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十八:流言四起
董幺雪像一只仓鼠一样,每次回来都带很多东西,但是也不是全都拿出来,一次拿出来一点。
这些东西被二姐宝贝似的藏到柜子里,当然,二姐也询问董幺雪哪里来的这些东西,董幺雪神秘兮兮的说,是自己用草药换的,要二姐保密,要不然他们全家都会被批斗。
可把二姐吓坏了,问也不敢问了,也不许其他人问,仿佛只要不问,就所有人不知道一样……
董幺雪进自己屋里,数了数韩池给的钱和粮票,加上这几天的自己在“黑市”收获颇丰,董幺雪决定不贪没韩池的东西,正好自己藏的好吃的也可以过明路。
这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用新买的细白面(黑市用工业券换的)蒸了一笼暄软喷香的白面馒头;还大方的切了二两五花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出油香,炒了个油汪汪的咸菜肉丝;还把空间里藏的白糖、芝麻糖、鸡蛋糕这些稀罕物品,也拿了出来。
这顿早饭,在董家堪比过年。
董建设和李秀英看着桌上久违的油水和白面,眼睛都有些发直,喉头下意识地滚动着。
二姐董晴雪更是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哇……白面馒头……肉……小雪,你太厉害了……”
弟弟董国成扒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肉丝,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李秀英搓着粗糙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和浓浓的心疼:“幺雪啊……这……这得花多少钱?韩知青的药费……还有家里的饥荒……你这孩子,省着点啊……”
“娘,您就放心吃吧。”
董幺雪把最大的馒头先塞到母亲手里,又给父亲夹了一大筷子肉丝,“爹,您也快吃。” 接着,她麻利地给二姐和弟弟各分了一个大馒头,又给他们碗里拨了不少肉丝。
“韩知青的药费我心里有数,不会欠着。咱家子也得过,爹娘太辛苦了,该补补。姐和国成正在长身体,也得吃点好的。”
她没细说钱的来源,只含糊道:“这些天在镇上,照顾韩池的同时,在医院里帮人跑腿打杂,也顺便认识了些人,接了点零活,换了点票……都在这儿了,但是得保密呀。”
她把一个小布包推给父母,里面是她这几天赚的一部分毛票和几张粮票肉票。
董建设看着闺女沉稳自信的模样,想起那天她果断处理韩池伤口的样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涩,张张口想问什么,最终只是闷头咬了一大口暄软的馒头,那久违的麦香在嘴里化开,他眼眶有些发热,含糊道:
“闺女长大了……懂事了。是……爹……爹没用。”
这声“没用”里,饱含着一个父亲面对困境的无力感和对女儿早慧的愧疚。
“爹,您说啥呢!”
董幺雪还没说话,二姐董晴雪先不乐意了,她咽下嘴里的馒头,声音清脆,“咱小雪多能,爹娘你们辛苦把我们养大,现在该享点福了。小雪,姐支持你……”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董幺雪的肩膀。
“就是就是!”小国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附和,“二姐最厉害!”
董幺雪看着家人,心里暖流涌动。
这就是她的家人,即使贫穷,即使艰难,也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爹,咱一家人齐心,子会越过越好的。您和娘身体好了,就是咱家最大的本钱。”
早饭的香气飘出院墙,引来了隔壁的桂花婶。
桂花婶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跟李家关系处的一直不错。
“哎哟……建国哥,秀英嫂子,这是遇上啥喜事了……蒸白面馒头呢……可真香!”
桂花婶端着个粗瓷碗,里边是野菜糊糊,探头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肉丝,眼睛瞪得更圆了,“嚯……还有肉,幺雪丫头,你这去镇上照顾韩知青几天,咋还发财了?”
