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人数还在涨。
从刚才的两百出头，迅速跳到了三百五。
虽然和那些动辄十万加的大网红没法比，但对于一个昨天还是素人的新号来说，这活跃度有点吓人。
屏幕上，弹幕滚动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内容也开始变得杂乱无章。
【刚才那是托吧？哪有那么巧，喷点花露水就掉色？】
【剧本，绝对是剧本！那个黄毛演得太假了，摔得那么脆，肯定是道具。】
【主播，你是不是那个王大师的对家派来搞事的？】
【别听黑子瞎说，昨天烧炉子我都录屏了，那可是真金白银三万八！】
【呵呵，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炒作。现在的网红为了火，什么不出来？】
路钧看着屏幕上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这种质疑早在预料之中。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人们见惯了各种精心编排的剧本，信任变得比古董还要稀缺。
“是不是剧本，咱们接着往下看。”
路钧放下水瓶，语气平淡，没有去和弹幕争辩。
“还是那句话，真金不怕火炼，假的真不了。还有哪位朋友想来试试？”
话音刚落，连麦申请列表里跳出了一个新的头像。
ID叫“富贵平安”。
头像是一张中年男人手戴大金表、握着方向盘的自拍，背景隐约能看出是个豪车标。
路钧点了同意。
屏幕画面一闪，分屏接通。
对面是一个装修极为考究的书房。
背景是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柜，摆满了各类大部头书籍和瓷器。
镜头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真丝的暗纹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在那儿咔哒咔哒作响。
这人一看就是个不差钱的主。
“小伙子，刚才那出戏演得不错啊。”
“富贵平安”一开口，就是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弄。
“不过呢，拿个几百块的玻璃骗骗小孩还行。咱们玩收藏的，讲究的是底蕴，是传承。”
路钧也不恼，身子往后一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听这位大哥的意思，您手里有大货？”
“大货谈不上，也就是个小玩意儿。”
“富贵平安”轻描淡写地说着，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垫着黄色的绸缎。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印章，往镜头前一凑。
那印章通体金黄，色泽温润，在灯光下透着一股子油亮的光泽，隐约还能看到里面萝卜丝一样的纹理。
“懂行吗？”男人挑了挑眉。
“正宗的寿山田黄石，‘一两田黄十两金’。“
“这块重一百二十克，是我上周刚从一位资深藏家手里匀过来的，花了八十个W。”
八十万。
男人转动着手里的印章，对着路钧说道：
“小伙子，鉴宝得有眼力，也得有敬畏之心。“
“别拿着点初中化学知识，就觉得天下皆假。来看看这个，给我讲讲有什么化学成分？”
路钧没说话。
他的目光早已聚焦在那枚黄澄澄的印章上。
三秒钟。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无声展开，数据流瀑布般刷下。
【物品名称】：高仿田黄石印章（树脂合成类）
【材质构成】：不饱和聚酯树脂（50%）、滑石粉填充物（30%）、工业染色剂（柠檬黄+氧化铁红）、石蜡抛光层
【诞生年代】：现代工艺品（约两个月前）
【工艺特征】：模具浇筑成型，内部预埋人工纤维模拟“萝卜纹”，表面经过高压喷蜡处理，营造油润感。
【综合估值】：150元 - 280元
【真伪结论】：【仿】
【风险提示】：内部填充物含有过量苯乙烯单体，且染色剂含铅。长期把玩，手部汗液可溶解部分毒素，经皮肤吸收伤肝肾。
路钧看着那行“150元 - 280元”的估值，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八十万买个树脂疙瘩。
这哪里是“富贵平安”，这简直是“人傻钱多速来”。
见路钧半天不说话，男人以为是被镇住了，越发得意：
“怎么？看不懂了？这叫‘温润如玉’，这叫‘六德兼备’。年轻人，多学着点。”
路钧揉了揉鼻子，叹了口气。
“大哥，您这东西，确实挺‘润’的。”
路钧语气诚恳，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怜悯。
“不过不是石头的润，是蜡打得厚。”
男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这八十万，大概率是给那个所谓的‘资深藏家’随份子了。”
路钧坐直了身体，指着屏幕上的印章。
“真正的田黄，那是亿万年地质运动形成的宝石，质地致密。“
“您手里这个，看着油亮，其实那是表面喷的一层石蜡。”
“而且您看那个‘萝卜纹’。”
路钧手指隔空画了个圈。
“真的萝卜纹是自然生长，若隐若现，毫无规律。“
“您这个纹路，太规整了，就像是挂面一样，一排着队，那是人工预埋的纤维丝。”
“放屁！”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镜头都晃了晃。
