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柳条沟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嘴巴。
不是安静,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死寂。风从沟口灌进来,在村道上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哭。秦默站在老刘头家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黑布,把整座村子裹得严严实实。
孙毅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烫得龇了牙。“走访的事,我已经安排了。村里还剩七户人家,十三口人,除去老刘头和他老伴,还有十一口。咱们分头走,你负责东边那几户,我负责西边的。一个小时内碰头。”
秦默点了点头,把手电筒调到了最弱的那一档,只留一小团昏黄的光,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他不想打草惊蛇。如果那个藏在土崖裂缝里的人正在暗处看着他们,他不想让对方知道警方已经锁定了那个方向。
东边的第一户人家,住着赵秀兰,七十三岁,张。
张的家在戏台东南方向大约一百米处,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和泥巴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玉米秸和荆棘堵着。院门是两扇木板的,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响。秦默走进院子,看到正房的窗户亮着灯——不是电灯,是油灯,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在窗户纸上投下一个佝偻的、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影。
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人影也停了。过了几秒钟,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谁?”
“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眼睛在秦默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门缝大了些,张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筒子被烧得发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苦涩而浓烈,混合着旧棉被、煤灰和发霉的墙皮的气味。张坐在炕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面上印着褪了色的大牡丹花,花蕊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棉絮。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用一黑色的橡皮筋扎了一个小揪揪,像秋天枯草堆上最后几朵不肯落的蒲公英。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把她的脸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裂的土地。
秦默在炕沿上坐下,没有急着问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递过去。张摆了摆手:“不抽,嗓子不好。”秦默把烟收起来,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张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被那口热茶从什么地方暖了一下。
“张,您在这村里住了多久了?”秦默问。
“七十三了,打小就在这儿。”张的声音沙哑,但吐字很清晰,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不急不慢的节奏,“我爹我娘埋在那边的山梁上,我公公我婆婆也埋在那儿。我男人也埋在那儿。我闺女嫁出去了,去了多伦县城,一年回来一两次。我就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哪儿也不去。”
“那您还记得一九九八年,村里来过戏班子的事吗?”
张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洒在被子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圆印。她没有擦,就那么盯着那个圆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秦默。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浑浊了,是亮了,亮得有些吓人,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灯芯,又燃起了火。
“你是来问王桂兰的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生锈的门轴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秦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张把茶杯放在炕沿上,双手在被子上来回地搓,搓得被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目光从秦默的脸上移开,落在窗户上,落在那一小片被油灯照亮的、糊着旧报纸的玻璃上。
“王桂兰是个好姑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唱得好,人也好,就是命不好。她来柳条沟那年,才二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一开腔,整个沟里都是她的声音,连沟里的风都停下来了。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不该来这个地方,她应该去大地方,去北京,去天津,去那些能听懂她戏的地方。她不该死在这里。”
“她是怎么死的?”
张的嘴唇开始颤抖,颤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身体里面冲撞,想要冲出来,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它压住了。她压了二十六年,已经压得很熟练了,但今天,她不想再压了。
“她男人的。”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那个姓陈的,陈德厚。他不是柳条沟的人,他是从外面来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他来柳条沟的时候,说是要做买卖,收皮子,收药材。后来就跟王桂兰好上了。王桂兰为了他,留在了柳条沟,不唱戏了,不回河北了,连女儿都不要了。”
“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姓陈的露出了真面目。”张的声音更硬了,硬到有些刺耳,“他打她,拿她的钱,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跟别人说话。他把王桂兰关在那个破房子里,像关一只鸟。王桂兰想走,走不了。她跟我说过,她说‘张婶,我活不长了,他会了我的’。我问她为什么不跑,她说‘他能找到我,不管我跑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张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她的眼泪在二十六年前就流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涸的眼眶和一颗被愧疚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那天晚上,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针掉在棉花上,“她在喊救命,喊了好几声,然后就没有了。我知道她死了。我没有出去看,我知道出去也没有用,她已经死了。第二天,陈德厚说她走了,回河北了。我没有信,但我不敢说。我跟他住在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怕他。”
秦默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炉子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张,陈德厚现在在哪里?”
张摇了摇头。“他走了。王桂兰死了之后,他又在村里待了几个月,然后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又钻回了地里。”
“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没有。”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恐惧又像是厌恶的东西,“他就像个鬼,活着,但没有身份。他不出门,不跟人来往,不照相,不看医生,不办任何需要证件的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的人,最难找。”
秦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不存在的人”。一个没有身份、没有痕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你要怎么找到他?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老刘头说他看到了陈德厚掐死王桂兰,但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二十六年后,一个人的容貌可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可能已经老了,瘦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在街上,没有人会认出他就是那个在柳条沟了一个女人的陈德厚。
“张,您有没有陈德厚的照片?哪怕一张合影,或者别人拍到的背影?”
