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探照灯的光从铁板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天花板那张水渍人脸上。那张脸看久了就不恐怖了,甚至有点亲切。
像是在说:嘿,你还没死啊,好巧我也没死,咱俩凑合过吧。
我盯着它盯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训练场上那只被静默压制的感染者。
它僵住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没体验过的东西——不是力量,是接管。
楚辞说得对,我替病毒下了指令,病毒说“攻击”,我说“停”,感染者就停了。它停下的那两秒里,我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反向侵蚀了。
不是疼,是恍惚,像是有一千个人同时在耳边小声说话,语速很快但听不清内容。
后来方如说那是静默覆盖范围内所有感染者的残存意识碎片,它们会在能力触发的瞬间反向涌入我的神经系统,这是无声者的代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今天降温了,驻地的暖气早就停了,锅炉烧不起,铁头说等天再冷冷就把训练场的木制隔断拆了劈柴烧。
被子不厚但能扛,以前出租屋里冬天也这样,盖两层毯子上面压件军大衣,压到喘不过气就暖和了。
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已经换成了早班。周寒的布鞋,铁头的作战靴,一轻一重,交替着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我听了两轮,然后坐起来,脚踩在凉飕飕的水泥地上,激灵了一下,彻底醒了。
刷牙的时候对着铁皮柜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圈的青紫色比前几天深了,方如说代谢太快,身体在超负荷运转,钙片和维生素得天天吃不能断。
我对着镜子张开嘴看了看舌头,舌苔发白,边缘有齿痕。
老头活着的时候说过,舌边有齿痕是脾虚,得喝小米粥养养,今天食堂如果有小米粥我就多喝一碗。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新兵抱着被子去天台晒,看见我点头打招呼,我也点头。
他们来驻地快一个星期了,名字我还叫不全,但脸都熟了。
其中一个脸上长着青春痘的每次看见我都会喊一声“肆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在叫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我每次都嗯一声,然后快步走开。不是高冷,是不知道怎么接,我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哪有资格当别人的“哥”。
早餐果然有小米粥。胖阿姨站在窗口后面,手里的大铁勺比平时沉了几分,舀粥的时候手腕往下压,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她看见我,眉毛拧了一下,舀了一勺倒进我碗里,又补了半勺,碗快满了,端起来烫手。
胖阿姨隔着窗口压低声音:“小禾昨晚咳嗽了,你待会去看看。方如已经给了药,但那孩子不肯吃说苦,你劝劝她,她听你的。”
“她怎么不听您的?”
胖阿姨瞪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我要是劝得动还用得着你?
我端着粥找位置坐下,小禾还没来食堂。她的位置空着,课本和铅笔头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蛋壳完整地扣在旁边,像一朵半开的玉兰。周寒坐在角落里喝粥,看见我,用下巴朝那个空位置点了一下,意思是:她没来,你去看看。
我喝完粥把碗放到回收处,往小禾的宿舍走。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回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进来”。
推门进去,小禾坐在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好了,鞋带系得紧紧的。但她没去食堂。
她坐在那里捧着课本,课本翻到“念”字那一页,铅笔头攥在手里但没写。她抬头看我,脸色有点白,嘴唇得起皮,但眼睛是亮的。
“咳嗽了?”我在她床边坐下。
“嗯。昨晚咳了好几回,方阿姨给我吃了药,药太苦了,含了好久才咽下去。”
“那你怎么不去吃早饭?粥里今天有小米。”
“我在等你。”她说,“课本上有个字我写不出来,想问你。”
她把课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头写了一个字,写了一半就停了。
是个“难”字。左边写完了,右边那个“隹”只写了上面一点,下面的笔画怎么都连不上。
“难的右边怎么写?”
我在她旁边写了一个“难”字,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自己写了一个。右边的“隹”写对了,但左边的“又”写得太大,整个字往左歪,她又写了一个,这次正了。
“难字的意思是很多鸟挤在一起飞不出去,老头以前跟我讲的。”我说
小禾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难”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就是那个难字。左边很大,右边很小,挤在一起。咳了一晚上睡不着,吃药又苦,想喝粥又懒得走。”
“那吃鸡蛋了吗?”