“我不懂还是你不懂？这可是我有证书的！省鉴宝中心的证书！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的田黄！”
直播间的风向瞬间倒向了富豪。
【主播这就有点酸了吧？人家有证书的！】
【就是，承认别人有好东西很难吗？】
【我就说这主播是骗子，碰到真货就硬说是假的，博眼球无下限。】
路钧看着暴跳如雷的男人，也不着急辩解。
跟这种被洗脑的“土豪”讲地质学、讲纹理，那是对牛弹琴。
得用最直观的方法，让他疼。
“大哥，您先别急着骂人。”路钧笑了笑，“既然您这么自信，那咱们还是老规矩，做个小实验？”
男人冷哼一声：“做什么实验？又想喷花露水？我告诉你，我这可是石头，不怕你那些化学试剂！”
“不用花露水。”
路钧摆摆手，指了指男人桌上的那盒雪茄。
“您抽烟吧？有打火机吗？再找针，缝衣服的那种就行。或者回形针也可以。”
男人愣了一下：“你要什么？”
“田黄石摩氏硬度在2.5到3之间，虽然软，但它毕竟是石头，耐热性还是有的。”
路钧的声音平稳，清晰地传遍了直播间。
“您把针烧红了，往印章不起眼的底部扎一下。”
“如果是真田黄，红热的针扎上去，顶多留个白点，闻起来也就是一股石头粉末味。”
说到这，路钧顿了顿。
“但如果是某些树脂合成的工业品……”
“那一针下去，感觉就像是扎进了一块肥肉里。“
“而且，还会有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烧塑料味。”
【！热针穿刺？这招太损了但我喜欢！】
【主播这是要把人家八十万往死里整啊！不过听着确实有道理，石头不怕火，塑料肯定化。】
【这剧本写得不错，连土豪托都请来了？谁家好人舍得拿针扎八十万的宝贝？】
【楼上的别杠，真金不怕火炼，要是真货，针扎一下本没事，要是假货……嘿嘿。】
【一眼假，这土豪配合度太高了，肯定是主播自己人，待会儿肯定扎出塑料味，然后大家喊666。】
【要是真的扎坏了主播赔吗？这可是宝贝啊！】
【前面的，主播都说了扎底部，而且真石头本扎不进去！】
男人看着屏幕里路钧那笃定的眼神，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八十万。
要是真的，扎个小眼确实心疼，但如果是假的……
那个卖他印章的“藏家”可是拍着脯保证过的，还说以后能升值到两百万。
“扎就扎！真金不怕火炼！”
男人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被架在这儿，退缩就是心虚。
他转身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枚别文件的回形针，把它掰直了。
然后拿起桌上那个精致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
几秒钟后，针尖变得通红。
男人深吸一口气，左手捏着那枚价值“八十万”的印章，把底面翻上来。
右手捏着红热的钢针，有些颤抖地刺了下去。
没有金属撞击石头的脆响。
也没有预想中的阻力。
那红热的钢针，就像是刺进了一块刚出锅的年糕，或者是夏天暴晒后的沥青。
“滋——”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白烟从针孔处冒了出来。
男人手一抖，差点把印章扔出去。
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化工原料特有的焦臭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那味道，就像是小时候在路边烧废旧电线皮，或者是把塑料袋扔进火炉里。
绝对不是石头的味道！
男人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印章。
拔出钢针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深坑，周围还翻起了一圈卷曲的毛边——那是塑料熔化后冷却的痕迹。
甚至还有一点点黄色的粘稠液体，挂在针尖上，拉出了细细的丝。
直播间彻底炸了。
【！！！进去了！直接进去了！】
【拉丝了！家人们！石头居然拉丝了！】
【哈哈哈哈，神特么田黄，这是田里的黄泥拌了胶水吧！】
【八十万买块塑料？这大哥的心理阴影面积得有三室一厅那么大吧？】
【主播牛！这都能看出来？】
路钧看着屏幕里那个面如土色的男人，并没有落井下石地嘲笑。
“大哥，这东西叫‘不饱和聚酯树脂’，也就是咱们俗称的化工塑料。”
路钧淡淡地说道。
“成本大概在一百五到两百块之间，主要是模具费比较贵。您这八十万，买了一块高科技含量的肥皂。”
“这……这不可能……”
男人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印章“啪嗒”一声掉在红木桌面上。
“我有证书……我有鉴定书……”
他还在喃喃自语，试图自欺欺人。
“那种野鸡机构的证书，十块钱一张，淘宝批发五块。”
路钧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您要是不信，现在去搜搜那家鉴定机构还在不在，多半连工商注册信息都查不到。”
男人猛地抓起手机，似乎是去查那个“藏家”或者机构的信息了。
片刻后，一声怒吼响彻直播间。
“我X你大爷的刘秃子！敢骗老子！老子弄死你！”
紧接着，屏幕一黑。
对方直接切断了连麦。
显然，这位“富贵平安”大哥，现在一点都不平安了，大概率是找那个“刘秃子”算账去了。
路钧看着重新变回自己单人画面的屏幕，耸了耸肩。
“大家看到了，在化学反应面前，没有什么大师，也没有什么面子。只有分子结构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