董幺雪早有准备,笑着迎上去:“婶子来啦?快尝尝馒头,哪发财呀,是韩知青心好,看我照顾他辛苦,托他家里寄了点钱票过来,补贴了些伙食费,明天还要去诊所看他呢,还得带去。这不,想着爹娘这几天里里外外的,也辛苦,就买点好的。”
桂花婶低头思考了一下,看看了四周,忍不住走上前小声说:“要说我是个婶子,不应该说这话,但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是想着给你说个贴心话。”
董幺雪一愣,放下筷子,给桂花婶搬来一个小凳子:“婶子,你说,我听着呢。”
桂花婶:“那我就说了,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天天去伺候韩池,毕竟男女有别呀,咋想的呢……”说完,轻轻的看了董幺雪一眼。
董幺雪:“婶子,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就我爸爸一个壮劳力,弟弟太小,妈妈身体不好,而且家里还有鸡鸭鹅,还要一家人的吃喝拉撒,虽然有我二姐帮忙活,但是家务活的主劳力还是我妈。二姐,就更不合适了,我姐姐马上就十九了,正是议亲的时候,现在要去照顾韩知青,那可更是说不清楚了。再说了,韩知青这个人比较正直,肯定不会同意的呀。”
桂花婶闻言轻叹了一声。
董幺雪轻轻拍拍桂花婶的手,接着说:“韩知青是因为我受的伤,我今年刚十六岁,韩知青比我快达十岁了,只要是心眼子不是很坏的的人,谁会瞎说呢。再说了,如果我因为在乎个人名声,不管他的死活,韩知青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身边也没有一个亲人,我们都不去,万一有的什么三长两短,咱们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他是一个活雷锋,恩将仇报的事情,咱们也做不出来呀。”
桂花婶很是惆怅:“也是呀,对了,雇人怎么样?”
董幺雪差点笑了:“我的婶子哟,我家哪里有钱呀……都知道我家里穷的叮叮当当的……”
说着,她顺手塞了个热乎的馒头到桂花婶碗里,笑着说:“婶子尝尝吧,我去也是出力,这些饭食还是人家韩知青赞助的……”
桂花婶接过馒头,闻着那麦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哎哟,韩知青可真是好人……幺雪丫头你也算有福气,摊上这么个知恩图报的。行,婶子沾沾光……”
她也没客气,咬了一大口,赞不绝口,“嗯!真暄乎……比供销社卖的好吃多了……我拿回去给我家铁柱尝尝。”
董幺雪忙叫住她:“婶子别慌,我给你夹点菜……”
又给桂花婶夹了点咸菜肉丝。
桂花婶子忍不住尝了一口,吃得满嘴流油,话匣子也打开了:“幺雪啊,不是婶子说你,你这去镇上几天,人看着精神头都不一样了,说话办事,利索……比那些城里来的女知青也不差。韩知青这伤,多亏了你啊,村里都传遍了,说你懂点土方子,处理伤口可利落了。”
消息传得真快。
董幺雪心里微动,面上只是腼腆地笑:“婶子过奖了,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我爹书上学的点皮毛。”
“那也是本事!”桂花婶拍着大腿,“对了,听说田玉那丫头,在知青点哭了好几场?说是担心韩知青担心的……哼,我看她是担心韩知青好了,不理她了吧……那天在村口,她那副嘴脸,啧啧……”
董幺雪不动声色地听着,又给桂花婶递了一碗热水。
田玉的动向,她需要关注。
送走心满意足的桂花婶,董家小院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桂花婶。
这不,心思坏的人出现了……
“呦呵,这是谁呀,这不是董神医么,这伙食不错呀,给我添双筷子呗。”一个大腚呱唧一下坐在了董幺雪旁边,不是别人,正是讨厌的杨三婶子。
果然,一如既往的烦人。
看着桌子上的饭菜,杨三婶的眼睛都直了,她本来准备在做饭呢,出来拿柴火,看见喜气洋洋的张桂花从董家院子里出来,远远的她也没看清拿的什么,原来是好吃的呀,桌子上的饭菜让杨三婶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吐沫。
董幺雪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三婶,这年头家里的粮不多,饭没了,喝点热水倒是有的。”
董母李秀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拿起自己手里还没吃几口的馒头,带着点讨好:“她三婶,我手里馍馍还没吃,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你拿着吧……”
杨三婶瞥了一眼董母,伸出手:“那好吧,给我吧,我就将就下,正好也加点肉菜。”
董幺雪劈手把董母递到杨三婶手里的馒头夺了回来,动作快得惊人。“那您还是不要将就了,”
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免得到时候吃出问题了,又来讹我们家。”
说着,她直接架起杨三婶的胳膊,连推带搡地把人往外赶。
“哎!哎!董幺雪!你个小贱蹄子!反了你了!”杨三婶没料到董幺雪力气这么大,更没想到她敢直接动手,气得破口大骂。
“砰!”董幺雪毫不客气地把木门关上了,隔绝了杨三婶的污言秽语。
杨三婶在外面气得直跳脚,拍着门板叫骂:“李秀英!董建设!你们看看你们养的好闺女!一点教养都没有!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谁知道在哪里弄的腌臜钱买的腌臜东西!啊……
呸!谁稀罕!李秀英!明天你就还钱!二十二块!一分不能少!明天钱送不过来,我们就大队部见!哼……穷酸样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院子里,董母李秀英眼圈立马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小雪呀……你……你惹她啥哩……咱们还欠他们家钱呢……二十多块呢……这可怎么办啊……”
她急得团团转,仿佛天塌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董建设重重放下筷子,脸色铁青,但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家之主的担当:
“秀英,别哭了,吃饭。小雪就是个孩子,杨三嫂那嘴……算了。一会儿我去三哥(杨三叔)家赔个不是,让他管管他婆娘。钱……我再想想办法,让他们再缓缓。杨三嫂说了不算,还是男人当家的。”
董母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董晴雪气得口起伏,猛地站起来:“爹!凭啥去赔不是!明明是她先来咱家找茬的……欠钱又不是不还,我去找她理论!”
