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二天醒来以后,没有提昨晚的事。
她像往常一样站在咖啡机前,头发乱着,眼睛还有点肿,却坚持用平时的语气抱怨:“这个咖啡机迟早有一天会把我气死。”
陈序站在厨房门口,问:“你还好吗?”
林晚按咖啡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好。”
她说完,像意识到这个词太熟悉,自己先笑了一声。
“真的还好。我妈早上发消息,说我爸稳定了。”
“那就好。”
“嗯。”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昨夜她说了那么多,今天却把门又合上了。她不是否认发生过什么,只是把那部分自己收回去,好像成年人就应该在天亮以后恢复可用状态。
咖啡机终于吐出一小杯黑色液体。
林晚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
“苦死了。”
陈序把糖罐推过去。
她看着糖罐,又看他。
“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陈序说:“你每次都说苦。”
林晚笑了一下。
“行吧,智能家居升级了。”
早上的气氛看起来恢复了。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真的恢复。
林晚比平时更容易走神。她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很久没有敲字。咖啡凉了也没喝完。手机一亮,她就会立刻拿起来看,发现不是家里的消息,又把它扣回去。
陈序坐在客厅另一边看材料。
他看了半小时,发现自己也只翻了一页。
十点多,林晚忽然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陈序抬头。
“怎么了?”
“学校办公室回我邮件了。”她盯着屏幕,“他们说我上次提交的课程认证材料不完整,要补一个 professor statement。截止今天下午五点。”
“今天?”
“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意大利效率,永远在死人的时候突然高效。”
陈序放下书。
“需要怎么补?”
林晚把电脑转给他。
邮件是英文和意大利语混着写的。大意是她申请替换一门课程学分,需要任课教授确认课程内容和作业要求。办公室要求她联系教授出具一封说明,今天五点前上传。
“教授会回吗?”
“不知道。”林晚说,“他有时候三天回一次邮件,有时候像人间蒸发。”
“先写。”
“我知道要写。”她揉了揉太阳,“但我现在脑子是空的。”
昨夜的眼泪像还停在她身体里。她没有继续哭,可整个人明显被抽空了。
陈序看着她。
“我帮你起草。”
林晚抬眼。
“不用。”
“你把背景告诉我。”
“真的不用。”她把电脑转回去,“这是我的事。”
这句话按理说应该是边界。
陈序应该停。
可她说完以后,手指停在键盘上,一行字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屏幕上只剩下“Dear Professor”。
陈序坐在旁边,听见她很轻地叹气。
过了几分钟,林晚把电脑推过来。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比较正式。”
陈序没有揭穿她的“不用”。
他坐过去。
“课程名是什么?”
林晚把 syllabus、作业要求、之前提交的材料都翻出来。陈序一项项看,帮她把逻辑理出来:先说明申请背景,再说明办公室要求,再请教授确认课程内容、学时和 assessment structure,最后附上截止时间。
他写得很慢。
不是因为英语难,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封邮件对林晚很重要。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他敲字。
她起初还会补充几句,后来慢慢安静下来。
“你英文比我想象中好。”她说。
“还行。”
“别还行。”林晚说,“你这样很容易让人想依赖。”
陈序手指停了一下。
又是这个词。
依赖。
她总是提醒他别让人依赖,又总是在需要时把东西推到他面前。
陈序没有说出来。
他只问:“这个 assessment 是 presentation 加 final report 吗?”
“对,还有一个 group work。”
“占比?”
“presentation 百分之三十,report 百分之五十,participation 百分之二十。”
陈序把比例补进去。
邮件写完以后,林晚读了一遍。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开玩笑。
她只是看着屏幕,很轻地说:“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这句话让客厅像忽然变小了。
陈序坐在她旁边,手还放在键盘上。窗外阳光落在桌面,把灰尘照得细细浮起来。厨房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咖啡杯,冰箱偶尔低低震动一下。
他说:“你也能写出来。”
“能是能。”林晚说,“但会很慢,会很乱,会很想把电脑砸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现在真的很讨厌这种时刻。明明不是多大的事,可它偏偏在你已经撑不住的时候来。”
陈序没有说“别想太多”。
他帮她把附件命名好,确认收件人和标题。
林晚盯着发送按钮。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不回。”
“先发。”
“如果他不回呢?”
“再写一封,或者去 office hour 找他。”
林晚侧头看他。
“你会陪我去吗?”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陈序看着她。
她问完以后,也像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自然,立刻移开视线。
“我开玩笑的。”
陈序说:“可以。”
林晚抬眼。
“你下午不是有课?”
