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床,地势彻底平坦了下来。
“这地旱得,连蚯蚓都得自带加湿器。”林玄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疼得龇牙咧嘴,“这哪是土啊,这分明就是混凝土预制板!要是能种地,那庄稼得是仙人掌变异出来的。”
平原上零星散落着一些建筑废墟。
林玄走近一处废墟,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座房子的残骸。墙壁是用土坯垒成的,现在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一人高的残墙还立着。屋顶早就没了,地面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朽木。
房子的格局很小,目测只有两间。一间大概是卧室,另一间是厨房或堂屋。
“这户型,典型的‘老破小’啊。”林玄摇了摇头,“连个公摊面积都没有,实用率倒是百分之百,可惜房主已经不在了。”
林玄走进废墟,在瓦砾中翻找。
他找到了一些陶罐的碎片、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几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器。在卧室的位置,他找到了一块残破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的一个凹陷里。
布料已经朽得不成样子,林玄伸手一碰,它就碎了,化作一堆灰褐色的粉末。
粉末中,掉出一样东西。
一发簪。
木质的发簪,做工粗糙,样式简单,一端削尖,另一端刻着几道简单的花纹。发簪的表面已经发黑,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林玄捡起发簪,端详了一会儿。
“哟,还是实木的。”林玄吹了吹上面的灰,“虽然款式过时了点,但这可是古董啊。要是拿到前世去,说不定能上个《鉴宝》节目。”
这发簪,应该是这间房子的女主人用的。
一个普通的女人,住在一间土坯房子里,用着一粗糙的木簪。她的子应该过得很清贫,但她把发簪叠在布料里,放在墙角,小心地保存着。
也许那是她最珍贵的财产。
也许那是她心爱之人送的礼物。
也许她每天都在期盼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然后,一切都没了。
房子塌了,人没了,只剩下这发簪,在瓦砾中沉默地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等待一个陌生人将它从废墟中捡起。
林玄将发簪也放进了兽皮包。
和那枚铜戒指放在一起。
“一个求平安,一个爱美。”林玄拍了拍包,“你们俩要是能凑一对,估计能演一出末世版的《泰坦尼克号》。”
一个是祈愿平安的男人,一个是珍惜发簪的女人。
他们可能素不相识,可能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可能死在了不同的地方。
但他们都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都曾经活过,爱过,期盼过。
然后,被遗忘了。
林玄走出废墟,继续向东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在他的口。
传承记忆告诉他,这个世界经历过灭世灾劫,亿万生灵灰飞烟灭。
但那只是数字。
“亿万”这个词,听起来很震撼,但也很空洞。
直到他亲眼看到这些废墟,这些枯骨,这些被人珍视过的物件,他才真正理解了“亿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个像这个男人一样的普通人,在临死前还祈愿着平安。
意味着无数个像这个女人一样的普通人,珍视着一粗糙的木簪,把它当作最宝贵的财富。
意味着无数个家庭,无数段感情,无数个梦想,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然后,被灰色的天空覆盖,被风沙掩埋,被时间遗忘。
“这破世界,欠你们的太多了。”林玄叹了口气,“不过别急,等我以后发达了,给你们修个豪华公墓,立个大大的碑,上面刻上‘此处安息着一群倒霉蛋’。”
林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远方。
平原的尽头,那几缕炊烟比昨天更清晰了。
他加快了脚步。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只要能让我吃顿饱饭,我都认了!”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林玄终于看到了第一座完整的建筑。
那是一间破旧的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上,四周没有围墙,没有其他建筑,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木屋的墙壁是用粗糙的木板拼成的,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能伸进一手指。屋顶铺着枯草和兽皮,压着几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木屋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挂着一串枯的草药。
“这是……巫医的诊所?”林玄看着那串草药,心里犯嘀咕,“还是说这是某种警告?‘内有恶犬,生人勿近’?”
林玄站在木屋前,没有贸然靠近。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木屋周围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凶灵的痕迹,没有人类的足迹,空气中只有尘土和燥的气味。
他走近木屋,伸手敲了敲门。
“有人吗?送快递的!”林玄喊了一嗓子。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应答。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得,这门锁跟摆设似的。”林玄摇了摇头,“这防盗意识,在前世连共享单车都保不住。”
木屋里面很小,只有一间,大约一丈见方。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草药味。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简易的木床,床上铺着草和兽皮。床头的木板上刻着一些符号,林玄不认识,看起来像是某种原始的图腾或文字。
“这画的是什么?抽象派大作?”林玄凑近看了看,“看不懂,感觉像是某种符咒,或者是小孩子的涂鸦。”
屋角有一个灶台,是用石块垒成的,灶台上放着一口破铁锅。锅底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灶台旁边堆着一些枯的草药和树皮,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是被人精心收集的。
林玄在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但这间木屋显然有人居住——草是新的,兽皮上没有积灰,草药也是最近才采集的,切口还很新鲜。
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
“可能是去采药了,或者是去打野味了。”林玄摸了摸下巴,“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啊。”
林玄犹豫了一下,没有在木屋里停留。他不确定屋主是什么人,是善意还是恶意。在荒郊野外,随便进入别人的住所,很可能会被当作入侵者。
“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林玄退出木屋,关上门,“虽然我很想进去偷点吃的,但为了我的英明形象,还是忍忍吧。”
他退出木屋,关上门,继续向东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平原上开始出现成片的建筑。
说是“成片”,其实也就是十几间木屋和土坯房散落在一起,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房屋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上铺着碎石,算是“街道”。
这是一个村庄。
很小很小的村庄。
林玄站在村庄外,看着那十几间低矮的房屋,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人类聚居的地方。
不是什么繁华的城镇,不是什么宏伟的都市,只是一个破败的、贫穷的、灰扑扑的小村庄。
但它是活的。
那些房屋虽然破旧,但屋顶上有炊烟——不是他之前在远处看到的那些细烟柱,而是真正的、正在燃烧的炊烟,从几个屋顶的缝隙中袅袅升起,在灰色的天空中缓缓散开。
炊烟是热的,是动的,是活的。
有人住在那些房子里,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活着。
“终于看到组织了!”林玄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不管你们是穷鬼还是富婆,只要能让我蹭顿饭,你们就是我亲爹!”