“没有,等你来了一起吃。”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剥好的水煮蛋,掰成两半,把蛋黄多的那一半递给我。
蛋白凉了,但蛋黄还是温的。我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噎得慌,她把自己的粥碗推过来让我喝了一口。
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他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里面是热水,但不是白水,泡了什么东西,颜色发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胖阿姨煮的,陈皮水,止咳的趁热喝。”周寒说
他看了看小禾的脸色,又看了看课本上那个“难”字,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布鞋踩在走廊上,声音比平时更轻。
上午的训练我没参加,卢昱让我去监测站跟老张学东西。说无声者的能量波动跟天龙不一样,监测站现有的算法识别不了我的信号,得我自己去配合调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文件夹里多了一份新的红头文件,封面上盖着总部的章。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总部要所有分部的无声者数据汇总归档,例行公事。
老张看见我来,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作台上,起身去倒了杯水。他杯子上的印花已经磨没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
“卢昱打过招呼了,说你这几天会来。坐吧,那个转椅,别碰那个按钮,那个是重启系统的。”
我坐在转椅上,转椅嘎吱一声,比会议室那把还响。
老张在我后颈贴上感应贴片,和上次一样,胶布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有点痒,屏幕上的黄色基线开始跳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你的基线比上次高了。不是一点点,是跳了一个台阶。上次你的能量波动是间歇性的波峰波谷,这次基线本身就往上抬了,这说明你的身体已经默认处于半激活状态。你平时有没有觉得特别容易累?或者特别容易饿?”
“都有。”
“那就对了。你的身体在持续消耗核心能量,不是触发静默的时候才消耗,是随时随地都在消耗,就像一台发动机,别人是怠速,你是轰着油门怠速。油耗能不高吗?”
他调出一张对比图,左侧是正常天龙的能量曲线,像连绵的山丘,起伏有致。
右侧是我的,像心电图出故障——没有平缓的基线,每一个点都在跳动。
“这种状态短时间内没问题,但如果长期持续,你的身体会先于你的意志崩溃。不是受伤,是衰竭,方如给你的钙片和维生素必须天天吃,一顿都不能断。另外你要学会主动关机不是睡觉,是意识的主动放松。你太紧绷了,从里到外都绷着。”
在椅背上试图放松,脖子、肩膀、手臂,一处一处往下卸力。屏幕上的基线慢慢降了一点,但很快又弹回去了。
老张叹了口气:“你放松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不可能。你肯定在想什么。你的脑电波显示你一直在处理信息,不是在回忆就是在担心。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人?”
我没回答,但脑子里闪过了小禾的脸,昨晚她咳嗽的场景。
屏幕上的基线猛地跳了一下,老张指着屏幕说:“就是这个。你只要一想到她,能量就往上飙。你的核心能量和情感绑定在一起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牵挂!你牵挂谁,能量就给谁。这不是坏事,但你得学会控制,不能一牵挂就飙升,那样你的身体扛不住。”
中午回食堂的路上碰见了顾南。他抱着女儿在走廊上晒太阳,念安裹在一条旧棉布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截手指,指甲盖粉粉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顾南抱着她的手势很笨,像是怕捏碎了又怕掉了。
“顾余呢?”我问。
“睡了。她妈带着。”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安,又抬头看我
“小禾今天咳嗽了?”
“嗯。周寒给她送了陈皮水,应该没事。”
“那就好。”他顿了顿,“昨晚念安哭了一宿,沈瑜也没睡。我今天早上跟铁头换了班,白天的巡逻我去,晚上的留下来帮沈瑜搭把手,她一个人带孩子太吃力了。”
我点点头。顾南抱着念安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腥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作战服上有渍没洗净,肩膀位置一小片发黄的印子。
下午回到训练场的时候,铁头正在给新兵上格斗课。
六个新兵两两一组在对练,动作生疏但认真,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气。
铁头站在场边吼着口令,嗓子已经嘶了,每句话尾音都带着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出拳的时候腰要转!光靠胳膊那点力气连只鸡都打不死!你,说你呢!拳头往下垂什么垂?怕疼就别上战场!”
他看见我进来,朝我招手。
“你过来,给他们示范一下。”
我走过去站到他对面。
铁头把护具递给我,我穿上,口、腹部、手臂、小腿,硬塑料壳卡在关节上,勒得不太舒服但能忍。
“打我一拳。用全力。”
我说好,然后一拳砸在他口的护具上。声音不大,闷响,铁头后退了半步。
“力道够了。”
他看着那六个新兵,“看见没有?他不壮,但这一拳的力道能把你打退半步。为什么?因为他的力量不是从胳膊发出来的,是从脚底。脚蹬地,力量传到腰,腰一转传到肩膀,肩膀再传到拳头。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一点,打出去才有威力。光用胳膊抡,你那叫王八拳。”
新兵们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崇拜,是“原来这招真的有用”的恍然大悟。
我脱了护具站在场边看他们继续练。
有个新兵出拳的时候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叫出声,爬起来继续打。
另一个新兵被搭档一拳打在肋骨上,闷哼一声弯了腰,但很快直起来说没事没事继续。
他们都有一股劲,不服输的劲。
铁头说得对,他们六个里可能三个活不过一个月。
但他们还是练得很认真,每一拳都像是明天就要用上。
晚饭后我去天台找周寒。他蹲在菜箱子旁边,手里拿着喷壶,一下一下给那棵最高的苗浇水。
那只歪冠子的母鸡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浇水,像在监督工作。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周寒,你有没有觉得特别累的时候?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怎么都缓不过来的累。”
他没立刻回答,把喷壶放下,从怀里掏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有。”
“怎么扛的?”
