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卷过断魂渊外围那片刚经历过一场惨烈厮的山地,将残余的血腥气与暴戾能量余韵一点点吹散、稀释。满地狼藉的碎石,焦黑腐蚀的地面,以及几处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灰烬痕迹,是此地不久前发生激斗的唯一证明。
约莫半盏茶功夫后,一道鬼魅般的灰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战场边缘的一块巨岩之上。
此人看去年约四旬,面容消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细长而明亮,透着商人般的精明与剑修特有的锐利。他身着制式略显古怪的暗灰色镶黑边长袍,袖口与衣襟处绣着若隐若现的、类似傀儡关节的诡异纹路。其周身气息凝而不发,却自然流露出一股远超剑尉的压迫感,赫然达到了二星剑统的境界!
正是阴傀宗执事,高明远。
高明远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最细致的篦子,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区域。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奇怪……”
现场很“净”。没有预想中的尸体,没有散落的兵刃法宝,甚至连大滩的血迹都没有。只有战斗留下的能量冲击痕迹和地面创伤。但这恰恰是最大的不寻常——那残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妖气波动与人族剑气混杂的痕迹,清晰无比地告诉他,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层次不低、且相当激烈的生死搏。
胜者是谁?败者何在?为何胜者连战场都打扫得如此“彻底”?
他身形一晃,落在战场中心。蹲下身,伸出两指,捻起一小撮颜色略深的灰烬,在指尖摩挲,又凑到鼻尖轻嗅。灰烬中,残留着极淡的、被高温或某种霸道力量瞬间湮灭的妖气与血腥味道。
“毁尸灭迹……而且手段相当高明,几乎不留痕迹。”高明远眼中精光闪烁,低声自语,“能击三星妖尉,并如此从容处理后续……剑统吗?甚至……更强?”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微凛。若真有其他剑统乃至更高境界的强者手,此事就复杂了。
就在高明远凝神思索、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推断更多信息时——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其侧后方密林阴影中暴射而出!来物竟是一道凝练无比、长约三尺、通体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淡蓝色剑气!剑气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地面草木瞬间挂上白霜,速度更是快如闪电,直指高明远的后背中心!
人族修炼到剑统后,真气进一步凝练,于丹田结合珍贵剑胎铸成“剑丸”,便可真气外放,凝气成罡,化为威力强大的剑气,百步之外取敌首级,乃是剑统的标志性手段!这道淡蓝剑气,冰冷凌厉,显然出自一位修炼寒冰属性功法的剑统之手!
高明远虽在沉思,但身为二星剑统的灵觉何其敏锐?剑气及体的寒意刚起,他便已心生警兆。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已如鬼影般向左横移三尺,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看也不看地向后反手一划!
“唰!”
一道灰蒙蒙、带着某种沉重迟滞感的剑气应手而出,精准地迎上了那道袭来的淡蓝冰寒剑气。
“嘭!”
两股性质迥异的剑气凌空对撞,发出一声闷响。冰晶炸裂,灰气翻涌,相互侵蚀抵消,最终双双湮灭于空中,只留下原地一团迅速消散的寒雾与一股淡淡的阴冷气息。
高明远缓缓转身,细长的眼睛眯起,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怎么,抗妖联盟如今都如此清闲,任由你这位‘冰魄仙子’到处乱逛,还学人暗中偷袭?”高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阴影中,一道曼妙高挑的白色身影,如同踏着月光凝聚而成,缓缓步出。
来人是一名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女,身着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裙,外罩同色轻纱,腰间束着一条冰蓝色丝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纤细腰肢。她青丝如瀑,仅用一简单的白玉簪子绾住部分,其余柔顺披散肩后。肌肤欺霜赛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光泽。五官精致绝伦,如同冰雪雕琢,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剔透,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与疏离。此刻,这双冰眸正不含丝毫感情地注视着高明远。
绝美,却也极寒。如同雪山顶峰独自绽放的冰莲,令人惊艳,更令人望而生畏。
面对高明远的嘲讽,那位“冰魄仙子”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红唇轻启,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对付你们这些藏头露尾、助纣为虐、甘为妖族鹰犬的阴傀宗败类,何须讲究手段?暗中偷袭,已是客气。”
“助纣为虐?甘为妖族鹰犬?”高明远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夸张的冤枉表情,“凌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阴傀宗向来安分守己,与人族各方势力也多有。你说我们投靠妖族,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血口喷人,污我宗门清誉,这责任……你可担待得起?”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笑话。
“清誉?”凌姓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眼中寒意更盛,“三年前,北邙山防线漏洞,导致一个小型人族城池被妖族屠戮,事后查证,防线布防图曾经过你阴傀宗之手。两年前,联盟一次针对妖族的伏击计划莫名泄露,参与制定计划的几位将领中,有一人与你宗过往甚密。还有这次断魂渊异动,我联盟尚未收到明确情报,你阴傀宗的人却比我们还先到一步……高明远,你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
她每说一句,周身散发的寒意便浓重一分,脚下的地面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高明远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但依旧镇定:“凌姑娘所言,不过都是些巧合与猜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阴傀宗行事,自有规矩,轮不到联盟来指手画脚。至于今到此,不过是察觉此地有异象波动,好奇前来查看罢了。怎么,这断魂渊,莫非成了你抗妖联盟的私产,旁人来得,我阴傀宗就来不得?”