说着就要往外冲。
“二姐!”董幺雪一把拉住董晴雪,声音沉稳,“别去,跟她吵没意思,白费力气。” 她转向父母,看着父亲强压怒火准备去低头的样子,看着母亲无助的眼泪,心里又酸又暖。
这就是她的家人,她得罪了人,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责怪她,而是想着怎么去承担后果,怎么保护她。
“爸,妈,二姐,国成,”董幺雪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实则是空间)掏出那个包着韩池给的钱和自己赚的钱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你们看。”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块大票,还有厚厚一沓毛票和几张粮票肉票。
“这……这么多钱?!”李秀英惊得忘了哭。
董建设也愣住了:“幺雪,这……这哪来的?”
“爸,妈,我说了,我出去做工挣了点钱。这是二十块,是韩知青知道咱家困难,先借给咱们应急的。”
董幺雪把韩池给的十块钱单独拿出来,又加上自己挣的十块,又把剩下的毛票和票证推过去,“这些是我这几天跑腿打杂挣的,虽然不多,但咱家先拿着用。”
董建设看着那叠钱,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拿起那十块钱,又看了看女儿赚的那些毛票,最终把十块钱和大部分毛票都推回给董幺雪,只留下几张零碎的毛票和粮票肉票。
“小雪,”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韩知青的钱,咱不能要。人家救了你,医药费还没着落,咱再拿人家的钱,成什么了?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要!你挣的钱,你自己收好,留着以后……爹没用,没能给你们好的生活,怎么还能要你们的钱?别管,欠杨三家的钱,爹会慢慢还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
“爹……”董幺雪鼻子发酸,她知道父亲有多固执,尤其是在关乎骨气的事情上。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董建设摆摆手,语气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决,“再说,我就生气了。吃饭!”
董幺雪看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手和紧抿的嘴唇,知道再争也无用。
她把钱默默收好,心里却更加坚定:一定要尽快让家里过上好子,让爹娘不再为钱弯腰。
午饭后,董幺雪正在灶房收拾,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几个妇人压低了嗓门的议论:
“看见没?董家早上吃的白面馒头,还有肉!”
“可不是嘛,香得我孙子直闹腾,董家啥时候这么阔气了?”
“听说是韩知青给的,照顾几天就给这么多,啧啧,城里人就是大方……”
“大方?我看没那么简单……你想想……一个大小伙子,让个大姑娘贴身照顾那么多天……谁知道里边有啥猫腻……嗯?”
“就是,董幺雪那丫头,以前闷葫芦似的,现在嘴皮子利索了,眼神也活泛了,还懂点医术?邪门……”
“我看啊,八成是攀上高枝儿喽!韩知青家肯定不一般,手指缝里漏点,就够董家吃香喝辣了……”
“哼,小小年纪,心思倒活络……难怪田知青跟她不对付,听说田知青特别稀罕韩知青,这董幺雪可是挡了人家的路了哦……等着瞧吧……有她受的!”
“嘘!小声点!让董家听见……”
声音渐渐远去,是王婆子和几个平时就爱嚼舌、见不得人好的妇人。
董幺雪面无表情地刷着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些污言秽语,她前世听得太多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默默忍受,让家人也跟着受辱。
她擦手,走出灶房,看见二姐董晴雪正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烧火棍,脸气得通红,显然也听到了那些闲话。
“小雪……”
董晴雪看到她,眼圈也红了,带着愤怒和心疼,“你别听那些长舌妇放屁!她们就是眼红,笑人贫恨人有……”
董幺雪走过去,握住二姐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眼神平静而锐利:
“姐,我没事。让她们说去。狗叫得再凶,也挡不住人走路。咱们把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董晴雪看着妹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力量的眼睛,心里的愤怒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她重重点头:“对!咱过好自己的子……气死她们!姐永远站你这边!”
董幺雪笑了,用力回握姐姐的手。
有家人如此,何惧流言蜚语?
殊不知,更难缠的人在后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