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盐碱地的年
1991年腊月,盐城。
沈清澜的肚子已经显了,像扣了一只小铁锅在腰上,走路时得往后微微仰着,手不自觉地托在后腰。她坐在土坯房东屋的炕沿,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是王秀兰拆了陈野旧棉袄改的,棉花重新弹过,软得像云。手里攥着一只铝饭盒,里面是陈野刚从集上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她一颗颗剥着,金黄的瓤往嘴里送。
"别吃太多。"陈野蹲在地上,往煤炉里添蜂窝煤,炉膛里轰的一声,火舌舔着壶底,"上火。医生说你体热,少吃燥的。"
"你管我。"沈清澜瞪他,可眼波里全是水,没有怒意,"我怀着你的崽,吃你几颗栗子都不行?"
"行。"陈野笑,嘴角往左边歪,露出个带点痞气的笑,"你吃,我给你剥。但一天最多十颗,多一颗,我揍你……屁股。"
"流氓。"沈清澜脸红了,却笑着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他嘴里,"甜不甜?"
"甜。"陈野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但没你甜。"
王秀兰端着一盆洗好的红薯进来,听见这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两口,腻歪。我去灶间蒸红薯,清澜,你爱吃甜的,我挑了红心薯,糖心多。"
"谢谢娘。"沈清澜把栗子放下,要起身帮忙,被王秀兰按回去。
"坐着!别动!"王秀兰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盐城腔的硬,"你现在是双生子,陈家的大功臣。灶间有烟,呛着你,我心疼。小野,你去,劈柴,烧火,让你媳妇歇着。"
"哎。"陈野把火钳往地上一搁,拍了拍膝头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沈清澜说,"别乱跑,就在炕上待着。我劈完柴,给你写新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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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陈大蹲在门槛上抽旱旱烟。他穿一件新做的粗布棉袄,是王秀兰用陈野寄回来的钱扯的布,藏青色,针脚细密。看到陈野出来,他没说话,只是把烟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座。
陈野没坐,抄起墙角的斧头,开始劈柴。柴是盐碱地上长的耐旱灌木,硬,纹理扭曲,一斧头下去,火星子溅起来。他十倍体质,手劲大,三斧头一,劈得又快又整齐。陈大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看着他把柴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像一堵墙。
"小野,"陈大突然开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媳妇……怀着崽,你得多陪着。钱少赚点,歌少写点,人不差那几首。"
"知道。"陈野把斧头往柴堆上一,直起腰,"爹,我不差那几首。我差的是,让崽生下来,知道他爹是站着唱歌的,不是跪着求人的。"
陈大没说话,低头抽了口烟,火星在暗处一亮。过了很久,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是五百块钱,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拿去。"他拍在陈野手里,"给你媳妇买红糖,买鸡蛋。镇上供销社,红糖凭票,鸡蛋不要票,但贵。你拿着,别让你媳妇知道,男人兜里不能没钱。"
陈野看着那五百块,没推。他知道,这是他爹卖了两百斤玉米、娘喂了半年猪才攒下的。他把钱揣进裤兜,贴着心口,和结婚证放在一起:"爹,等我《九州》专辑上市,我给您和我娘,在镇上盖间砖瓦房。带玻璃窗的,冬天不漏风,夏天不进雨。"
"盖什么盖。"陈大摆手,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这土坯房,我住惯了。你把钱,留着给你崽买粉,买花衣裳。你媳妇是城里千金,跟着你住这破屋,委屈人家了。"
"她不委屈。"陈野蹲下来,蹲在爹旁边,像小时候那样,"她说,这屋比上海亭子间暖和,比军区大院踏实。她说,盐碱地的风,比黄浦江的气养人。"
陈大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憋住了。他抬头看天,天上灰蒙蒙的,盐碱地的尽头,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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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清澜在炕上算账。
她面前摊着一只账本,一本《宏观经济学》,还有一只算盘。算盘是陈大从镇上借来的,枣木的,珠子磨得发亮。她手指在算珠上翻飞,噼啪作响,像谁在敲一面小锣。
"深发展,五块八了。"她对着窗户外喊,"陈野!涨了!浮盈四万八!"
陈野正坐在院子的磨盘上,抱着吉他写歌。听见喊声,他没抬头,只是笑:"知道了。别激动,慢慢算。华为那边有信吗?"
