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不凉不燥,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但陈知行顾不上感受这些。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在寂静的深南大道上咯吱咯吱地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从宿舍到林晚秋的住处,骑车要二十多分钟。他用了十五分钟。
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枯骨。陈知行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太急,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四楼。左拐。第二个门。
他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一条缝,林晚秋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了门板上。她拉开门,陈知行闪身进去,她立刻把门关上,锁好,又挂上了防盗链。
客厅里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林晚秋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脚上穿着棉拖鞋,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脸色白得像纸。
“看到了什么?”陈知行问。
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十点多从报社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对面。车里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我以为是等人,就没在意。上楼之后,我从窗户往下看,那辆车还在。我盯了十几分钟,它一直没走。”
“什么车型?”
“我不懂车,就是那种方方正正的,黑色的,看起来挺高档。”
皇冠。陈知行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但方明远的皇冠他见过,车牌号他记得。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走了?”
“我不知道。我后来不敢看了,就把窗帘拉上了。”林晚秋抱着一个靠枕,手指攥得指节发白,“陈知行,是不是那些人在找我?”
陈知行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停车位上确实没有车,地上有几个烟头,被风吹到了路牙子边上。
“你最近有没有跟别人提起过那些材料?”
“没有。除了你,我谁都没说。”
陈知行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方明远?他没有理由跟踪林晚秋。赵国强?今晚刚认识,他不可能知道林晚秋的存在。那个叫张伟的深发展信贷部的人?有可能。如果林晚秋的调查已经触及到了张伟,那张伟派人跟踪她,是说得通的。
“你那些材料,是从哪里拿到的?”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秋。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说:“一个线人。他说他在深发展工作,看不惯里面的黑幕,想曝光。他不肯告诉我名字,只约我在一个公园里见面,把材料给我就走了。”
“你见过他的脸吗?”
“见过。但天太黑,看不太清楚。大概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
陈知行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深发展员工。这个人可能还在深发展工作,也可能已经离职了。如果他还在职,那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把这些材料交给林晚秋,说明他手里的东西比他给出来的更多、更致命。
“那些材料的复印件,你确定只有你手里那一份?”
“线人说他手里还有原件。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曝光,他说他没有渠道,怕被人报复。”
陈知行沉默了几秒。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是一个人在纵市场,是一个网络。这个网络里有深发展内部的人,有资金掮客,有账户作者,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在背后撑腰。林晚秋的线人,是这个网络里的一个缺口。通过这个缺口,也许能看到里面的全貌。
但他不能让林晚秋继续查下去了。太危险。
“晚秋,你听我说。”他走到林晚秋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再碰了。材料放在我这里,很安全。线人那边,你不要再联系他。如果他有新的材料,让他直接找我。”
林晚秋看着他,眼眶又红了:“陈知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不是。”
“那为什么所有的事都是你在做?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知行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那些材料的事,也是在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想只是被动地接受帮助,她也想做点什么。
“你能做的事,比你想的多。”陈知行说,“但现在不是时候。你相信我,等时机到了,我们一起做。”
林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今晚别回去了,”她说,“我害怕。”
陈知行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那床搭在扶手上的毯子拿起来,铺在地上。和上次一样,他睡地上,她睡床。
林晚秋从卧室里拿出一床被子递给他,被子是淡蓝色的,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她蹲下来,把被子铺好,又把枕头摆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好了。”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他。
陈知行躺下来,毯子裹在身上。地板还是硬的,硌得他的脊背生疼。但他没有动,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盏昏黄的台灯。
林晚秋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两个人各自沉默着。
过了很久,林晚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陈知行,你睡了吗?”
