冰洞那晚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僵硬。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八月初八,还早。墨辰给我的破境秘药,现在开。”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丹药。墨家的破境秘药在大夏赫赫有名,一枚就够开元境初期连破数重小境界,丹内蕴藏的风火之力需要在战斗中催发才能彻底吸收。他刚才在墨玉手镯的加持下正面硬接了灵海境巅峰一击,体内的灵力被那一击震得翻涌不止,正是吸收秘药的最佳时机。
叶尘将秘药扔进嘴里,药力入腹的瞬间,一股灼热如岩浆的能量从丹田炸开,沿着经脉朝四肢百骸席卷而去。与此同时,一直隐在观战席高处树丛之后的苏婉清走了出来。她在丹炉后就已听见全部对话,此刻一言不发地走到叶尘身旁,将自己那枚三星炼丹师的赤铜令牌按在他的储物袋上,指间三味丹火一掠而过,留下了只有炼丹师才能解读的紧急通讯道标。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看着他。
“有什么事就叫我,你要修炼缺丹药了也叫我。我爹的伤已经全好了,现在丹塔全力支持我,三星炼丹师的权限比以前多很多。”
她说完便转身退到外围,没有多留,把空间留给沈清璃。
叶尘闭上眼睛,将所有外界的喧嚣全部隔绝。丹田中那颗刚刚凝聚的混沌灵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旋转,灵力海在秘药的催化下翻涌如沸,开元境二重的瓶颈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如薄纸,被一冲即破。然后是三重,混沌源髓自动激活,天阶中品的混沌灵气如水般涌入丹田,将灵种一层一层地包裹淬炼。三重完全稳固之后,秘药的力量仍有盈余。四重的瓶颈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沈清璃在旁边安静地守着,宽刃剑横在膝上。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他脸上现出汗珠的时候用袖口替他擦去。他也什么都没说,继续运转体内源源不绝的药力。
苏婉清留下的紧急通讯道标在她退到外围之后悄然闪了一下。这位平做事从不逾矩的三星炼丹师,此刻背靠在老树下,仰头正望着远处灵鹤飞离后澄净无云的天,谁也看不见她眼底藏着什么。
夕阳西沉,苍澜学院新生宿舍方向尚未亮起灯火。庭院中很静,叶尘还在闭目运转体内的药力。沈清璃依然坐在他身旁,苏婉清则守在庭院外侧辟作临时炼丹房的小屋里独自整理药草,只有风偶尔从两人之间轻轻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