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苍雷山北麓，裂谷边缘。
雷墨从那条窄得只能侧身挤过的矿道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月光正照在他脸上。三年了，他头一回看见月亮。圆圆的，白晃晃的，挂在天上，像谁拿刀在墨布上剜了个洞。
苏映雪跟在他身后，被他拽着手从裂缝里拉出来。她仰起头，看着那轮月亮，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原来……月亮是这个样子的。”
她三年没见过月亮了。
雷墨没说话。他蹲下来，用碎石和灌木把裂缝重新掩盖好——不是为了回来，是怕被人发现这条路。然后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枢雷宗在东南方，三千里。
“能走吗？”他问苏映雪。
苏映雪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能。”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开始喘了。她的身体太差，三年的矿洞生活把她的底子熬空了。雷墨找块石头扶她坐下，掏出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你喝。”
“我不渴。”
“你骗人。”苏映雪盯着他裂的嘴唇。“你三天没喝水了，你把水都留给了我。”
雷墨沉默了一下，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够了吗？”
“够了。”
苏映雪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我……会拖累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带我走？”
雷墨把水壶塞回怀里，站起身。“因为我答应过你。”
他没回头看她，而是望着东南方向的地平线。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黎明快来了。
“走吧。天亮之前翻过前面那座山，进了林子就不容易被追上了。”
三天后，他们还是被追上了。
不是韩冲——是韩崶亲自来了。
雷墨听到灵驹蹄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山路就那么窄，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灌木丛。前后都是光秃秃的石板路，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五匹灵驹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为首那匹通体漆黑，鬃毛如墨，背上坐着一个人——深紫色长袍，袍角绣着雷纹，腰间挂着一枚苍雷山长老令牌。韩崶。这人平时不骑灵驹，现在骑了，说明他赶得很急。
雷墨把苏映雪挡在身后。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韩崶修为筑基巅峰。宿主炼气一层。战力差距……不可逾越。”
“我知道。”
韩崶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像踩在雷墨心口上。他歪着头，像看一件摔碎了的瓷器。
“哟！三年不见，长壮实了。”
雷墨没说话。他的手在身后握住苏映雪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别说话，别动。
韩崶朝他身后的苏映雪努了努嘴。“把那个丫头带过来。”
两个执事弟子翻身下马，朝苏映雪走去。雷墨一步跨出挡在她面前，右手掌心已经凝聚出一团微弱的雷光——小得可怜，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让开。”韩崶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威压像一堵墙压下来。雷墨感觉膝盖发软，骨头咯吱咯吱响。
他咬住牙，没动。
韩崶叹了口气，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一道细如发丝的电弧击中雷墨右肩，“噗”的一声，雷墨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右肩多了个焦黑的孔洞，血涌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襟。
韩崶甚至没看他。他走向苏映雪，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苏映雪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可她没叫也没哭，只是死死盯着韩崶。
“我看你很眼熟，木灵。资质平庸，气血亏虚，活不过三年。”韩崶松开手，转身看向挣扎着爬起来的雷墨。“你喜欢她？”
雷墨扶着岩壁站起来，右肩还在流血。他没说话。
“我再问你一遍，”韩崶的声音冷下来，“你在矿里了什么？为什么能在名单上活三年？”
雷墨抬起头，嘴角一道血痕。“我说了，你会放我们走？”
“不会。”韩崶笑了。“但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
雷墨在心里喊：“零，有没有办法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有。核心储存的能量剩余三百二十万焦耳。释放电磁脉冲场，持续三秒。之后核心将进入休眠，唤醒时间未知。”
三秒。
雷墨睁开眼，看着苏映雪。她被一个执事弟子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她没有低头，看着雷墨，嘴唇翕动了几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管。
雷墨没听她的。他转过头，看着韩崶。
“我说。”
韩崶挑了挑眉。
“我在矿道深处发现了一颗黑色的球体。它能吸收雷磁矿的能量，改造我的经脉。”
韩崶的笑容僵住了。“黑色的……球体？”
“拳头大小，不反光。它会飞，会发光，会说话。”
韩崶眯起眼睛。“它在哪？”
“在我身上。”雷墨笑了。“骗你的。它在废弃矿坑最底下。你想要，自己去拿。”
韩崶的脸色变了。一掌拍出，纯粹的灵力砸在雷墨口。“咔嚓”，肋骨断裂。雷墨再次飞出去，嵌在岩壁里，后背陷进碎石中，动弹不得。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韩崶一把揪住雷墨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岩壁上狠狠一撞。“砰。”雷墨眼前一片漆黑，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我再问你一遍，那个东西在哪？”
雷墨的嘴唇动了动。韩崶凑近了些。
“在——”
雷墨张开嘴，一口血沫喷在韩崶脸上。
韩崶愣住了。他慢慢松开手，直起身，用手指抹去脸上的血沫，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
“了那个丫头。把他活着带回去。”
两个执事弟子拔出了剑。
“零！！”
“核心能量剩余三百一十万焦耳。电磁脉冲场已就绪——”
“释放！！”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雷墨身体里炸开。不是声音，不是光，是那种纯粹的空白——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擦掉了。韩崶的眼睛猛地睁大，神识彻底失灵。执事弟子们的剑停在半空中，眼神涣散。苏映雪也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三秒。
第一秒，雷墨从岩壁里挣脱出来，踉踉跄跄走向苏映雪。第二秒，他把她扛在肩上。第三秒，他朝山路旁的灌木丛冲去。
“核心能量耗尽。进入休眠。”
零的声音消失了。雷墨感觉口那颗一直温热的东西忽然冷了。
他没时间多想。扛着苏映雪跌进灌木丛，荆棘划破脸、划破手臂、划破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他不在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跑了整整一夜。没有零，没有灵力，只有两条腿和一具快要散架的身体。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了水声。一条河，不宽但水流很急。他把苏映雪抱在怀里走进河水，右肩伤口被水一泡，疼得眼前发黑。水没过了膝盖、腰、口、肩膀。他把她举过头顶，用左手托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水没过了下巴、嘴唇、鼻子。他踮起脚尖，脚踩到河底淤泥一滑——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他挣扎着，左手死死托着苏映雪。脚在淤泥里乱蹬，蹬到了什么东西，借力往上蹬。头露出了水面。他大口喘气，继续往前走。
终于踩到了坚实的河床。他爬上了对岸，把苏映雪放在草地上，整个人瘫倒在她旁边。
天亮了。晨光穿过树梢，落在两个人身上。
雷墨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右肩不再流血——不是止住了，是流了。苏映雪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映雪。”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回应。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爬过去，把手指伸到苏映雪鼻子下面。
有气。很微弱。
雷墨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她肩膀旁边。
“活着就好。”
然后他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