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牧需要看清两千余年前那片平野的确切样貌——何处宜筑城,何处可垦拓,未来的疆域该沿何种脉络伸展,都需在那片泥泞与芦苇间寻得答案。
然而李信听闻,面色骤然一变,声音里压着惊急:“殿下,此事断不可行!彼处情势未明,瘴疠横行,殿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硬生生挤出新的字句:“不如……由末将先行。
待末将在江畔将城池垒起,辟出道路,殿下再移驾,亦不为迟。”
几后,焱县十里外,某处村落。
“铛——铛——铛——”
铜锣被敲得一声急过一声,混着嘶哑的喊叫,割破了午后的闷热:“所有人听真!亭长有令,王府使者携诏而至,全村男女速至村口聚集,聆听越王旨意,不得延误!”
“铛——铛——铛——”
同样的喊话又重复了一遍,在田垄间荡开。
头正毒,村民们还弯着腰在田里抢收最后几垄稻子,听见锣声与喊话,纷纷直起身子。
“越王的诏令?”
一个农人抹了把额上的汗,眼里倏地亮起光,“该不会……又要分派王田吧?”
周围几个同村的人听见,脸上也浮出相似的希冀。
王田,便是归属王府直接掌管的土地。
两个多月前,赢牧将焱县几家豪强拔除,他们的田产自然充入王府。
这些田地不可能荒着,最终便租给了附近的农户耕种。
让这些农户一听“王田”
便心跳加快的,是赢牧定下的规矩:王田按各户人口多寡分配佃种,每年缴给王府的租子,只收收成的十五分之一。
且一年只缴一回,由王府专派的税吏在定好的子来收。
规矩立得铁硬——少收一分不行,多收一毫更不可。
若有税吏敢多索,佃户可直接上告,查实即处死。
这与他们以往的经历相比,简直像是从泥潭里爬上了岸。
耕别的田,租税高达五分之一,还是一季一缴。
若是佃种豪强的地,除了朝廷的税,还得再给地主交上三四成甚至一半的收成。
两相对照,王田的章程,轻省得让人不敢信。
也正因此,许多人对那位年轻王爷的看法悄悄变了。
民心像旱季里得了雨的苗,一点点挺起来。
毕竟,农人虽钝,却不痴。
能少缴粮,谁愿多掏?若非对王府的承诺仍存着几分疑惧,怕这好规矩长不了,恐怕早有人抢着将自家好田也挂到王田名下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这般乐观。
方才那农人身旁,就有人一直冷眼看着。
此刻听见他的话,便嗤了一声:“做梦呢。
说不定是王府等不及,派人来预征租赋。
若真如此,那些佃了王田的,哭都找不着调——才收了一季庄稼,倒要赔出三季的粮。”
“这……不至于吧?”
有人迟疑地接话,声音却虚了下去。
往年的经验蛇一样钻进脑子:官家的话,几时全然作准过?变卦、加派、提前催征,哪样新鲜?这么一想,几个已经佃种王田的农人,脸色渐渐发白,手心里的汗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
“瞎猜什么。”
一个年长些的农人打断沉默,“是福是祸,去了村口便知。”
“对对,赶紧回吧,去晚了亭长又要骂人。”
“快走快走……”
众人说着,收拾起农具,脚步杂沓地往村口赶,眉宇间锁着同样的不安。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着亭长服色的中年人正躬身站着,旁边是几名执戈披甲的兵士。
他的目光小心地掠过甲士们冷硬的肩甲,落在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那位王府使者身上,喉头动了动,挤出赔笑的声音:“大人一路辛苦……不知王府此次传来什么旨意?能否……能否先透一丝风给下官,好让下官心里有个底,办事也便宜些。”
传令官的目光扫过面前那张写满不安的脸。
他知道这位亭长在担心什么。
“赵亭长不必忧虑,”
他放缓了声音,“此番并非征发徭役,是桩实实在在的好事。”
停顿片刻,他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才接着说:“想来你也听说了——越王殿下遣李信将军南征,疆土往南拓了不止一倍。”
亭长立刻点头,语速快得像在抢话:“听说了,自然听说了!殿下神武,既护得焱县百姓免遭越人劫掠,又扫平了那些部落,真是天大的好事!”
他所在的村落正卡在大秦与越地交界的山隘间。
住在这里的人,谁没尝过那些翻山而来的掠夺者带来的苦头?此刻他脸上那点混杂着庆幸与骄傲的神情,做不得假。
传令官嘴角弯了弯,继续往下说:“殿下既打下了这般广阔的疆土,总不能任其荒废。
前些子,殿下亲至焱县探访,见百姓生计艰难,远不及腹地富庶,便有了主意——要从各村征募人手,往新得的南越之地去筑城。
钱粮照付,绝不白用。”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如此一来,新地能真正归入大秦,百姓出力得了报酬,子也能好过些。”
“筑城?……还给钱粮?”
亭长愣住,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麻。
话他是听进去了,可“钱粮征召”
这四个字,却像刺卡在喉咙里。
征人去筑城,他懂。
无论大秦还是从前楚国,成年男子每年总逃不过劳役,筑城便是其中一种。
可哪有服劳役还发钱粮的道理?
