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立在灯影交界处,目光像淬过冰的针,缓缓扎向宴席另一端。
这是第二回了。
她的宝玉为着同一个人,第二次摔了那块通灵宝玉。
贾硅搁下银箸。
碗碟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已被扫空,他抬手按了按腹部,神情里寻不出一丝波澜。
那厢的混乱于他而言,不过是闲得发慌时才会瞥一眼的戏码。
“二婶。”
他忽然开口,眼尾余光扫过王夫人瞬间绷紧的下颌。
“前些子您费心‘关照’我的那些事,改再细算。”
话尾还悬在半空,人已转身朝门外去。
牛继宗那儿三后还等着,此刻他没工夫陪这位婶娘周旋。
王夫人袖中的手指蜷紧了。
那傻子话里藏着什么?
莫非……他知晓了兄长派去的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贾赦的视线在弟媳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自己那个总垂着眼的儿子。
先前那句轻飘飘的话,忽然在心头撬开一道裂缝。
难道当年那场“意外”,并非意外?
他脸色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积压的浓云。
目光掠过贾政温吞的侧脸时,某种冷硬的东西在眼底凝成了形。
既然有人将手伸过界,那便莫怪他也换个法子讨债。
“硅哥儿,且慢。”
贾母的声音追到门边。
“你院里至今没个贴身伺候的,从我这儿挑个丫头带回去罢。”
话音落下,屋里那些原本俯身寻玉的丫鬟们齐齐直起腰。
绢帕悄悄理了理鬓角,眼角余光都聚向那道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
贾硅顿住脚步,回身扫了一圈。
贾母跟前的人,容貌确实都经得起细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身上。
“祖母若真要给,便要鸳鸯罢。”
他唇角弯了弯。
贾母喉间一哽。
这会儿倒记得唤祖母了。
被点名的丫鬟肩头轻轻一颤,指甲陷进掌心。
“……好。”
沉默像薄冰般蔓延了几息,贾母终于颔首。
舍不下饵,便钓不着鱼。
只要能将这条渐行渐远的船拉回港,今给出的,来总能回来。
贾硅眼底掠过极淡的讥诮。
她想得未免太轻易。
“让鸳鸯再陪您一,明儿再来梨香院。”
贾母顺势接话,今夜她需得再同这丫头说些体己话,让那些好牢牢刻进心里。
贾硅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廊下渐浓的暮色里。
夜风拂过庭中桂树,带起沙沙轻响。
他忽然意识到,手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
除开一个吴生,余下皆是系统所予——冲锋陷阵足矣,可若要他们理清宅院间盘错节的暗流,便如让铁匠去绣花般勉强。
“得添些人手了。”
他倚着廊柱,将族中那些面孔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停在一张略显清瘦的脸上。
贾芸。
本事不算顶大,可放在这潭浑水里,已算得一把趁手的勺。
“去后巷,请贾芸来见我。”
他对身侧如雕塑般挺立的亲兵低语。
甲胄摩擦声短促一响,身影已没入曲折巷道深处。
此刻后巷小院里,酒气正混着昏黄的灯光漫开。
贾芸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对面倪二拍着桌子说起昨街市见闻。
木门轰然洞开的巨响截断了所有声音。
铁甲寒光撞进眼帘,贾芸母亲手中的针线筐应声落地。
“你便是贾芸?”
亲兵的声音像砾石摩擦。
年轻男子喉结滚动,点了点头:“军爷寻我何事?”
倪二的手悄无声息探向腰后,指尖触到 冰凉的柄。
若这人要对兄弟不利,他拼死也得撕下一块肉来。
“侯爷要见你。”
亲兵吐出五个字。
贾芸怔在原地。
倪二瞪圆了眼,酒意霎时散了大半——自己这兄弟何时攀上了侯府高枝?
“敢问军爷……”
贾芸母亲颤巍巍上前半步,“是哪位侯爷要召我儿?”
贾芸的母亲正低头缝补着旧衣,针尖在粗布上穿梭。
院门外忽然传来靴子踏地的声响,接着是生硬的叩门声。
她放下针线,起身拉开木门,只见一名身着戎装的兵士立在阶前,面容被檐下的阴影遮去大半。
“你家儿子可在?”
