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老身这厢有礼了。”
周嬷嬷站在院中,嘴里说着“有礼”,身子却只是微微欠了欠,连膝盖都没弯一下。那双精明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沈月华打量了一遍,目光里带着挑剔和审视。
沈月华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嬷嬷远道而来,辛苦了。青杏,看茶。”
“不必了。”周嬷嬷抬手拦住,“老身是来教规矩的,不是来喝茶的。时辰不等人,大姑娘若是有心,现在就随老身开始吧。”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沈月华的衣裙上,眉头微微一皱:“大姑娘今这身打扮,就不合规矩。”
沈月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是寻常的闺阁装扮。
“请嬷嬷指点。”
“指点不敢。”周嬷嬷走近两步,伸出两手指,拈起她的衣袖,“姑娘是嫡女,穿的却是半臂,这是出门见客的打扮,在家里晨昏定省,该穿褙子。还有这颜色——藕荷色虽好,可老夫人喜欢的是秋香色,姑娘难道不知道?”
沈月华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秋香色?老夫人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秋香色?原主的记忆里,老夫人明明最喜欢的是宝蓝和墨绿。
这是存心挑刺来了。
但她没吭声,只是低头道:“嬷嬷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姑娘,怎么不顶嘴?
她原本准备了七八个下马威,只要沈月华敢顶一句,她就能顺势发作,把“不敬长辈”“不懂规矩”的帽子扣上去。可现在人家直接认了,她反倒不好继续。
“既然知道疏忽了,那就先从穿衣打扮学起。”周嬷嬷收起心思,“今上午,姑娘就练习穿褙子走路吧。青杏,去取一件秋香色的褙子来。”
青杏看了看沈月华,见她点头,只好去了。
不一会儿,一件秋香色妆花褙子取来了。
周嬷嬷接过来,抖开,亲自给沈月华穿上——穿到一半,她突然停住,皱着眉看了看袖口,又看了看领子。
“这褙子的针脚不对。”她语气笃定,“姑娘看看,这袖口的绣花,用的是平针还是锁针?”
沈月华低头看去,心里冷笑。
袖口的绣花用的是最常见的平针,哪里不对了?
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嬷嬷。
周嬷嬷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脸上的挑剔之色更浓:“姑娘连针法都分不清?这怎么行?世家嫡女,将来是要当家理事的,绣品的好坏都看不出来,如何管束下人?”
沈月华依然低着头,语气恭顺:“嬷嬷说得是,是我愚钝。”
周嬷嬷噎了一下。
这姑娘,怎么软得像团棉花?她准备了十八般武艺,却一拳打在棉花上。
“既如此,那就从头学。”周嬷嬷把褙子往她身上一披,“先学会穿,再学会走。姑娘请吧。”
接下来一个时辰,沈月华在小厨房前面的空地上,来来走了不下三十趟。
周嬷嬷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时不时挑剔一句:
“腰挺直了,别像没骨头似的。”
“步子太大!闺秀走路,裙摆不能动得太厉害。”
“头低着做什么?抬起来!可也不能抬太高,太高了显得轻浮。”
青杏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可沈月华却始终神色平静,让她走就走,让她停就停,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周嬷嬷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在内宅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有哭的,有闹的,有告状的,有使性子的——可唯独没见过这种。
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最难对付。
因为你本找不到她的破绽。
她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是在做什么呢?”
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正是沈月蓉。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一副来探望的架势。
周嬷嬷站起身,行了个礼:“二姑娘来了。”
沈月蓉走进来,看着正在院子里“练走路”的沈月华,掩嘴笑道:“大姐姐这是在学规矩?哎呀,周嬷嬷可是长公主府出来的,能得她指点,可是大姐姐的福气。”
沈月华停下脚步,看向她,淡淡道:“妹妹说得是。妹妹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学学?”
沈月蓉脸上的笑僵了僵:“我?我又不用……”
“二姑娘当然不用。”周嬷嬷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二姑娘的规矩,老身早就听说过,是极好的。今只是顺路来看看大姑娘,对不对?”