"有!"沈清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华讯技术有限公司"的字样,红漆手写,边角已经磨损,"任正华写的,说交换机研发成功了,第一批产品卖给了一家香港公司。五万块,年底还。还多寄了两千,说是利息。"
"不要利息。"陈野放下吉他,走进屋,从沈清澜手里接过信,看了看,"回信,告诉他,利息不要,折算成下批设备的优先采购权。咱们不占他便宜,帮他,就是帮中国人有自己的交换机。"
"新能源呢?"沈清澜又翻出一张纸,"王远舟寄来的,不是信,是一块电池。镍镉电池,比本的轻三分之一。他说,让你看看,中国人做的电池,不比谁差。"
陈野接过那块电池,黑色的,方方正正,像一块砖头。他掂了掂,确实轻。他想起前世,新能源以后会成为电动车巨头。
"回信,"陈野把电池放在窗台上,"再投五万。不要股份,算研发赞助。告诉他,陈野唱歌赚的钱,花在中国人自己的电池上,值。"
沈清澜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出一个黑点:"陈野,咱们账上是有钱,可也不能这么撒。八百万,投出去一半了。还有专辑成本、巡演成本、慈善基金会……"
"不怕。"陈野走过来,坐在炕沿,双手捧住她脸,拇指蹭着她冻红的脸颊,"清澜,你信我吗?"
"信。"
"信我,就投。这些名字,华讯、新能源,以后会长成参天大树。咱们现在撒的是种子,以后收的是森林。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像两口深井,黑得看不见底,"而且咱们赚的钱,本来就不是为了存银行。是为了让中国人,有自己的技术,有自己的电池,有自己的车,不被外国人卡脖子。我唱歌,是治心病;你,是强国骨。咱们两口子,一个治心,一个强骨,合起来,就是中国人的脊梁。"
沈清澜的眼眶热了。她抓住他手腕,按在自己小腹上——那里已经显了,隔着棉袄也能摸出弧度:"傻子……你说得我跟女英雄似的……我就是个管账的……"
"管账的,也是英雄。"陈野把她箍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没有英雄,仗打不赢。没有你,我陈野的歌,唱不到今天。"
窗外,盐城腊月的北风呼呼地刮,盐碱地上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远处撒一把碎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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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秀兰在灶间蒸年糕,糯米面的,里面夹着红枣和红豆,甜香从锅盖缝里溢出来,满屋子都是。陈野在院子里挂灯笼,红灯笼,是镇上供销社买的,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风一吹,火苗一跳一跳,像谁在眨眼。
沈清澜坐在门槛上,裹着棉袄,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红糖姜茶,王秀兰煮的。她看着陈野挂灯笼,看着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在红灯笼底下晃来晃去,像一棵移动的白杨。
"陈野,"她突然说,"飞碟林总又来信了。"
"说什么?"
"说台湾那边,你的磁带卖了五千盘,口碑炸了。台北有个叫'民歌餐厅'的地方,老板想请你去做一场小型演出,三百人,给十万台币报酬。"沈清澜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信纸,"还有,香港那边,有个叫'红磡'的场馆,想请你明年去开一场,五千人,给五十万港币。"
陈野把灯笼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蹲在沈清澜面前。他接过信,看了看,没说话,折好,塞回她手里。
"不去。"
"为什么?"沈清澜瞪他,"五十万港币,不是小数目。而且红磡,那是香港最好的场馆,多少歌手做梦都想去。"
"我知道。"陈野握住她手,按在自己心口,"但我现在不能去。第一,你怀着崽,五个月,我不能走。第二,国内巡演才第一站,南京唱了,北京、广州、成都还没唱。我得先把国内的场子走完,让全中国都听见《九州通》。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白茫茫的盐碱地上:"第三,我是中国人,来自江苏。我的第一场正式演出,必须在大陆,必须在内地。等我成了'亚洲之最',我自然会去台湾,去香港,去新加坡。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陪着老婆,等着崽出生,把扎稳。"
沈清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她笑了,梨涡深深,伸手抹他鼻尖上的灰:"傻子……我就知道你这么说……行,我回信给林总,说1993年,咱们一定去。但条件得咱们定,场地、音响、票价,全得听咱们的。"
"对。"陈野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我的场子,我做主。中国人来自江苏,江苏有个陈野,陈野的规矩,谁也别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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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院子里摆了桌。
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是炖鸡、红烧鱼、炒白菜、蒸红薯,还有一碗饺子。陈大破例喝了二两烧酒,脸涨得通红。他端起杯子,对着沈清澜,手在抖:"闺女,叔……叔不会说话。叔敬你。你跟着小野,吃苦了。但这年,是咱们陈家最好的年。有崽了,有歌了,有钱了。叔……叔高兴。"
"不吃苦。"沈清澜端起杯子,里面是红糖水,"叔,我跟着陈野,是享福。他唱歌,我管账。他写歌,我听着。这子,比军区大院还踏实。而且……"
