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黄昏。
青云山主峰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峰顶的亭台楼阁被染成一片金红,远远望去像是仙境。山腰处的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正在用晚膳,炊烟从几处灶房升起,被晚风吹散在山林间。一切平静如常,没有人知道今夜将要发生什么。
陈风站在青云山西侧的一处断崖下。这里是青木宗护山大阵的边缘。作为一个只有金丹期宗门的小派,青木宗的护山大阵并不算高明,只覆盖了主要通道和关键区域。西侧断崖因为地势险峻,阵法覆盖较弱,是苏棠用三天时间找到的唯一一处可以潜入的缺口。
她站在他身后,正在用霜棠剑在崖壁上刻画一个简易的感应法阵。法阵的作用很简单——当陈风捏碎挪移玉符时,法阵会短暂地扰青木宗护山大阵的运转,为他争取一瞬的间隙。
画完最后一笔,苏棠收剑入鞘。崖壁上的法阵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随即隐没。
“法阵只能扰三息。三息之内你必须捏碎玉符,晚一息,护山大阵就会重新闭合。到时候你挪移不出去,就会被困在里面。”
“记住了。”
“进去之后,古骨的位置能感应到吗?”
陈风闭上眼睛,手臂上的符文微微跳动。手腕上那个被封印的黑色符文依然沉睡着,但那种感应还在——不是从黑色符文传来的,是从他体内更深处,从那些融入了他全身骨骼血肉的古尸之力中传来的。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像是一颗被埋在山体中的巨大心脏。
“能。在主峰正下方,深约三百丈。”
“三百丈。”苏棠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山腹的核心区域。青木宗的金丹长老平时就在那里闭关。”
“所以古骨暴动的时候,他们会最先赶到。”
苏棠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他。
“回灵丹。一共三粒。一粒补充灵力,两粒疗伤。不要省。”
陈风接过玉瓶,收进怀里。然后他解下腰间那苏棠给他削的木棍,递给她。
“帮我保管。”
苏棠接过木棍。棍身已经被他握得光滑发亮,末端那个歪歪扭扭的“风”字还清晰可见。她低头看了那个字一眼,把木棍在腰间,和霜棠剑并排。
“回来拿。”
“好。”
陈风转过身,面朝断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筑基期的肉身配合锻骨后坚如法器的骨骼,让他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如履平地。他的手指扣进岩石的缝隙,脚尖蹬住突起的石棱,整个人像一只壁虎,无声无息地向上攀升。
苏棠站在崖底,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断崖顶部的灌木丛中。
她没有离开。她在崖底盘膝坐下,霜棠剑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法阵需要她持续灌注灵力才能维持待发状态,三息的扰时间,需要三个时辰的灵力灌注。
三个时辰。从现在开始,到午夜。
如果午夜之前他没有捏碎玉符,法阵就会因为灵力耗尽而失效。到那时,她就只能从正面进去了。
陈风翻过断崖顶部的灌木丛,落入了青木宗的后山。
他落地的瞬间就伏低了身体,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青云心法修炼了一年多,李青云传他的这套入门心法虽然战斗力平平,但在隐匿气息方面却有独到之处。加上苏棠之前教过他的收敛灵力的技巧,此刻的他只要不主动释放灵力,在灵觉感知中就和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后山是青木宗的药园和灵兽栏所在。几块梯田状的灵田中种着低阶灵药,灵兽栏里圈养着十几只云纹羊和几只灵羽鸡。两个练气期的杂役弟子正在给灵兽喂食,一边活一边抱怨着晚膳的粥太稀。
陈风从他们身后三十丈外的树林中无声掠过。
穿过药园,是一条通往主峰的山道。山道宽约一丈,青石铺就,两侧每隔五十步立着一盏灵石灯,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山道上没有人。青木宗的弟子这个时候要么在用晚膳,要么在各自的居所修炼,只有巡山弟子会每隔一个时辰经过一次。
陈风沿着山道旁的排水沟快速移动。排水沟深约两尺,宽约一尺,足够他弯腰前行。沟底有浅浅的溪水流过,浸湿了他的鞋袜和裤脚,冰凉刺骨。他没有在意。
山道的尽头是主峰的半山腰平台。平台上有三条岔路:一条向上,通往峰顶的宗主殿和长老院;一条平直,通往内门弟子的居所和藏经阁;一条向下,通往地底的闭关密室和宗门禁地。
向下的那条路口,站着两个练气后期的守门弟子。他们穿着和内门弟子一样的青色长袍,腰间佩剑,站得笔直,看上去比药园里的杂役弟子精神得多。
硬闯会惊动整个宗门。陈风藏身在排水沟中,观察着那两个守门弟子的换岗规律。大约一炷香后,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同样穿着青袍的弟子走过来,和守门弟子交接了几句,原来的两人便转身离开了。
换岗的间隙只有不到十息。
下一次换岗在一个时辰后。他等不了那么久。
陈风从排水沟中摸出两块碎石,朝平台另一侧的灌木丛中弹去。碎石击中灌木,发出两声轻微的沙沙声。
“什么声音?”刚接岗的一个守门弟子警觉地看向灌木丛。
“可能是野兔。”另一个弟子打了个哈欠,“后山药园里野兔多,经常跑上来。”
“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看,一只兔子而已。咱们守的是禁地入口,擅离职守被执事发现,十鞭子起步。”
先开口的那个弟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但陈风要的就是那两息的分神。在两人对话的间隙,他的身形从排水沟中无声掠出,贴着山壁的阴影,从两人视线的死角闪入了向下通道的入口。