“没有。”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知行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因为她是林晚秋。因为他暗恋了她二十多年。因为在这个时空里,他想弥补那些在后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因为你是好人。”他说,“好人应该帮好人。”
林晚秋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你也是好人。”
陈知行没有接话。好人?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他用信息差在股市里赚钱,他和方明远这样的人,他手里握着可能让很多人坐牢的材料却没有交给任何人。这些事,和“好人”沾不上边。
但他不想让林晚秋知道这些。至少在现在,不想。
第二天早上,陈知行醒来的时候,林晚秋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她在煎鸡蛋。他坐起来,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纸条:“我去买菜了,早饭在锅里。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喝了那杯水,走进厨房。锅里有两个煎鸡蛋,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把早饭端到桌上,一个人吃了。鸡蛋煎得有点老,边上是焦的,但很好吃。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净,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月的第一天,深圳的阳光很好。他站在楼下,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然后骑上车,往银行走。
上午,老韩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陈,分行那边有个借调的机会,去信贷审批部,为期三个月。我想让你去。”
陈知行愣了一下。借调?信贷审批部?这是好事。信贷审批是银行的核心业务,去了能学到很多东西,对以后的职业发展很有帮助。
“韩主任,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你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老吴。”
“好。”
老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陈知行等着他说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知行转身走到门口,老韩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小陈,去了分行,少说话,多做事。分行不比咱们这里,人多嘴杂。”
“我记住了,韩主任。”
下午,陈知行在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接到了方明远的电话。
“陈知行,赵总想请你吃饭。”
“赵总?赵国强?”
“对。他对你印象很好,想跟你再聊聊。今天下午六点,还是南国酒家。”
陈知行犹豫了一下。赵国强这个人,他不排斥接触,但也谈不上喜欢。那种当过兵、做贸易、手里有钱的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江湖气,和方明远还不一样。方明远的江湖气是外露的,赵国强的江湖气是内敛的,藏在骨子里。
“好。我去。”
六点,南国酒家。
包间里只有赵国强一个人。方明远没来。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上次简单,但都是好菜——清蒸东星斑、葱爆海参、蒜蓉西兰花、一盘烧鹅,还有一锅老火靓汤。
赵国强站起来,伸出手,还是那种要把人捏碎的握力:“小陈,坐。”
陈知行坐下,赵国强给他倒了一杯酒。不是茅台,是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
“这是轩尼诗,XO,我一个香港朋友送的。你尝尝。”
陈知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顺滑,有果香和木香,不辣,但后劲足。
赵国强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碰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海参,慢慢嚼着。
“小陈,我跟老方认识三年了。”赵国强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这个人,脑子好使,但胆子太大,容易走偏。去年他差点栽了,你知道吧?”
陈知行点了点头。
“被骗了十万块,还好他底子厚,没伤筋动骨。”赵国强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但我跟他说过,他那个性子,早晚要吃大亏。”
陈知行不知道赵国强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方跟我说,你是他见过的最稳的年轻人。”赵国强放下杯子,看着陈知行,“他说你买,不急不躁,该等的时候等,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这一点,很难得。”
“方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在股市里混了三年,见过形形的人。赚了钱的,亏了钱的,一夜暴富的,一夜回到解放前的。能活下来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胆量的,是最稳的。”赵国强顿了顿,“你就是那种最稳的人。”
陈知行端起酒杯,和赵国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小陈,我想跟你。”赵国强放下杯子,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是老方那种,是另一种。”
“赵总请说。”
“我在香港有个账户,可以做一些内地做不了的作。比如,做空。”赵国强压低了一些声音,“你帮我看着市场,有机会的时候给我信号。赚了,你拿两成。”
两成。方明远给的是三成,但方明远的本钱只有五万。赵国强的本钱,至少是方明远的几十倍。两成,可能比三成的绝对值大得多。
但陈知行心里清楚,和赵国强的风险,比和方明远大得多。不是因为赵国强不可信,而是因为他的作涉及到香港市场。香港市场和内地市场不一样,规则不一样,监管不一样,风险也不一样。
“赵总,我需要想一想。”
赵国强点了点头,没有催促:“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随时找我。”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鸿运贸易有限公司 赵国强 总经理”,下面有一个香港的手机号码——在1991年,香港手机号在大陆是稀罕物。
陈知行接过名片,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吃完饭,赵国强要开车送他,陈知行拒绝了。他骑上车,慢慢往回走。夜风比昨晚凉了一些,吹得他有些清醒。
他在想赵国强的话。香港账户,可以做空。1991年的香港股市,和内地股市的关联度不高,但有些在内地上市的公司的H股,两边的价差很大。如果能利用这个价差做套利,收益可能比可转债还高。
但他对香港股市的了解,仅限于系统数据。他从来没有真正作过。需要时间研究。
他决定先把可转债这件事做完,再考虑和赵国强的。
三月二,星期六。
陈知行去营业部看了一眼可转债的价格。一百零五块五。涨了,但涨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爬。
他不急。离四月份还有一个月。
中午,他去了趟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香港股市的书。书是英文的,他英文不好,看得慢,一页要翻好几分钟。但他坚持看,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查字典,把意思写在旁边。
他在乡镇那些年养成的习惯——笨办法往往是最好的办法。没有捷径,就一步一步走。
下午,他接到了林晚秋的电话。
“陈知行,你今晚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饭。上次说好的,还没请。”
“上次不是说请过了吗?”