张摇了摇头。“没有。他从不拍照。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照相的,给家家户户拍全家福。大家都拍,就他不拍。他说他不喜欢照相,怕把魂照走了。我当时觉得他有毛病,现在想想,他是不想留下任何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
秦默把记录本合上,站起身。张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柴,但抓得很紧,紧到秦默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箍住了。
“你一定要找到他。”张的眼睛里有了一种秦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希望,是那种被压抑了二十六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近乎疯狂的执念,“他了王桂兰,他毁了她。他不能就这样跑了,不能就这样活着。你要找到他,让他站在法庭上,让他看着王桂兰的照片,让他亲口说——他了她。”
秦默看着张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会的。”
张松开了手,靠回被垛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压在心里二十六年的石头搬开了一点点、虽然还很重、但至少能看到光了的表情。
秦默转身走出了屋子。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鼻腔里全是煤烟和黄土的气味。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翻涌,然后被风吹散。他看着远处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的戏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说的那句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没有身份,没有痕迹,没有照片,没有指纹,没有DNA。他活在社会的缝隙里、法律的盲区里、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他了人,然后消失了,消失得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
秦默掐灭了烟,把烟头塞进口袋,朝下一户人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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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东边的第二户人家,住着刘建国,四十五岁,是村里为数不多没有出去打工的男人。不是他不想出去,是他妈身体不好,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他老婆前年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去了多伦县城,他一个人留在村里,种地、养羊、照顾老妈,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刘建国家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什么电视剧,听不清台词,只有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乐和偶尔的笑声。秦默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刘建国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旧毛衣,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袜子都没穿。他的脸上有一种不太自然的、紧绷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一直在等着,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刘建国?我是公安局的,想跟您聊聊。”秦默出示了证件。
刘建国侧身让秦默进去。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二十寸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有裂纹,但还能看。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年画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炉子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秦默在椅子上坐下,刘建国给他倒了茶,又端上来一盘瓜子。他自己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他的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黝黑粗糙,但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闪。
“刘叔,一九九八年的时候,您多大?”秦默问。
“十九。”刘建国说,“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种地。”
“那您对那年来的戏班子还有印象吗?”
刘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释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想了想,然后开始说。他的语速不快,但很流畅,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早就知道该怎么说。
“有印象。那是我长那么大,柳条沟最热闹的三天。戏班子是从河北来的,班主姓陈,带着十几号人,大车小辆地拉了一堆行头。在咱们村的戏台上唱了三天,每天两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唱的是河北梆子,《大登殿》《蝴蝶杯》《打金枝》,还有几个折子戏我记不清了。领衔的角儿叫王桂兰,唱旦角的,长得好看,嗓子也好。她一出场,台下那些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王桂兰后来留在了柳条沟,你知道吗?”
刘建国点了点头。“知道。她跟陈德厚好了,没跟戏班子走。那时候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说什么。一个外乡来的女人,跟了村里的光棍,这种事情在咱们这种地方不稀奇。”
“陈德厚是什么人?”
刘建国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秦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犹豫,在权衡,在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陈德厚是柳条沟的人,但不是土生土长的。他是九十年代初来的,不知道从哪来的,一个人,背着个破包,在村里租了一间房,说是要做买卖。他这个人不爱跟人来往,不爱说话,见了面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村里人都不太了解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的。后来他跟王桂兰好了,大家才知道这个人还挺有本事的,能把一个外乡来的唱戏的女人留住。”
“王桂兰在柳条沟的子过得怎么样?”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
“不好。”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陈德厚打她。不是一次两次,是经常。喝了酒打,没喝酒也打。有时候打得狠了,王桂兰脸上带着伤出来,大家都看到了,但没人敢说什么。陈德厚那个人,看着闷不吭声的,但眼睛里头有股狠劲,村里人都怕他。”
“没有人报警?没有人管?”
刘建国苦笑了一下。“报警?九八年,柳条沟,连电话都没有。最近的派出所在三十公里外,骑摩托车要一个多小时。再说了,两口子打架,村里人觉得是家务事,外人不好管。谁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来。”
“你觉得王桂兰是被人死的,还是自己走的?”
刘建国的手又开始在桌面上握紧了。他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他的目光在秦默的脸上和茶杯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戏台那边有动静。我走过去,看到陈德厚在台上,王桂兰躺在地上。我以为她睡着了,或者喝醉了。我喊了一声,陈德厚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人的眼睛,是野兽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王桂兰呢?你过去看了吗?”