他暗自琢磨:这怕是殿下换个名目征役罢了,便是有赏,也定然微薄。
想到这儿,眉头便拧了起来,心里盘算着怎么让村里少出几个人。
传令官将他脸上每一丝变化都收进眼底,不由轻笑出声。
“赵亭长,莫要多想。
本官方才说了,是好事,绝非徭役。
殿下有令:去与不去,全凭自愿。
王府绝不强求。
便是你村里无一人愿往,殿下也绝不怪罪。”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甚至……也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
亭长彻底怔住了。
劳役还能自己选?听这意思,不止不 ,竟还要挑人?符合条件的才收?
假的吧。
任凭传令官如何强调,在他心里,筑城终究和“劳役”
二字脱不开系。
多年积下的印象,像生了的藤蔓,一时半刻扯不断。
看着对方那张因惊愕而有些僵住的脸,传令官不再绕弯,径直抛出了最重的消息。
“自然是真的。
殿下诏令明明白白:凡参与筑城者,每月领新钱三十枚,授王田十亩。
筑城期间,一应吃住用度,皆由王府承担,无需自备分毫。”
话音落下,亭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条件……莫说寻常农户,连他这个亭长听了,心都猛地跳了几下。
每月三十枚新钱——那可是刚刚铸成的秦半两。
眼下市价,五枚便能换一石稻米。
三十枚,便是六石粮,抵得上两三亩好地一季的收成。
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更何况,还有十亩王田。
田虽归王府所有,不得买卖,只能耕种,可那十五税一的租子,比耕种自家三十亩地还要划算得多!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传令官会说“自愿”,为何还要“筛选”。
这等好事,怕是挤破了头也要抢着去。
念头一转,他忽然坐不住了。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现在立刻派人去县里,把当学徒的两个儿子叫回来报名,还来得及吗?
传令官并未察觉他瞬间翻腾的心思。
话已说完,便不再停留,紧接着又道:
赵亭长没等话说完,转身就往家的方向冲。
他得让妻子立刻动身去县城,把老二和老三都喊回来——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机会,稍慢一步可就没了。
寻常人家也就罢了,但凡有点手艺的,每月领的粮钱还能再多。
像是懂泥水、木工、砖瓦的,或是能看病的,只要选上了,少说五十个新钱到手。
做得好了,说不定还能混个官家身份。
“哎?赵亭长您怎么走了?”
“身子突然不太爽利,去去就回……”
焱县东街的王记药铺里,几个学徒凑在柜台边上低声交谈。
“隔壁铺子的黑泽选上了,再过半月便去新城。”
“中午还瞧见他摆酒炫耀呢。”
“要是我也能选上该多好……月钱八十枚,抵我在这儿一整年。”
“钱算什么?新城那儿几百万亩熟田等着人垦,谁垦归谁。
若能垦上百来亩,那才叫翻身。”
“可惜名额太少,全县才五百个。
也不知往后还招不招……”
“别光羡慕了,有这工夫不如多记两张方子。
下回招人若再考不过,可没处后悔。”
“说得是,趁眼下没客,我也去后院背一背。”
角落阴影里,赵二一声不响地将晒的草药分屉归拢,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藿香正气大腹苏,甘桔陈苓术朴俱……”
几天前他也偷偷递了名字。
可他才入行不满一年,师父只教过一个祛湿的方子,从没真正给人瞧过病,结果自然落选。
他们口中那个黑泽,在邻铺当了五六年学徒,早已能 开方了。
要是能考上就好了——哪怕不是药师,别的工种也行。
赵二停下动作,望着窗格漏进的光斑出神。
一个月八十枚,这数目抵得上焱县里坐堂多年的老大夫了。
他捏了捏袖袋里那两枚薄薄的赏钱,喉头有些发。
赏钱是师父看他勤快才给的。
若是不讨喜,别说赏钱,还得倒贴礼数,否则随时会被撵走。
这年头学手艺太难,不是父子相传,便是得送礼当学徒,前后伺候,白数年。
师父高兴了才点拨一二,总留着一手绝活防到老。
谁都怕教会徒弟,饿死自己。
倘若真有月入八十枚的活计,还能去新城……莫说他,恐怕这铺里大半学徒都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王府挑人的门槛实在不低,尤其药师这一行。
那位遴选官说得明白:“药师关乎人命,不是背几个方子就能胜任,须有实在的诊病经验。”
这话在理。
可赵二拜师尚不足一年,师父只肯教一张方子。
要等到能独自坐堂,至少还得两年——还得是师父看他顺眼、肯继续教的前提下。
即便是铺里待得最久的学徒,月钱也不过六七枚。
离那八十枚,差得太远。
赵二算了算,若想在这儿挣到那个数,恐怕得熬上二三十年光阴。
赵二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药碾边缘的碎末。
那点墨绿色的粉末沾在指腹上,像某种洗不掉的印记。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要是当初没碰这些草药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细针,总在安静时扎他一下。
弟弟去年跟着账房先生走了,如今手指上沾的是墨香,不是这种苦得发涩的药渣味。
就算学不成木匠,哪怕去砌墙呢?至少新城那边正缺人,墙砌歪了还能重来,药要是抓错一味——
他吐出一口带着药气的叹息。
“老二!”
声音是从铺子门口挤进来的,带着风尘扑扑的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