“那不算。那次是我请你帮忙,这次是——就是请你吃饭。”
陈知行听出了她话里的那一点不好意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好。几点?”
“六点,还是那家茶馆。”
六点,茶馆。
林晚秋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之前几次都精神。她点了一桌子菜,比上次多了一个红烧肉和一个玉米排骨汤。
“点这么多,吃不完。”陈知行说。
“吃不完你带回去。你一个人住,又不会做饭。”
陈知行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一个人住?他从来没跟她说过。
林晚秋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盛汤,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猜的。”她说。
陈知行没有追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肉香融在一起,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晚秋,那些材料的事,你不要再查了。”他放下碗,看着她,“线人那边,你告诉他,如果有新的材料,让他直接找我。你的传呼号,暂时别用了。”
林晚秋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麻烦?”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
陈知行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倔强,和之前在茶馆里说“如果我怕,我就不当记者了”时一样。
“因为我在乎你。”他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他藏在心里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说出口。在这个时空里,他们认识才一个多月,他说“在乎”,是不是太快了?
林晚秋也愣住了。她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的一块排骨掉回了碗里,溅出几滴汤。
茶馆里很安静。邻桌的老头在喝茶看报,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替他们掩饰某种尴尬。
“你——”林晚秋放下碗,低下头,声音很小,“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危险。”陈知行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材料,背后的人不是你能对付的。我也不一定能对付。但至少,我可以挡在你前面。”
林晚秋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陈知行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吃饭吧,菜凉了。”她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勉强,但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灯光落在水面上的碎金。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饭。陈知行把剩下的红烧肉和排骨汤打了包,提在手里。林晚秋送他出门,站在茶馆门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红色的毛衣照得有些发橙。
“陈知行。”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骑车慢点。”
“好。”
他骑上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转回头,蹬着踏板,融入了深南大道的夜色里。
三月三,星期。
陈知行一整天都在宿舍里看书。那几本关于香港股市的英文书,他翻了五十多页,记了十几页的笔记。他知道了香港股市的交易规则、主要指数、历史走势,还知道了几个重要的上市公司。
他合上书,打开系统光幕,调出香港恒生指数的历史数据。1991年3月到5月,恒生指数从两千八百点涨到了三千三百点,涨幅百分之十八。如果他能提前知道这个走势,在香港市场做多,收益比可转债还高。
但他没有香港账户,也没有港币。赵国强有。
他拿起赵国强的名片,看了很久。
和赵国强,意味着他要把自己的判断力卖给赵国强。两成的分成,看起来不少,但真正的大头是赵国强的。他出脑子,赵国强出钱,赚了钱赵国强拿大头,亏了钱赵国强全担。这听起来很公平,但陈知行知道,这种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赵国强尝到了甜头,会想要更多。他会要求更频繁的作,更大的仓位,更高的风险。而陈知行,会越来越被动。
他放下名片,打开笔记本,翻到“计划”那一页,在赵国强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暂时不答应。等他做完可转债这一单,手里有了五千块的本金,再做决定。
三月四,星期一。
陈知行去分行报到。
分行信贷审批部在罗湖区的一栋新楼里,比老韩那个办公室气派多了。大理石地面,铝合金窗框,中央空调吹着暖风,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审批部的主任姓吴,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在演讲。他把陈知行领到一个靠窗的工位,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材料:“这些是这周的贷款申请,你先看看,把明显不符合条件的挑出来。”
陈知行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材料。是一个房地产公司的开发贷款申请,金额三百万,期限三年。他看了三分钟,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家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却要贷三百万,杠杆六倍。按照银行的风控标准,这种贷款本不应该受理。
他把材料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份。下一份是一个贸易公司的流动资金贷款,金额八十万,抵押物是一批进口彩电。彩电在1991年是紧俏货,但这个公司的财务报表显示,它的存货周转率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说明它的彩电卖不出去。
他把这些明显不符合条件的材料挑出来,摞成一摞,放在桌角。
吴主任走过来,翻了翻那摞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快?你都看了?”
