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庵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昭棠正在药房帮阿蘅整理药材,听见那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跟着阿蘅跑出去。空地上已经围了几个人,山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男人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睛红肿得像两个烂桃。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袄上全是泥,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黑红的伤疤。他怀里那个孩子——是个男孩,五六岁,小脸烧得通红,嘴唇裂,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救救我儿子!”那男人一进门就跪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阿秀上前问:“怎么了?”
男人说:“孩子烧了三天了,村里的大夫看不好,说让我准备后事。我听说山上有座庵,供着,就背着他来了。求求你们,让救救他!”
阿秀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姐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昭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孩子。她从小跟着父亲学医,一看那脸色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发烧,是邪热入里,毒气攻心。父亲说过,这种病,拖到这个时候,十有八九救不回来。
但她没说话。
阿秀转身往里走,很快又回来,身后跟着莲心。
莲心走到男人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孩子病得太重了。”莲心说,“我们这儿没有大夫,治不了。”
男人愣住了,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就这一个儿子!我媳妇死了,就剩他一个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莲心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继续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很快就磕破了,血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旁边几个姐妹看着,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去,有人小声抽泣。
林昭棠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孩子。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教她认药的时候说:“当大夫,就是和阎王爷抢人。抢得过,人活;抢不过,人死。”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眼神——眼睛还睁着,看着她,像要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她学过十年医,认过无数药,背过无数方子。可现在,她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这里没有药。没有救人的药,只有人的毒。
她的手握紧。
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莲心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声音很轻:“我们真的治不了。你……你节哀。”
男人抬起头,满脸是血,是泪,是鼻涕。他看着莲心,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低下头,抱着孩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尊玄女娘娘的木像。他看了很久,然后跪下去,把孩子的脸对着木像。
“孩子,你看,那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求求,让她你。”
孩子没有反应。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山门。
林昭棠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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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昭棠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那个孩子的脸,那个男人磕头的声音,那个孩子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那些本来会死的人,活下来。”
她学医十年,背过三百多个方子,认过五百多味药。可现在,她站在一个孩子面前,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她手里没有药。只有毒。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动静。她爬起来,推门出去。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是昨晚值班的姐妹。她们围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林昭棠走过去,问:“怎么了?”
一个姐妹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那个孩子……死了。”
林昭棠愣住了。
“就在山门外。那男人抱着孩子,一夜没走。天亮的时候,孩子没了。他把孩子放在山门口,自己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哭。阿秀姐追上去,想给他点粮,他不收。”
林昭棠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双眼睛睁着,看着她,像要说什么。
她想,那个孩子死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也睁着?那个男人看着孩子的眼睛,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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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山门口多了一个小小的坟。
几个姐妹动手挖的。没有棺木,就用一件旧衣服裹着,埋在山门外的坡地上。没有墓碑,只立了一块石头。
林昭棠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什么也没刻。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年月。只有一堆新鲜的土,和几片刚落的树叶。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林昭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来。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死了。
死在她能救却救不了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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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去找净真。
净真正在屋里念经。看见她进来,净真放下手里的经卷,看着她。
林昭棠在她面前坐下,很久没说话。
净真也不催,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林昭棠忽然开口。
“师太,我今天想了一天。我想救人,可这里没有药。只有毒。”
净真看着她,没说话。
林昭棠继续说:“我学了十年医。我父亲教我的,都是救人的。可现在,我用不上。我用不上的时候,就有人死。”
净真点点头。
“您说,我该怎么办?”
净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救人,就记着今天。”
林昭棠愣住了。
净真说:“记着那个孩子的脸。记着他父亲磕头的声音。记着他们走出山门时的背影。记着这些,你就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可是记住了有什么用?他们还是死了。”
净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柔和的东西。
“记住了,你就会想办法。想办法找药,想办法学医,想办法建一个能救人的地方。也许需要很久,也许一辈子都建不起来。但只要你还记得,你就会一直想办法。”
林昭棠看着她,看着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
“师太,您说的那个地方,存在吗?”
净真笑了笑。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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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昭棠躺在屋里,又睡不着。
她想着那个孩子。想着那个男人。想着父亲。想着净真的话。
“总得试试。”
她不知道能不能试成。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恨。不是怕。而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孩子,会在她心里活着。
就像净真说的,让那些死去的人,在她身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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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药房的时候,在门口遇见阿蘅。
阿蘅的眼睛红肿着,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昭棠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阿蘅忽然开口:“我昨晚一夜没睡。”
林昭棠看着她。
阿蘅说:“我想起我弟弟。他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发烧。村里没有大夫,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林昭棠没说话。
阿蘅继续说:“后来我逃出来,进了净世庵。我以为这里能让我忘了。可是那个孩子……他和我弟弟一模一样。”
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昭棠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咱们以后,能有个地方,让这样的孩子不病死吗?”
林昭棠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会有的。”她说。
阿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昭棠想起净真的话。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阿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我陪你试。”
林昭棠点点头。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那个小小的坟堆上,几片落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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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