通道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洞壁上每隔几十步挂着一盏最昏暗的油灯,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通道是人工开凿的,四壁光滑,地面平整,斜向下延伸,坡度陡峭。每隔一段距离,通道两侧就会出现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编号。
这些是青木宗筑基修士的闭关密室。
陈风数着编号往下走。甲字一号,甲字二号,甲字三号……越往下,密室的编号越大,石门上积累的灰尘也越厚。这意味着深处的密室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走到甲字十九号时,通道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青铜门挡在他面前。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表面铸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陈风手臂上的符文不同,这些符文是后来添加上去的,风格明显属于当今修仙界常用的封印阵法,作用是隔绝灵力、封锁气息。
青铜门的门缝中间,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青木宗第三代宗主赵玄清封。擅启者死。”
第三代宗主。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人物了。
陈风站在青铜门前,手臂上的符文已经全部亮了起来。这一次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符文感应到了门后的东西,自行苏醒。暗红色的光芒穿透衣袖,将他整条右臂映得像是烧红的烙铁。
手腕上那个被苏棠精血封印的黑色符文也在跳动。它醒了。那圈红色的精血丝线在符文的冲击下被撑开了一线,但还没有断裂。苏棠的金丹精血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
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青铜门的内侧。
陈风将右手按在青铜门上。符文的光芒从门缝中渗透进去,照亮了门后的黑暗。他看见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祭坛,祭坛顶端供奉着那截墨玉般的臂骨。臂骨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表面的古老符文就明灭一次。
而在祭坛下方,盘坐着三个老者的身影。
一个灰袍,两个青袍。
灰袍老者坐在正中间,面容枯槁,须发皆白,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那是金丹中期才有的丹气外溢。另外两个青袍老者坐在两侧,一个矮胖,一个瘦高,丹气比灰袍老者弱了一筹,都是金丹初期。
青木宗三位金丹修士,全部在场。
陈风的后背贴上了青铜门侧的阴影。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停止了。三个金丹修士与他只有一墙之隔,任何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可能惊动他们。
但手臂上的符文不受他的控制。
它们太近了。古尸的臂骨和古尸的传承之间,隔着一道青铜门,距离不到三十丈。那种同源之间的共鸣强烈到了极点,就像两块分离了万年的磁石终于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光从门缝中泄进去,在甬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祭坛上,那截悬浮的臂骨忽然停止了旋转。
三个金丹修士同时睁开了眼睛。
灰袍老者——青木宗当代宗主赵元化——目光如电,直射青铜门的方向。
“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灵压,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无形的锤子,砸在青铜门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陈风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按在门上,符文的光芒已经无法压制,整只右手像是握着一轮微型的太阳。
祭坛上,那截臂骨开始震颤。
起初是轻微的抖动,然后是剧烈的震动。墨玉般的骨身上,古老的符文一枚接一枚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将整座圆形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一股蛮荒、古老、霸道至极的气息从臂骨中爆发出来,压得三位金丹修士同时色变。
“怎么回事?”矮胖的青袍长老站起身,手中多了一面铜镜法器。
“封印没有松动。”瘦高的长老检查着祭坛四周的禁制,脸色难看,“不是从外面破开的。是臂骨自己醒了。”
赵元化没有看臂骨。他一直盯着青铜门的方向。
“门外有人。”
他站起身,灰色长袍无风自动,金丹中期的灵压如水般涌向青铜门。那张泛黄的封条在灵压中瑟瑟发抖,却没有破裂——两百年前第三代宗主亲手设下的封印,比想象中更加牢固。
但封条挡得住灵力,挡不住符文的共鸣。
臂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祭坛四周的禁制开始崩裂,灵光组成的锁链一断裂,碎片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那截臂骨挣脱了持续三百年的束缚,缓缓升起,朝青铜门的方向飘去。
赵元化的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它!”