刘建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止不住的泪。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净。
“没有。我没敢过去。我转身回了家,上了炕,把被子蒙在头上,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上,陈德厚说她走了,回河北了。我没有信,但我不敢说。我怕他。”
秦默没有说话。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刘建国的证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刘建国面前,伸出手。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秦默的手。他的手在发抖,又湿又冷,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秦默说,“你等了二十六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不容易。”
刘建国松开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盖上蜷曲、松开、蜷曲、松开,像是在抓握什么抓不到的东西。“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梦到她躺在戏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连我老婆都没说。我憋了二十六年,憋得都快疯了。”
秦默转身走出了刘建国的家。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黑暗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缀着几颗星星的夜空。那些星星在寒冷的高空中闪烁着,像是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诉说着什么古老而永恒的秘密。
他低下头,朝村口走去。孙毅从西边回来了,两个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交错了一下,像两只萤火虫在打招呼。
“你那边怎么样?”孙毅问。
“两个目击者。老刘头和刘建国都亲眼看到了陈德厚王桂兰,但当时都没有阻止,事后都没有报警。”秦默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压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你呢?”
孙毅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翻了几页。“西边那几户人家,有三个也听到了声音,看到了红影子,但没有人知道王桂兰的事。他们大多是二〇〇〇年以后才搬来柳条沟的,对一九九八年的事一无所知。还有一个老太太,脑子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的,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所以现在能确认的是——王桂兰死于一九九八年秋冬之交,死因为机械性窒息,被陈德厚掐死在柳条沟的戏台上。至少有两位目击者亲眼看到了事发经过,但都没有报警。陈德厚在案发后数月离开柳条沟,去向不明。他没有身份信息,没有户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追踪的痕迹。”
“这样的人,怎么找?”孙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
“先从王桂兰的家人找起。”秦默说,“她在河北有丈夫,有女儿。丈夫可能还活着,女儿现在应该三十出头了。他们可能知道陈德厚的更多信息,也可能不知道。但至少,他们应该知道王桂兰已经死了,不是离家出走。”
孙毅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安排人去查王桂兰在河北的户籍信息。
秦默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在那棵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旁边。树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木质。树冠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几枯的枝丫伸向黑暗的天空。树从地里隆起,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蜿蜒着爬向四面八方。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树旁边的地面。雪很厚,但有些地方的雪面有微微的凹陷,像是下面的泥土曾经被翻动过,经过多年的沉降,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坑。他用靴子踩了踩那个位置,脚下的感觉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更软,更松,像是踩在棉花上。
老刘头说,他把王桂兰埋在这棵老槐树下面。
秦默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对着那棵老槐树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为了什么仪式,不是为了什么信仰,是为了一个在黑暗中躺了二十六年、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伸冤的女人。他鞠了这一躬,就是告诉她——有人来了,有人来找你了,你不用再一个人待在这棵枯死的树下面了。
孙毅站在旁边,看着秦默鞠躬,没有说话。他也对着老槐树弯下了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明天一早,我带人来挖。”孙毅说。
秦默点了点头,转身朝村外走去。他的手电筒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结着薄冰的、被雪覆盖的土路。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步一步,踩碎了那些在星光下泛着微光的、细细密密的雪。
身后,那棵老槐树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佝偻的、没有牙齿的、张大了嘴的老人,无声地嘶吼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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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到多伦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秦默没有去酒店,直接去了多伦县公安局的技术室。技术室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层,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墙上挂着一排排显示器和服务器,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和塑料的混合气味。暖气片嘶嘶地响着,温度比走廊里高了不少,秦默脱了羽绒服,挂在椅背上,坐到一台电脑前面。
孙毅已经在技术室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A4纸,递给秦默。“王桂兰的户籍信息查到了。河北保定人,一九七〇年出生,一九九八年失踪。她的丈夫叫李建国,比她大三岁,二〇〇〇年去世了,死因是煤气中毒。她的女儿叫李念,一九九三年出生,今年三十一岁,现在在张家口市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是执业律师。”
秦默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王桂兰的户籍照片是一张黑白的一寸照,拍摄于一九九五年,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圆脸,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年轻的、未经生活摧残的光彩。和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绝望的字迹,和戏台上那些深深的、染血的抓痕,和二十六年的黑暗与沉默,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李建国的死因是煤气中毒?”秦默抬起头,看着孙毅,“二〇〇〇年,煤气中毒。王桂兰失踪两年后,她丈夫也死了。巧合?”
孙毅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你觉得不是巧合?”
“我不知道。”秦默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陈德厚离开柳条沟的时间,和王桂兰失踪的时间接近,和李建国的死亡时间也接近。如果他去了河北,找到了李建国,了他,伪装成意外——不是没有可能。”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河北了人,然后消失?怎么做得到?”