她顿了顿,手抚上小腹,笑得像一朵花:"而且,明年这时候,咱们家就多一口人了。叔,您得给起个名儿。"
"起名?"陈大愣了,看向陈野。
"爹,您起。"陈野说,"您是长辈,您起的名,压得住。"
陈大放下杯子,旱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半晌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贯天际。他想起自己爹,想起爹给他起名"大",说是"盐碱地里的大,扎得深,吹不倒"。
"叫……叫陈念。"陈大声音哑了,"念念不忘的念。念着咱这块盐碱地,念着咱中国人,念着他爹的歌,念着他娘的账。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陈念……"沈清澜轻声念了一遍,眼眶热了,"好。陈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爹,这名字好。"
陈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沈清澜和爹的手,一起握在自己掌心里。三只手,粗糙的、细嫩的、骨节突出的,叠在一起,像三棵挤在一起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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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陈野在盐碱地上写歌。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抱着吉他,面前是白茫茫的盐碱地,远处是芦苇荡,风一吹,金色的穗子起伏如浪。他拨动琴弦,前奏是简单的分解和弦,像心跳,像呼吸:
"你是落在我世界里的一束光,向我奔来,万物都生长。
你的温柔如此地张扬,也让我如愿以偿。"
这是写给沈清澜的,也是写给未出生的陈念的。他改了好几个版本,总觉得不够暖,不够亮。直到昨天,沈清澜在炕上胎动,第一次,像小鱼在肚子里游。他把手掌贴上去,感受到了那一下轻轻的、却坚定的跳动。
"你是照耀在我生命的一束光,点点滴滴,都让我向往。
拥有你晴空万里是寻常,有你的地方,是我唯一的港湾。"
他唱完,放下吉他,对着白茫茫的盐碱地,对着远处的大纵湖,对着天上的星,大声喊:"陈念!你爹是陈野!中国人,来自江苏!你生下来,就听这首歌!你就知道,你爹超爱你娘,超爱你,超爱这块土地!"
声音在盐碱地上荡开,撞在芦苇荡里,嗡嗡回响。远处,几只野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
沈清澜站在土坯房门口,裹着棉袄,听着他的喊声,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没擦,就任它滑过脸颊,滴在藏青色的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王秀兰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笑着骂:"疯子……大过年的,对着荒地喊……"
可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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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2月,盐城。
沈清澜的胎动越来越频繁了。晚上躺在炕上,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小拳头,一下一下,隔着肚皮顶出来。陈野把手掌贴上去,那小拳头就冲着他的掌心顶,像在打拳。
"调皮。"陈野笑,嘴角往左边歪,"像我。"
"像你一样倔。"沈清澜抓住他手腕,按在自己肚子上,"陈野,我算过了。深发展,六块二了。浮盈五万。华为的五万,年底还。比亚迪又投了五万。九州慈善基金会,第一所音乐小学,在盐都区大纵湖镇,破土动工了。镇上出地,咱们出钱,盖六间教室,买一百件乐器,招两个老师,免费教农村孩子唱歌、拉二胡。"
"好。"陈野吻她额头,"等小雪盖好,我回去,给孩子们上第一堂课。教他们唱《万疆》,唱《少年》,唱《孤勇者》。让他们知道,盐碱地里,也能长出音乐家。"
"还有,"沈清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老周的文章,又登了。《音像世界》开年第一期,标题是《从万体馆到盐碱地:一个中国歌手的扎》。他说,你的,扎得比谁都深。你的声场,不是从舞台上发出来的,是从土地里、从血脉里、从中国人的骨头缝里发出来的。"
陈野接过文章,看了看,折好,塞进衬衫内袋,贴着心口。他抱着沈清澜,像抱着全世界。
"清澜,"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等崽出生,等《九州》上市,等国内巡演走完,我就去台湾,去香港,去新加坡。我要让全亚洲知道,中国人来自江苏,江苏有个陈野,陈野的歌声,是这块土地本身的声音。到时候,你抱着崽,坐第一排,看我怎么让全世界,都听中国人的歌。"
"我等你。"沈清澜闭上眼,手指抓着他衬衫前襟,像抓着一救命稻草,"我帮你管一辈子的账。你唱歌,我数钱。你征服中国,我征服你。你征服亚洲,我还是征服你。咱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分开。"
窗外,盐城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可土坯房里的煤炉烧得正旺。两把吉他斜靠在墙上,像两柄交错的刀,又像两个依偎的人。远处的盐碱地上,雪化了,露出底下褐色的土,像一块正在苏醒的皮肤。
陈野抱着沈清澜,脑子里已经开始响下一张专辑的旋律——那首叫《灯火里的中国》的歌,他要写给改革开放后的城市,写给从盐碱地走向霓虹灯的中国人,写给所有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