“扛不住也要扛。”
“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到鸡窝旁边弯腰摸了摸鸡冠。
“你今天去监测站了?老张怎么说?”
“说我太紧绷了,得学会主动关机。”
“他说的对。但你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太松了,松了二十几年,突然有了在乎的人和事,就会从一个极端蹦到另一个极端。这不是你的错,是人的本能。以前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什么都不怕 ,现在什么都怕失去,所以什么都放不下。你要找到中间那个点,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这个没有捷径,只能自己慢慢磨。”
他走进鸡窝捡起今天最后一颗蛋,在围裙上蹭了蹭蛋壳上的草屑,递给我。
“明天给沈瑜送去,念安需要营养。”
回201的路上碰到吴宇从值班台换班下来。
他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边走边啃,饼渣掉了一路,看见我他停下来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肆哥,今天晚上我值班的时候,监测仪上有两次小波动,都在五百米范围内,每次持续不到十秒。老张说是野生动物,不是感染者,但我觉得不太对劲。野生动物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出现。”
“什么位置?”
他掏出手机驻地为数不多还能用的几部之一,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给我看了一张截图。
地图上一个红点在闪烁,位置在驻地西北方向约四百米,一栋废弃的居民楼。
“这个地方上次巡逻的时候我们路过,楼里没有发现感染者,但味道很重。铁头说可能有什么东西死在里头了,让我们快走,别多待。”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
“明天巡逻的时候我去看看。”
吴宇说“你别一个人去。叫上周寒。”
我点点头。吴宇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我先睡了明早还值班”,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塌,可能是站太久了腿麻了。
洗漱的时候我在公共洗手台碰到了方如。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工作服,口袋里的笔和小剪刀还在,但脸上多了道红印子,像是趴在桌上睡压出来的。
“你今天没来医务室。”她说这句话时候语气不是责怪,是提醒。
“监测站待了一上午,下午帮铁头训练新兵,没顾上。”
“明天来,你的血样该测了,楚辞要对比你最近三天的病毒载量变化曲线。对了,你吃药了吗?”
“吃了。”
“维生素呢?”
“也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但她冲了很久,洗到手指发红才关上。
“方如,你每天几点睡?”
“不固定。”她用袖子擦了擦手,“有病人就晚点,没病人就早点。”
“昨晚几点?”
“三点多。”
“为什么?”
“小禾咳嗽,我给她配了点药,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怕有药物反应。后来没事,我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了个印子。”
她指了指脸上那道红痕,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方如笑起来的时候不像医生,像一个熬了很久夜终于可以休息的普通人。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例行把短刀和铲子放在枕头两边,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叠厚厚的糖纸。
数了数,十九张 攒了快两周了。
闭上眼睛,灰色空间今晚没来,但我也没急着睡。
我在想老张说的话——你只要一想到她,能量就往上飙。小禾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口那团火苗立刻窜高了一截。
我试着不去想她,但越是不想越是止不住地想。她今天早上掰开鸡蛋把蛋黄多的那一半递给我的样子,她写“难”字时歪歪扭扭的笔画,她说“那我现在就是那个难字”时认真的表情。
关机,怎么关?
怎么可能会关机?