“他不需要身份。他只需要在一个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地方,用最简单的方式死一个人,然后离开。煤气中毒——关上窗户,打开煤气,等人死了之后再把窗户打开,让煤气散掉,看起来就像意外。二〇〇〇年,这种手法足够骗过大多数人的眼睛。”
孙毅沉默了。他拿起那沓纸,又看了一遍李建国的死亡记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陈德厚真的了李建国,那他就是一个连环手。了王桂兰,了李建国,可能还了别人。”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秦默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之前拍的那些脚印照片,“孙队,无人机热成像的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明天早上七点,无人机作员从多伦县城出发,八点之前能到柳条沟。你需要在场吗?”
“需要在场。”秦默把手机放回口袋,穿上羽绒服,“我先回去睡几个小时。明天一早,柳条沟见。”
他走出技术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他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帽子拉到头上,拉紧抽绳,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车是那辆从锡林浩特开过来的白色越野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和雪渍,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暖风开到最大,呼呼地吹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旋转——王桂兰的笔记本,老刘头的眼泪,刘建国的颤抖,张的握紧的手腕,戏台上的抓痕,老槐树下的浅坑,陈德厚那张没有照片的脸,李建国那场“意外”的死亡,李念那个在张家口做律师的女儿。这些碎片像一块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都反射着同一个画面的不同部分,但那个画面本身,还藏在黑暗中。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张家口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老周,他在一次跨省案件协作中认识的。他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老周,我是锡林郭勒盟公安局的秦默。”
“秦法医?这么晚了,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李念,女,三十一岁,张家口市的律师。我要她的联系方式。另外,帮我查一下她父亲李建国的死亡案卷,二〇〇〇年,煤气中毒。我要看看有没有疑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明天上班就查。”
“谢谢。”
秦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他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凌晨一点多伦县城的空旷街道。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橱窗里的模特在昏黄的路灯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空荡荡的街道。红灯的路口,他停下车,看着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在凌晨一点的样子,就像一个卸了妆的女人——真实的,疲惫的,不加修饰的,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个时候被剥去了。
他想,陈德厚是不是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独自坐在某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黑暗,想着自己过的人,想着那些在黑暗中躺了二十六年、没有人来收尸的灵魂。他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在梦里听到王桂兰的河北梆子?会不会在惊醒之后,满头冷汗地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秦默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不在乎陈德厚是否痛苦、是否后悔、是否被噩梦折磨。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找到他,让他站在法庭上,让他看着王桂兰的照片,让他亲口说出那三个字:“我了。”
绿灯亮了。秦默踩下油门,车子穿过十字路口,朝酒店的方向驶去。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很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整座城市。秦默放慢了车速,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吱吱的声响。他看着那些雪花在车灯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光源,然后被风吹散。
他忽然想起了王桂兰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我想念念了,想得睡不着觉。”一个母亲,在临死前的最后一段子里,想的最多的不是那个打她的男人,不是她的戏,不是她自己的命运,而是她的女儿。那个在河北老家的、五岁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里拿着布娃娃的女儿。她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再也看不到她长大,看不到她穿校服,看不到她考大学,看不到她穿律师袍,看不到她变成一个独立、坚强、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的女人。
秦默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哭。他把眼泪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那些他已经替太多死者流过的泪水里。那些泪水在他心里积成了一个湖,湖面上漂浮着无数张脸——赵志远的微笑,张永强的尸,朝鲁门的白骨,王桂兰的抓痕。每一张脸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等着他找到答案,等着他带他们回家。
秦默把车停在了酒店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雪。雪越下越大,雨刷器已经刷不过来了,玻璃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把外面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他关了雨刷器,任由雪把玻璃盖满,把整辆车盖满,把整个世界盖满。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不是安稳的、踏实的睡,而是那种身体到了极限、不得不停止运转的、被迫的、近乎昏迷的睡。在那些混沌的、没有逻辑的碎片中,他又看到了那个女人——王桂兰,穿着红戏服,站在戏台上,唱着河北梆子。台下没有观众,只有风和黄土。但这一次,台下多了一个人。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布娃娃,站在戏台下面,仰着头,看着台上的女人。
小女孩喊了一声:“妈妈。”
台上的女人停下了唱腔,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愧疚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发不出来。她伸出手,想去摸小女孩的脸,但手指穿过小女孩的身体,像穿过一层雾。
小女孩不见了。戏台不见了。王桂兰不见了。只剩下黑暗,和无边无际的、细密的、无声的雪。
秦默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他看着挡风玻璃上那层厚厚的雪,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推开车门,雪已经积到了小腿肚。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空,雪落在他脸上,冰凉的,融化了,变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的身体已经冻得麻木了,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和脚趾,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心里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
然后他低下头,朝酒店走去。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步一步,踩碎了那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细细密密的雪。身后,那辆车已经被雪盖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山丘,像一座坟墓。
秦默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