“三点以后。”
“那不行。”她说,“不能每次都让你陪。”
陈序没有接。
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需要,他还是会去。
林晚也知道。
邮件发出去后,时间变得很慢。
两个人都在客厅里,却各自对着电脑。林晚假装看文献,页面停在同一处十几分钟。陈序打开自己的 reading list,眼睛不时落到她邮箱图标上。
十二点半,教授回复了。
只有两句话。
说可以帮她确认,让她把办公室要求转发过去,他今天下午会处理。
林晚盯着屏幕,像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回了。”
陈序也松了一口气。
林晚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坐回地毯上。
“活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拿到快递转接头时一样。
陈序笑了一下。
“那你下午上传就行。”
“嗯。”
她把教授回复转给办公室,又把所有附件整理到文件夹里。做完以后,她整个人终于松下来,往沙发上一靠,闭上眼。
“陈序。”
“嗯?”
“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用。”
“你闭嘴。”她眼睛都没睁,“这次不许不用。”
最后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小店。
不是很贵,桌子很窄,墙上贴着意大利球队的旧海报。中午人多,店里吵,老板把两份 panino 放到桌上时,连号码都没叫清。
林晚点了可乐。
陈序点了水。
她看着他那瓶水,摇头:“你真的很像我妈会喜欢的那种男生。”
陈序差点呛到。
“什么?”
林晚笑起来。
“靠谱,安静,会办事,不乱花钱。带回家我妈估计会说,这孩子不错。”
她说得像玩笑。
陈序却因为“带回家”三个字,心跳乱了一下。
林晚咬了一口 panino,又很快补充:“当然,我妈喜欢不代表我喜欢。”
这句话像她自己给刚才那句话补上的防护栏。
陈序握着水瓶,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
“嗯。”
林晚看他表情,笑意淡了一点。
“你别又这样。”
“哪样?”
“我说什么你都当真。”她说,“很危险。”
店里有人大声笑,旁边桌子上的叉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序低头喝水。
他其实想问:那哪些可以当真?
你说如果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办,可以当真吗?
你问我会不会陪你去 office hour,可以当真吗?
你昨晚说别对你太好,可以当真吗?
可这些问题一个都不适合问。
林晚已经把边界说得很清楚:玩笑是玩笑,依赖是依赖,感谢是感谢,不要随便把它们翻译成喜欢。
可陈序偏偏最不擅长翻译这些东西。
吃完饭,林晚坚持扫码付款。
陈序没有抢。
她很满意。
“有进步。”
“你不是说这次不许不用吗?”
“对,所以你听话。”
这句“听话”说得太随意。
陈序却在心里停了一下。
下午回学校前,林晚把一只小小的 U 盘递给他。
“这个你拿着。”
“什么?”
“备份。”她说,“教授如果发东西给我,我怕我电脑又发疯。你那里留一份。”
陈序接过 U 盘。
黑色,很小,挂着一截红色绳子。
“你不怕我弄丢?”
“你?”林晚笑,“你估计会把它放进一个贴标签的盒子里。”
她说得很准。
陈序低头看那只 U 盘,忽然觉得它比实际重量重很多。
那不是他的东西。
却被她交到了他这里。
下午的课上,教授讲了什么,陈序记得不太清。
他只记得口袋里那只 U 盘偶尔硌到腿。
很小的一下。
提醒他林晚有一部分麻烦、材料、后路,正在他这里。
晚上回到公寓,林晚兴奋地告诉他教授已经把 statement 发来了,办公室也确认收到了。
“搞定。”她说,“今天活下来了。”
陈序把 U 盘还给她。
“备份也在里面。”
林晚接过来,没有马上收起。
她看着那截红绳,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自己还靠谱。”
陈序心里动了一下。
林晚很快又笑。
“这不是好事。”
他抬头。
她把 U 盘放进口袋。
“因为我会懒。”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陈序知道,她不是完全在开玩笑。
如果一个人发现另一个人总会接住,她就会越来越习惯把东西递过去。不是因为她坏,也不一定因为她有意利用。很多依赖都是从疲惫开始的,从“这次真的撑不住”开始的,从“你能不能帮我一下”开始的。
陈序那时还没有能力把这些想清楚。
他只是在夜里回房以后,把自己的阅读材料打开,发现今天又落下了两章。
手机上,周亦航发来消息。
周亦航:你最近是不是被室友绑架了?
陈序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又很快笑不出来。
他回:没有。
周亦航:那你出来吃饭。
陈序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
客厅里,林晚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和家里。
他说:下次吧。
发送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次”这个词开始变得像一种薄薄的借口。
门外传来林晚的笑声。
她大概是听见父亲情况稳定,终于放松了些。
陈序坐在房间里,听着那笑声,心里也跟着轻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替她写那封邮件不是浪费。
不是因为教授回了。
也不是因为办公室确认了。
而是因为那天林晚说,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钩子。
不锋利。
却足够把他往她那里再拉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