“看了。这几份明显不符合条件,我列了理由,每份材料上面夹了一张纸条。”
吴主任抽出一份,看了看夹在上面的纸条,念了出来:“注册资本与贷款金额不匹配,杠杆过高,还款来源不明确。”他放下纸条,又抽了一份,“存货周转率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抵押物变现能力存疑。”
他放下纸条,看着陈知行,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你是老韩手下的?”
“对,韩主任让我来的。”
“老韩带出来的人,不错。”吴主任把那摞材料抱起来,“这些我来处理。剩下的你继续看。”
陈知行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去了趟营业部。可转债一百零五块八。还在慢慢爬。
他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喊了他一声:“陈先生,有人给你留了一张纸条。”
陈知行接过纸条,打开一看,是方明远的笔迹:“可转债涨了,但太慢了。赵总那边有个机会,想找你聊聊。你考虑考虑。”
赵总。赵国强。
陈知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出营业部。站在台阶上,他掏出笔记本,在“计划”那一页的赵国强三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问号。
太慢了。方明远嫌可转债涨得太慢。他想赚快钱。但快钱往往伴随着高风险。陈知行不想冒这个风险。
他合上笔记本,骑上车,回了分行。
下午下班的时候,他在楼下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分行门口的路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高个,四十多岁。他看到陈知行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要不要过来。
陈知行注意到了他,但没有停下来。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那个人跟在后面,保持十几步的距离,一直跟到了路口。
陈知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你是陈知行?”那个人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
“我是。你是谁?”
那个人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人,才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林记者跟你提过我。”
陈知行的心跳加速了。线人。那个给林晚秋材料的人。
“你就是——”
“嘘。”那个人竖起一手指放在嘴边,“别在这里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陈知行想了想,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旁边的茶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
那个人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被人跟上。陈知行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线人主动来找他了。这意味着什么?他有新的材料?还是他被人盯上了,想找陈知行帮忙?
他骑上车,往宿舍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地想一想。
回到宿舍,他打开系统光幕,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提示。光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警告:线人李志远(化名)的出现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建议宿主在接触时保持警惕,不要透露过多个人信息。”
“提示:该线人目前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可能已被相关方注意。宿主与其接触时,需注意规避跟踪。”
陈知行关掉光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李志远。这是那个人的名字吗?还是化名?他到底想说什么?他手里还有多少材料?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他心烦意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明天中午,一切都会有答案。
三月五,星期二。
上午在分行,陈知行把剩下的贷款申请材料全部看完了,挑出了七份明显不符合条件的,剩下的都写了一个简要的初审意见。吴主任对他的工作效率很满意,中午吃饭的时候特意跟他坐在一起,聊了聊信贷审批的一些经验和技巧。
陈知行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吴主任说的很多东西,他在后世的书里都看过,但从一个从业二十多年的老信贷员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不是理论,是经验,是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
吃完饭,他骑上车,往茶馆走。
十二点二十五分,他到了茶馆。线人还没来。他选了靠窗的老位置,点了一壶铁观音,倒了一杯,慢慢地喝。
十二点三十五分,线人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洗。他走到陈知行对面坐下,没有点茶,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是新的。比上次的更重要。”
陈知行没有马上拿信封,而是看着那个人,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林记者说你值得信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分行门口?”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端起陈知行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我跟着你已经好几天了。我知道你在哪里上班,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中午会去哪里吃饭。”
陈知行的手微微一紧。这个人跟踪了他好几天?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你到底是谁?”