兵士的声音像是从铁罐里闷出来的。
贾芸从屋里探出身,身旁跟着的倪二也凑了过来。
兵士的目光扫过两人,简短地吐出几个字:“侯爷要见你。”
“侯爷?”
贾芸怔了怔。
“忠勇侯。”
兵士补充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封号钻进耳朵,贾芸觉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个茶余饭后的闲谈里飘过一耳朵。
他还没理清头绪,母亲已经抢上前,脸上骤然绽开的光彩几乎照亮了昏暗的门廊。”去!快去!”
她推着儿子的后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是荣国府的硅三爷!天大的机缘啊!”
贾芸被那股力道推着,懵懵懂懂地迈出门槛,跟着兵士穿过巷子。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倪二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转向还在门边张望的妇人:“婶子,这位忠勇侯……究竟是何方神圣?”
妇人转过身,眼里还残留着欣喜的光,闻言轻轻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平里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她将针线筐搁在石墩上,絮絮地说起那位年轻侯爷的种种传闻。
如何年纪轻轻便立下军功,如何得蒙圣眷,如何成了这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倪二心里,溅起层层叠叠的羡慕。
“我这兄弟……怕是要走运了。”
倪二喃喃道,喉头有些发。
侯府的书房窗明几净,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楠木家具的气息。
贾芸垂手站着,觉得自己的粗布衣裳与这满室清贵格格不入。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砖石上精细的纹路。
“你就是贾芸?”
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
贾芸这才抬起眼。
书案后坐着的人很年轻,面容在从窗格透入的天光里显得清晰而冷峻。
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是,侯爷。”
贾芸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今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贾硅的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了敲,“算是个考验。”
考验。
这两个字让贾芸脊背微微一挺,心底那点模糊的期盼忽然被点燃了。
“我要你去查一个人。”
贾硅继续说下去,语调依旧平淡,“查我那位二婶。
把她这些年做过的事,不论大小,一件件理清楚,报与我知。”
贾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二婶?那不就是如今荣国府里掌着内务的二太太?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侯爷……”
半晌,他才挤出话来,额角渗出细汗,“我、我从没做过这等事……不知该如何下手……”
贾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窘迫。”法子你自己想。”
他靠向椅背,目光却未移开,“我只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后若没有像样的结果,往后便不必再来见我了。”
话里没有转圜的余地。
贾芸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头顶压下,他咬了咬牙关,终于从喉咙里出一个字:“……是。”
“外面有十个人,你带去用。”
贾硅朝门外略一颔首,“他们会听你差遣。”
贾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那间书房的。
直到踏出侯府高高的门槛,被街市上喧闹的人声和阳光一扑,他才猛地吸进一口气,腔里却依旧堵得发慌。
这件事,他毫无头绪,侯爷恐怕也并未真的指望他能查出什么。
这或许只是一次试探,看他是否堪用,是否足够听话。
可机会已经摆在了眼前,像悬在崖边的一藤蔓,抓不住,便会坠下去。
倪二一直在巷口徘徊,见贾芸身影出现,立刻大步迎上。”怎么样?侯爷吩咐了什么差事?”
他急切地问,眼里闪着光。
贾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左右,将倪二拉到僻静的墙角,压低声音,将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倪二听着,眉头渐渐锁紧,等贾芸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牵扯到深宅内院,又是查陈年旧账……难怪你为难。”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忽然,眼睛眯了起来,“不过,兄弟,侯爷要的是‘结果’,对不对?”
贾芸茫然地点点头。
“既然旧事难挖,那咱们能不能……造些‘新事’?”
倪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给她设个局,让她自己往里走。
只要拿到的东西是真的,过程……侯爷未必深究。”
贾芸愣住了。
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乱的脑海,照亮了某个阴暗的角落。
不对,这岂不是构陷?他本能地想摇头。
“构陷?”
倪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兄弟,侯爷要的是能办事的人。
你办成了,从此便是他眼里有用的人;办不成,今这门,你往后还进得来吗?”
这话戳中了贾芸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他想起母亲欣喜的脸,想起倪二方才的羡慕,想起书房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可能存在的通天阶梯。
犹豫像水般退去,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慢慢浮了上来。
“可……该如何设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
倪二咧开嘴,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我认得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人多主意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