他避重就轻,将关键指控一概推为“巧合猜测”,咬死没有实证。
凌姓少女知道与此等奸猾之徒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她冰眸扫过战场,冷冷道:“那这残留的妖气与人族剑气波动,你又作何解释?方才此地激战,你莫非毫不知情?那引发‘天狼吞月’异象之物,又在何处?”
“激战?或许是有什么人或者妖,在此争夺什么东西,打完了,收拾净走了吧。”高明远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至于异象之物?凌姑娘也看到了,此地空空如也,或许本就是某种天地奇观,昙花一现,并非实物。高某也是一无所获,正打算离去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自己撇得净净。
“哼,巧言令色。”凌姓少女心知从这老狐狸嘴里问不出真话,也不想再与他纠缠。她来此的主要目的,是查明异象真相,这可能影响到联盟高层的一个隐秘计划,绝不能有失。
“既然高执事‘一无所获’,那便请自便吧。此处靠近我联盟防区,闲杂人等,还是少来为妙。”少女下了逐客令,语气不容置疑。
高明远细长的眼睛里光芒微闪,嘿嘿笑两声:“既然凌姑娘不欢迎,高某这便告辞。后会有期。”
说罢,他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灰色影子,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脆利落得有些反常。
凌姓少女静立原地,并未放松警惕,冰眸之中反而闪过一丝疑色。高明远此人出了名的难缠且贪婪,此次异象动静不小,他岂会如此轻易放弃离去?除非……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线索,或者确认了无利可图。
她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弄清此地发生了什么。她闭上双眼,体内“冰魄绝体”悄然运转,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寒彻骨的奇异感知力,如同水波般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是冰魄绝体赋予她的天赋能力之一,对能量痕迹、生命气息、乃至空间残留波动,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洞察。
片刻之后,凌姓少女睫毛微颤,睁开了双眼。冰蓝色的眸光,投向了断魂渊东北方向深处,那被终年不散的迷雾笼罩的险绝之地。
“有人刚离开不久……气息很弱,但很奇特,混杂着凌厉的锐金之气、阴寒的吞噬之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妖气?不,不完全像,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血脉味道……”凌雪儿低声自语,清冷的脸上浮现一抹凝重与好奇,“此人状态极差,应是重伤之躯,但速度不慢,直奔迷雾区而去……是方才激战的幸存者?还是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必须查清!”她不再犹豫,无论是为了确认异象源,还是探查可能与阴傀宗、妖族有关的线索,她都必须跟上。此人或许就是解开今夜诸多谜团的关键!
月白身影一晃,凌姓少女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循着那微弱而独特的残留气息,朝着陆夭逃离的方向,疾追而去。她的速度极快,身法飘逸灵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之中。
这片刚刚经历了两拨不速之客的山地,重新陷入了寂静。
然而,就在凌姓少女离去后约莫十息,距离战场百丈外,一处看似寻常的岩石阴影中,空气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肉眼本无法察觉的扭曲。
一道仅有拳头大小、通体灰黑、材质非金非木、外形如同简化蜘蛛的微型傀儡,从阴影中缓缓“析出”。它八只细足牢牢吸附在岩石表面,傀儡头部两点幽红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锁定了凌姓少女离去的方向。
随即,这具微型傀儡以与其笨拙外形完全不符的轻盈与迅捷,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贴着地面、借助一切凸起物掩护,如同最老练的猎犬,远远地、隐蔽地跟在了凌姓少女后方。它行动时,没有丝毫能量或气息外泄,完美地融入了环境,若非亲眼所见,即便以凌雪儿之能,恐怕也难以在几十丈外感知到它的存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是否还有持弓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