“我叫李志远,在深发展信贷部工作了十二年。”那个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半年前,我无意中发现了张伟他们做的事。他们利用信贷资金,通过多个账户纵深发展的股价,赚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我收集了证据,想举报,但不知道该找谁。后来看到林记者的报道,就联系了她。”
“张伟是谁?”
“深发展信贷部的副主任,我的顶头上司。”
陈知行拿起桌上的信封,掂了掂,比上次的厚了不少。他没有打开,而是看着李志远,问了一句:“你不怕被他们发现?”
李志远苦笑了一下:“他们已经发现了。上周,张伟找我去他办公室,跟我说了一些话。他没明说,但我听得出来,他在警告我。”
“什么话?”
“他说,老李,你在这个位置上了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别把自己搞得不好收场。”
陈知行沉默了。这是典型的“劝退”话术。不威胁,不恐吓,但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你——我知道你在什么,你最好停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李志远低下头,双手捧着他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我老婆劝我别管了,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我想了一个星期,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做的那些事,不是小数目。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上千万。”
上千万。1991年的上千万,相当于后世的几个亿。这些钱,本来应该是银行的利润,是国家资产,被这些人通过纵市场的手段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材料我先拿着。”陈知行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里,“你先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李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陈知行坐在茶馆里,把那壶已经凉了的铁观音喝完,然后结了账,推门出去。
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凉的。
他骑上车,往分行走。公文包里的那个信封,比任何一次都沉。里面装的不是纸,是炸弹。
下午,他在工位上拆开了信封。
材料比上次多了一倍,有银行内部的转账记录、资金流向图、以及张伟和几个“方”之间的往来信件复印件。陈知行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触目惊心。
这不是几个人在纵市场。这是一个有组织、有分工、有流程的“造富机器”。张伟负责调动银行资金,几个“方”负责作账户,还有人在外面负责拉关系、打点各方面的人。他们从1990年下半年开始作,到1991年初,已经获利超过八百万。
八百万。分到张伟手里的,至少有两三百万。
陈知行把材料收好,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他不能把这些带回家,太危险。放在分行的办公室,反而安全——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借调的小信贷员,抽屉里锁着深发展内部交易的证据。
下班后,他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他注意到有一辆黑色的车跟了他三个路口,但当他拐进一条小巷子之后,那辆车没有跟进来。
他停下车,在小巷子里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从小巷的另一头出去,绕了一大圈,回到了宿舍。
晚上,他坐在桌前,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志远,张伟,八百万,纵市场,黑色轿车,跟踪。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不再是一幅模糊的图,而是一幅清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画面。有人知道李志远在调查他们,有人知道林晚秋在报道他们,有人知道陈知行在帮助林晚秋。那辆黑色的车,不是偶然出现的,是有人在监视。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张伟、李志远、林晚秋、自己。然后用线把他们连起来。张伟和李志远之间是一条直线,李志远和林晚秋之间是一条直线,林晚秋和自己之间是一条直线。张伟和自己之间,没有线,但那条看不见的线,可能比任何直线都更危险。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空空荡荡,没有车,没有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橘黄色的圆圈。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系统光幕无声无息地浮现,银白色的字迹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警告:宿主已深度卷入深发展内部交易事件。当前风险等级:橙色。”
“建议:将李志远提供的材料复制一份,原件转移至安全地点。避免将所有证据集中存放。”
“提示:赵国强的邀请可能为宿主提供额外的资源和保护。建议审慎考虑。”
陈知行盯着那行“风险等级:橙色”看了很久。
橙色。比黄色高一级,比红色低一级。离红色不远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台上的绿萝哗哗作响。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