周寒说得对,我以前太松了,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什么都不怕。
现在突然有了在乎的人,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拧紧了所有螺丝,每个零件都在超负荷运转。
不是不想松,是不会松了。
走廊上巡逻的脚步声准时准点。今晚是铁头和顾南,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快一个慢。
念安今晚没哭,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睡吧。明天还有训练、检查、巡逻,还要去那栋居民楼看看那个反复出现的红点是什么东西。
还有小禾的药、念安的鸡蛋、沈瑜的低烧、顾南作战服上的渍、方如脸上那道红印子、铁头嘶哑的嗓子、周寒口袋里的蛋壳粉。
每个人都在扛,我也在扛。
我们所有人都在扛。
但扛着扛着,好像就没那么想死了。
不是不累了,是累了也知道为什么累了。
这大概就是老头说的“别怕活着”吧,不是活着不苦,是苦也有个奔头了。
这样才有一个奔头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怎样的了。
每天好像都在重复训练、吃饭、睡觉、胡思乱想一些事情,现在又多了一条——照顾小禾看看顾余,好像这样才证明我活着没有死,好像这样才能证明我们不是行尸走肉是和外面那堆恶心东西有区别的。
窗外探照灯的光从铁板缝隙里挤进来,还是照在那张水渍人脸上。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那张脸看久了真的不恐怖了,甚至有点好笑。
像是在说:你还没睡啊?我也没睡,咱俩一起熬着吧。
我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重新把那叠糖纸理了理,十九张,一张没少。
明天再给小禾攒一张,她上次说喜欢橘子味的,那种糖纸最亮,叠成星星能当小夜灯用。
我还没学会怎么叠星星,改天让沈瑜教我,她手巧,念安身上穿的小褂子就是用旧床单改的,针脚密实,比买的不差什么。
走廊上铁头和顾南的脚步声又转了一圈,走走停停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铁头走到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敲门,结果没敲,只是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作战靴的声音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截闷响,他今天训练站太久了,脚底板肯定起了泡。
明天把上次方如给我的那管药膏带上,给他抹抹,他虽然皮糙肉厚的,但泡破了走路更疼。
我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脸冲着窗户。
窗户上糊的报纸边角翘起来一块,从那个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一小截天空。
今晚没月亮,天是墨黑墨黑的,但能看到一颗星星,很小,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亮着一盏灯。
那颗星星让我想起来了老头。
老头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没月亮,一颗星星挂在头顶上。
我蹲在林子边上,怀里抱着他的衣服,衣服上全是血,已经凉透了凝在布料上硬邦邦的,但贴着我口那一小块还有我自己的体温,是温的。
我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不起来最后我还是恍恍惚惚回了家,也算不上是家,好像就是一个居住的场所,没了老头算不上家。
那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但也没死成。不是怕死,是觉得死了对不起老头那张嘴。他一辈子没求过人,最后求我的那句话是“别怕活着”,我要是回头就死了,他在底下知道了也得骂我。
我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想睡了。
但脑子里又开始过东西,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小禾咳嗽的样子,方如脸上那道红印子,顾南作战服上的渍,铁头嘶哑的嗓子,老张屏幕上那条跳个不停的基线。
每一帧都带着温度,热的,烫的,让我口那团火苗怎么都灭不下去。
关机,怎么关?
周寒说得对,我学不会关机。不是因为不想学,是现在的每一秒都在告诉我不能关。
关了,万一小禾半夜咳嗽咳得厉害谁去给她倒水?方如趴在桌上睡的时候谁给她披件衣服?铁头脚底板上的泡谁给他送药膏?
以前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候,闭上眼就睡,天塌了都跟我没关系。
现在不行了,现在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人全是他们的身影和我说过的话。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水渍人脸在天花板上安安静静地待着,之前的房子有,现在也有。它被我盯了这么久了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它没有牵挂,没有担心,不用吃药,不用训练,不用想着明天那栋楼里有什么东西。
它只是一块水渍,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急不躁,不生不死。
我有点羡慕它。
但也就两三秒的工夫。
羡慕完还是得活着,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做。
监测站要调试,血样要测,训练要参加,巡逻要走,小禾的鸡蛋要剥,念安的鸡蛋要送,沈瑜的低烧要问,那栋居民楼里的红点要去看。
一件一件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次是真的要睡了,再不睡明天起不来,起不来就剥不了鸡蛋,剥不了鸡蛋小禾就不吃,她不吃药白吃了病就好不了。
这个链条我想得很清楚,每一个环节都扣在一起,像老头教我的那句话——千里之堤毁于蚁,我的睡眠就是那个蚁,不能再垮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又转了一圈,这次是铁头一个人的,顾南可能去念安那边了。
铁头的脚拖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蹭地面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蹭。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他送药膏。
不对,第一件事是先去食堂。胖阿姨今天说食堂的面粉快见底了,驻地的存量撑不过两周,但总部那边的补给车队上次被感染者袭击之后就一直没恢复配送。
铁头说要自己出去找粮,地点已经选好了,城北那个储备粮库,从驻地去开车四十分钟,顺利的话一天能拉回来。
顺利的话。
这三个字现在跟诅咒似的,每次说出来都会出事。
但还是要做。不做就没有面粉,没有面粉就没有馒头,没有馒头小禾就没有早饭吃,没有早饭吃她就没力气吃药,没力气吃药病就好不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它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盏快要灭但还没灭的灯。
嘿,我还没死呢。
我小声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没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