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铁门打开的声音把周凯从浅眠中惊醒。
灵光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石室里一片昏暗。门口站着一个灰袍弟子，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他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凳上，看了一眼周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铁门没有关。
周凯坐在石床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心跳微微加速。沈青黛昨晚说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但现在门开着 —— 是试探，还是例行公事？
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荡荡，灵光灯发出昏黄的光。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木门半掩，能看到外面的阳光。
周凯犹豫了一瞬，端起托盘回到石室，把粥和馒头吃了。粥是凉的，馒头有些硬，但他吃得净净。前世在玄天宗，外门弟子的伙食比这好不了多少，他早就习惯了。
吃完后，他把托盘放回门口，背起包袱，走出铁门。
走廊里没有人。周凯沿着昨晚走过的路，穿过那条幽暗的通道，回到了知微殿的偏殿。偏殿里，宋玉楼和苏小小正坐在一张长桌前吃早饭，看到周凯从后面走出来，苏小小瞪大了眼睛。
“周凯！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苏小小嘴里还含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后面。” 周凯没有多解释，在长桌前坐下。
一个灰袍弟子端来一份早餐放在他面前。周凯看了那弟子一眼 —— 不是早上送粥的那个人，更年轻，十五六岁，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周凯记下了他的脸。
“昨晚睡得好吗？” 宋玉楼问。
“还行。” 周凯咬了一口馒头，“你们呢？”
“床太硬了。” 苏小小苦着脸，“我翻了一晚上没睡着。”
宋玉楼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在周凯身上停了一瞬。周凯注意到，宋玉楼的观察力很强 —— 他一定注意到了周凯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从 “后面” 出来的。
但宋玉楼什么都没问。
早饭过后，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女人走进偏殿。她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和善，但眼神很锐利。口绣着的灵珠图案上有两道波纹 —— 灵王境。
“我是苍澜院外院执事柳如烟。”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负责新生的入院登记和分班。你们三个跟我来。”
周凯、宋玉楼、苏小小跟着柳如烟走出偏殿，沿着石阶向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来到一座三层楼阁前。楼阁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登云”。
“登云阁是外院新生的登记处。” 柳如烟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在排队。周凯一眼就看到了林婉儿，她站在队伍中间，穿着一身崭新的淡蓝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踮着脚尖朝门口张望。
看到周凯，林婉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周凯微微点头回应。
“你们先去排队登记，登记完会领到一块身份玉牌、两套校服和一册《苍澜院院规》。” 柳如烟说，“登记完成后，到二楼来找我，我给你们分班。”
队伍移动得很快。登记处的执事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块测试晶石 —— 和招生时用的那种类似，但更大。每个孩子上前，报上姓名、年龄、武魂、籍贯，然后把右手按在晶石上确认武魂信息，执事将信息录入一块空白的玉牌中。
轮到林婉儿时，周凯听到了她的信息：“林婉儿，六岁，武魂青灵叶，中等辅助型，落霞镇。”
轮到宋玉楼：“宋玉楼，七岁，武魂玉扇，上等器武魂，青石镇。”
轮到苏小小：“苏小小，六岁，武魂彩蝶，上等兽武魂，青石镇。”
轮到周凯。
周凯走上前，执事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戴着眼镜，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周凯。”
“年龄。”
“六岁。”
“武魂。”
周凯深吸一口气：“残碑。”
执事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周凯：“残碑？什么品级？”
“招生测试时，晶石变成了黑色。执事记为‘特例’。”
执事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在玉牌上录入了信息。周凯注意到，他在 “武魂” 一栏写了 “残碑（特例）”，在 “品级” 一栏写了 “待定”。
玉牌录入完成后，执事递给周凯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块青色的玉牌、两套灰色校服和一册薄薄的《苍澜院院规》。玉牌正面刻着 “周凯” 两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 ——“庚辰零叁柒”。
周凯把玉牌挂在腰间，校服和院规塞进包袱里，走上二楼。
柳如烟正在二楼的一间小厅里等他。小厅里还有两个周凯没见过的人 ——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明显改过的校服，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抠手指；另一个是瘦高的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一马尾辫，正抱着一本书在看。