沈月蓉这才笑起来:“嬷嬷真是明白人。”
她说着,走到沈月华面前,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大姐姐,周嬷嬷可是我娘特意请来的。你慢慢学,学多久都行。”
说完,她笑着转身,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沈月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果然。
周嬷嬷是柳氏的人,沈月蓉是来“视察”的。
这么急着来看笑话,就不怕笑得太早?
午饭时分,周嬷嬷终于放沈月华回去休息。
“下午继续。”她丢下这句话,带着自己的包袱,去了柳氏给她安排的住处。
青杏扶着沈月华进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姑娘,她们这是存心折腾您!那周嬷嬷明明就是来找茬的,那褙子的针脚哪里不对了?奴婢看着好好的!”
“我知道。”沈月华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脚踝。
“那您怎么不顶回去?”青杏急道,“您要是在老夫人面前告一状……”
“告什么?”沈月华打断她,“告周嬷嬷让我穿褙子走路?这是规矩,她教得没错。告她挑剔针脚?她只是‘指点’,又没打没骂,我怎么告?”
青杏愣住了。
“可是……”
“可是她确实是来找茬的。”沈月华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但找茬和犯错是两回事。只要她不犯错,我就拿她没办法。”
“那怎么办?”青杏急了,“难道就这样让她折腾下去?”
沈月华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过了片刻,她问:“那个周嬷嬷,住在哪儿?”
“就在后罩房那边,夫人特意给她收拾了一间。”青杏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奴婢去大厨房领饭,听人说,周嬷嬷带了好几个包袱来,像是要长住的样子。”
沈月华点点头。
长住,好得很。
“还有一件事。”青杏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周嬷嬷和夫人身边的翠屏,是旧识。翠屏今儿一早就去找周嬷嬷了,两人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月华的眼神微微一闪。
翠屏是柳氏的心腹丫鬟,她去找周嬷嬷,说的肯定不是闲话。
这是在商量怎么对付自己。
“知道了。”她放下茶杯,“青杏,你去办一件事。”
“姑娘请吩咐。”
“去打听打听,这位周嬷嬷,在长公主府到底是个什么地位。”沈月华看着窗外,“是真正的红人,还是被赶出来的。”
青杏愣了愣:“姑娘的意思是……”
“一个真正的红人,不会轻易被送到别人府上当教养嬷嬷。”沈月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被送出来,要么是犯了事,要么是被人排挤。不管是哪种,都有文章可做。”
青杏眼睛一亮:“奴婢这就去!”
下午的规矩课,照常进行。
周嬷嬷换了个花样,开始教沈月华“奉茶”。
“端茶给长辈,茶盏要端平,手不能抖。”周嬷嬷示范了一遍,把茶盏递给沈月华,“姑娘试试。”
沈月华接过,稳稳地端平。
“走几步。”
她端着茶盏走了几步,茶水纹丝不动。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掩饰过去:“不错。接下来学跪姿——给长辈奉茶,要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姑娘跪下吧。”
沈月华看着脚下的青砖地,三月的天气,地还有些凉。
她没吭声,撩起裙摆,缓缓跪下。
周嬷嬷端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悠闲地翘起腿:“举起来。”
沈月华双手举起茶盏,举过头顶。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
沈月华的膝盖开始发麻,手臂也开始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硬是一动不动。
周嬷嬷看着她,心里越来越奇怪。
这姑娘,是真能忍啊。
她正想着,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青杏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奴婢打听到了!”
周嬷嬷脸色一变:“放肆!没看见正在上课吗?谁让你进来的!”
青杏看都没看她,直接跑到沈月华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月华听完,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慢慢站起身,把茶盏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然后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你想什么?”
沈月华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周嬷嬷,我听说,你离开长公主府,不是因为年满出府,而是因为偷了长公主的一套赤金头面,被赶出来的?”
周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月华走近一步,“那要不要我去问问长公主,周嬷嬷如今在哪儿高就?”
周嬷嬷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椅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她脊背发凉。
“你到底想怎样?”
沈月华笑了,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
“我不想怎样。只是想问问嬷嬷——接下来这规矩,是您继续教我,还是换我来教您?”
周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沈家大姑娘沈月华接旨!”
所有人齐齐愣住。
沈月华眉头微皱。
圣旨?
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