三个金丹修士同时出手。赵元化袖中飞出一条青色的绳索,朝臂骨缠去。矮胖长老的铜镜射出一道金色光柱,试图将臂骨定在原地。瘦高长老则祭出一尊巴掌大的铜钟,钟声一响,无形的音波将臂骨笼罩其中。
三件上品法器,三位金丹修士的全力施为。
臂骨停住了。
不是被拦住的。是它自己停下来的。
它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骨身上的符文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明灭,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嘲笑。然后它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红色光芒,和缠上来的青色绳索轻轻一碰。
绳索断了。
上品法器,一触即断。
赵元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本命法器被毁,心神相连之下,他的金丹都震了一震。
臂骨没有再理会三个金丹修士。它继续朝青铜门飘去,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从容。铜镜的金光打在它身上,被那层黑红光芒无声吞噬;铜钟的音波触及它的表面,像是水波撞上礁石,碎成无力的涟漪。
赵元化擦去嘴角的血迹,厉声喝道:“门外是何方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青铜门外,陈风知道藏不住了。
他收回了按在门上的右手。符文的光芒已经不需要他催动,它们自己活着,自己亮着,自己回应着门后那截臂骨的召唤。手腕上那个黑色符文剧烈跳动,苏棠的精血丝线被撑到了极限,像一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青铜门上,用力一推。
青铜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开的瞬间,那截臂骨正好飘到门前。
一人一骨,面对面。
臂骨悬浮在陈风面前三尺处,缓缓旋转。墨玉般的骨身上,古老的符文和他手臂上的符文以同样的韵律明灭,像是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它没有攻击他,也没有融入他,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一个疑问,又像是一个确认。
陈风看见了臂骨末端镶嵌的那块东西——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晶体,嵌在骨头的关节处。那是传送阵缺失的核心符文。
他伸出手,朝那块晶体抓去。
身后传来赵元化的怒喝:“住手!”
一道青色的剑光破空而来,直刺陈风后心。金丹中期修士的含怒一击,剑光未至,剑气已经将他后背的衣衫撕裂,皮肤上绽开一道道细密的血口。
陈风没有回头。他的手握住了那块晶体。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晶体的瞬间,臂骨上的所有符文同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血光。血光如环,以臂骨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青色剑光被血光扫过,像阳光下的薄霜一样消融殆尽。赵元化狂喷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大厅的石壁上,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
矮胖长老和瘦高长老比他更惨。血光扫过他们的身体,两人的护体丹气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各自断了一条手臂,惨叫着跌落在祭坛下。
一击之下,三位金丹修士全部重伤。
陈风没有看到这一幕。在血光爆发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那粒暗红色的晶体,将它从臂骨上抠了下来。
然后他捏碎了左手中一直攥着的挪移玉符。
三息。苏棠说过,法阵只能扰护山大阵三息。
第一息,玉符碎裂,一股柔和的空间之力将他全身包裹。
第二息,他的身形开始模糊,即将从原地消失。
第三息——
那截臂骨忽然动了。它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在陈风的身形彻底消失之前,钻进了他的右臂。
陈风只觉得右臂的骨骼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一烧红的铁棍被硬生生进了骨髓里。然后他的意识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什么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