“坐。” 柳如烟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周凯坐下。过了一会儿，宋玉楼和苏小小也上来了。林婉儿没有来 —— 她被分到了另一个班级。
柳如烟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你们四个，是今年外院新生中武魂较为特殊的。苍澜院外院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常规班，但还有一个特殊班，叫‘庚辰班’，专门接收武魂罕见或品级待定的学生。”
她指了指那个胖墩墩的男孩：“钱多多，武魂聚宝盆，下等辅助型，但灵脉测试达到六寸。”
钱多多冲周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指了指那个瘦高的女孩：“慕青鸾，武魂青鸾，上等兽武魂，但觉醒不完全，品级下调为中等。”
慕青鸾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周凯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加上你们三个，” 柳如烟说，“庚辰班目前一共五人。你们的班主任是裴惊海，灵皇境，脾气不太好，但教得很好。明天正式上课，今天的任务是熟悉校园、记住院规、领教材。”
她站起身：“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 周凯举手，“庚辰班在哪里上课？”
“观澜堂后面的‘青云阁’。” 柳如烟说，“苍澜院最老的建筑之一，安静，适合你们这些‘特殊’的孩子。”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周凯听出了 “特殊” 两个字里隐含的意味 —— 隔离。
把他们和普通学生隔离开。
散会后，钱多多第一个凑到周凯面前。
“你就是那个黑晶武魂？” 他上下打量着周凯，“我听说的时候还不信呢。测试晶石还能变黑？那是什么颜色？”
周凯想了想，说：“不是颜色。”
“那是什么？”
“是没有颜色。”
钱多多愣了一下，挠挠头，似乎没听懂，但没有追问。他转向宋玉楼：“你那个玉扇武魂，能当扇子扇风吗？”
宋玉楼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能。”
“哦。” 钱多多又转向苏小小，“彩蝶武魂，能飞吗？”
苏小小点点头：“可以飞一小段，但是很累。”
钱多多兴奋地拍手：“厉害了！我的聚宝盆什么都不能做，就只会吐钱。”
“吐钱？” 苏小小睁大眼睛。
钱多多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小盆的虚影。小盆晃了晃，“叮叮当当” 掉出来三枚铜币，滚落在地上。
“看，一天最多吐五枚。” 钱多多捡起铜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爹说，这个武魂用来赚钱挺好的，但打架就…… 不太行。”
周凯看着钱多多，忽然觉得这个胖墩墩的男孩可能是庚辰班里唯一一个 “正常” 的人。他的武魂虽然下等，但没有副作用，不需要隐藏，不会被追。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当一个辅助型灵御，哪怕只是吐钱。
而周凯，连展示武魂都要小心翼翼。
“走吧，去领教材。” 慕青鸾合上书，站起来，第一个走出小厅。
周凯跟在她后面，走出登云阁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的魂归树上，蓝色的丝带在风中飘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牌。背面那个 “庚辰零叁柒” 的编号，像一道烙印，告诉他：你已经被归类了。
特殊。
异类。
危险。
他抬起头，看向魂归树上方的观澜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秦伯说，苍澜院地下有他要的答案。
他现在就在苍澜院里了。
但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
下午，周凯利用 “熟悉校园” 的时间，把苍澜院外院的主要建筑走了一遍。
登云阁（登记处）、凌云阁（外院教学楼）、青云阁（庚辰班专用教学楼）、藏灵阁（藏书楼）、灵膳堂（食堂）、药庐（医务室）、演武场…… 他在心里默默画了一张地图，标注了每栋建筑的位置、大小、朝向、守卫情况。
知微殿在所有这些建筑的后面，靠近山壁，位置偏僻。周凯绕着知微殿转了一圈，发现它的背面紧贴着一面十几丈高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藤蔓，没有门窗。
地下入口不在知微殿外面，在里面。
周凯回到知微殿偏殿时，天已经快黑了。宋玉楼和苏小小正在偏殿里看院规，钱多多不知道去了哪里，慕青鸾也不在。
周凯走进自己那间石室 —— 铁门是开着的，但走廊尽头那扇木门已经锁上了。他试了试，推不开。
送晚饭的还是早上那个灰袍弟子。他把托盘放在门口，看了周凯一眼，这次开口了：“柳执事让我告诉你，今晚你可以睡在这里，但不要乱跑。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接你去上课。”
“你叫什么名字？” 周凯问。
灰袍弟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会问他名字。他犹豫了一下，说：“周平。”
“我也姓周。” 周凯说。
周平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周凯坐在石床上，把晚饭吃了，然后把石室的门关上 —— 关不严，铁门和门框之间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灵光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线。
他从枕头下抽出秦伯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 “我在那里等你” 还在。周凯盯着这几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秦伯说 “我在那里等你”，但他没有说 “那里” 是哪里。是知微殿地下三层？还是金色石碑所在的地方？
周凯合上册子，塞回枕头下，躺下来。
他开始数呼吸。
一息、二息、三息……
数到第三百息时，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 —— 前世修炼玄天心诀，五感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周凯没有动，保持均匀的呼吸，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下。