林玄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村庄走去。
村庄没有围墙,没有大门,没有守卫。
林玄沿着碎石路走进村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间土坯房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粗布衣,衣服上打满了补丁,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老人的左手边放着一拐杖,右手边放着一个破陶碗,碗里空空如也。
“这是在乞讨?”林玄心里一酸,“这年头,连NPC都开始内卷了。”
林玄走到老人面前,停下脚步。
“老人家。”他轻声说。
老人没有反应。
“老人家?”林玄提高了一点声音,“大爷?大爷您醒醒,我是来送温暖的!”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一扇被灰尘蒙住的窗户。他转动头部,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看不见。
“谁啊?”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路过的人。”林玄说,“我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哦不,有没有什么特产?”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他的牙齿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也是黑黄黑黄的,笑起来像是一个漏风的洞。
“路过的人?”老人重复了一遍,“这年头,还有路过的人?你是迷路了吧?”
“是啊,迷路了。”林玄苦笑,“迷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老人又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东边。
“往东走二十里,有个镇子。黑石镇。你要去就去那儿,别在这儿耽搁。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群等死的穷鬼。”
黑石镇。
林玄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谢老人家。”他说,“那这地方叫什么?”
“没名字。”老人摆摆手,“大家都叫它‘鬼都不来’。”
林玄:“……”
“行了,快走吧。”老人又闭上了眼睛,“别在这儿碍眼,看着心烦。”
林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虚伪了。
鼓励的话?太苍白了。
承诺的话?太遥远了。
他什么也没说。
他从兽皮包里掏出那袋野草块茎,放在老人的破陶碗里。
“大爷,这是……”
“拿走!”老人突然吼了一声,“老子不需要施舍!滚!”
林玄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
“好好好,我走,我走。”林玄一边后退一边说,“您老消消气,气大伤身。”
村庄不大,林玄很快就走完了。
十几间房屋,住着不到三十个人。绝大多数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几乎看不到。
那些老人和小孩的状态都不好。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麻木,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他们有的坐在门槛上发呆,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如果那片灰色的天空真的能叫“太阳”的话——有的在慢吞吞地修补破衣服、破鞋子。
没有人说话。
整个村庄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玄走过时,有几双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没有人对他表示好奇。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想关心。
在这个地方,关心别人是一种奢侈。连自己都活不下去的人,哪有精力去关心别人?
“这地方,负能量爆棚啊。”林玄心里嘀咕,“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真是冷漠。”
林玄在村庄中央的一口水井旁停下来。
水井已经枯了,井底堆满了碎石和尘土。井沿上放着一个破木桶,桶底有个洞,已经用不成了。
他靠着井沿坐下来,从兽皮包里掏出最后几粒野草块茎,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呸呸呸,还是这么苦。”林玄皱着眉,“这玩意儿要是能做成胶囊,绝对是减肥神药。”
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身体休息。
村庄的寂静包围着他,像是某种有形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起了前世。
在那个世界里,他从来没有想过“活着”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饿了有饭吃,渴了有水喝,冷了有衣服穿,病了有药吃。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理所当然”,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有太多的人连“活着”都做不到。
林玄睁开眼睛,看着灰色的天空。
“会好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老人说,像是在对这个死寂的村庄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切都会好的。”
“至少,我会让你们吃上一顿饱饭。”
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在心里,把这个承诺刻了下来。
林玄在村庄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身离开了。
不是不想多待,而是没必要。这个村庄能提供给他的信息,他已经得到了——往东二十里,黑石镇。
那是他下一个目标,也是他真正踏入人类社会的第一步。
他走出村庄,沿着那条碎石路向东走。
走了大约百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几间低矮的房屋,灰扑扑的墙壁,袅袅升起的炊烟,坐在门槛上的老人,蹲在墙角的孩童。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一群被命运抛弃的人。
林玄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再慢下去了。
这个世界正在死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去。
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个看不见的盲者,那个戴着“平安”戒指的男人,那个珍视木簪的女人——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存在,都在被时间一点点抹去。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们最终都会变成废墟中的枯骨,变成瓦砾中的碎陶片,变成风中的尘埃。
然后,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林玄握紧了拳头。
“不会的。”他低声说,声音在灰色的天空下回荡。
“我会记住你们。”
“我会让这个世界,重新活过来。”
“到时候,我要在这里建个游乐场,让你们天天坐过山车!”
风起了。
灰色的尘土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又像是在催促他。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时间不多了。
林玄加快了脚步。
灰色的天空下,一个少年的身影在荒芜的平原上快速移动。
他的背微微弯曲,但步伐坚定。他的嘴唇裂,脸颊凹陷,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向东走去。
向那个叫黑石镇的地方走去。
向人类社会走去。
向他的命运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头。
“黑石镇,我来了!”林玄在心里大喊,“准备好迎接你们的新救世主吧!虽然他现在有点穷,但以后肯定会有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