一个身影挡住了门缝里的光。周凯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借着灵光灯的余光，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沈青黛，不是周平，不是柳如烟。
是一个老人。满头白发，面容瘦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旧袍。他的左腿微微拖在地上，走路时发出一种极轻微的、不均匀的摩擦声。
秦观海。
周凯猛地坐起来。
秦观海竖起一手指，放在唇边。
周凯闭上了嘴。
秦观海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牌，贴在铁门的灵纹阵上。灵纹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 —— 没有打开。秦观海皱了皱眉，又从袖子里取出一细长的铁针，进灵纹阵的一个符文里，轻轻一拨。
咔嗒。
铁门无声地滑开。
秦观海走进石室，把门重新关上。他在周凯对面坐下，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秦伯。” 周凯压低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苍澜院的灵纹阵，有一半是我年轻时参与设计的。” 秦观海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包括知微殿的。”
“你不是说你在‘那里’等我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秦观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周凯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不能去‘那里’。” 秦观海说，“那里被陆沉舟封印了。以我现在的灵脉状况，强行进去就是送死。”
“那你还让我去？”
“你不一样。” 秦观海说，“你体内的石碑是那块金色石碑的碎片。金色石碑不会排斥你。它会…… 召唤你。”
周凯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口。石碑在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块金色石碑到底是什么？” 周凯问。
秦观海沉默了很久。石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山风吹过魂归树的呜咽声。
“那是一切的源头。” 秦观海终于开口，“武魂大陆上所有的武魂，都来自那块石碑。它是武魂的‘母体’，是所有灵脉的起点。传说中，第一位天命主宰从石碑上领悟了武魂的真谛，将石碑的力量分散到天地之间，融入了每一个新生儿的血脉里。”
周凯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所以，每个人体内的武魂，都是那块石碑力量的投影？”
“可以这么理解。” 秦观海说，“但石碑本身没有被分散。它被封印在苍澜院地下，由历代院长守护。直到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怎么了？”
秦观海低下头，看着自己跛了的左腿。
“六十年前，我和陆沉舟还是苍澜院的弟子。我们是师兄弟，亲如手足。我们一起发现了地下石碑的秘密，一起研究它，想要从它上面领悟更高的境界。”
他的声音变得苦涩。
“但石碑是有意识的。它选择了我们中的一个，不是两个。它选择了…… 我。”
周凯屏住呼吸。
“我被石碑的力量反噬，灵脉失控，差点毁了半个苍澜院。陆沉舟亲手将我镇压，打断了我的腿，废了我大半灵脉，把我关在这间石室里。” 秦观海抬起头，看着周凯，“三个月后，他放了我，条件是 —— 永远离开苍澜院，永远不再碰任何与石碑有关的东西。”
“你答应了？”
“我没有选择。” 秦观海说，“但我离开之前，在石碑上留下了一缕神识。六十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被石碑‘选中’而不是‘反噬’的人。”
他看着周凯，目光灼灼。
“那个人，就是你。”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问了一句：“你凭什么确定是我？”
秦观海伸出手，握住周凯的右手，翻过来，露出掌心。
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那行暗红色的小字：
“苍澜院底下，有你要的答案。”
“这是石碑写给你的。” 秦观海说，“石碑从不会主动与人沟通。它跟你说话，说明它认可你。认可你不是来掠夺它，而是来…… 把它还回去。”
“还回去？” 周凯皱眉，“还到哪里去？”
秦观海松开他的手，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这就是我六十年来没找到的答案。” 他回头看着周凯，“石碑从哪里来，就还到哪里去。它的源头不在武魂大陆。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另一个世界。” 秦观海说，“你来的那个世界。”
周凯的心脏猛地一跳。
秦观海推开门，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明天你会开始上课。庚辰班的裴惊海是我的旧识，他会照顾你。我会在暗处等你。” 秦观海的声音变得很低，“等你准备好，我们就去地下三层。在那之前，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记忆。”
他顿了顿。
“记住，每用一次石碑的力量，你就会失去一部分自己。不要让它吃得太多。吃得太多…… 你就不是你了。”
秦观海走了。
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灵纹阵发出沉闷的嗡鸣。
周凯坐在石床上，盯着那扇门，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另一个世界。他来的那个世界。
那块石碑，难道是从地球来的？从中土来的？从玄天宗来的？
周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字迹正在慢慢消退，但这一次，消退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仿佛石碑也在犹豫，也在思考。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周凯低声问。
石碑没有回答。
但石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