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盯着陆沉,眼睛一眨不眨。
“在哪儿?”
陆沉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楼下。五百米。地下三层。你哥把自己锁在里面三个月。他说外面比里面危险。他说他在等我下去。
这些话堆在他喉咙里,堵成一团。
“陆沉?”苏棠往前走了一步,“我哥在哪儿?”
“在附近。”陆沉终于说出来,“五百米左右。”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窗外看。
“哪儿?哪栋楼?”
“不是楼,”陆沉说,“是地下。”
苏棠回过头,看着他。
“地下?”
“天穹生物的地下三层。”
苏棠沉默了。
她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陆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怎么会在那儿?”她的声音很轻,“三个月了,他一直在地下?”
“他说他出不来。门从外面锁着。他自己锁的。”
苏棠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陆沉把昨晚和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观测者,守门人,地下三层,真相,等他下去。
苏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要去。”
陆沉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知道。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起?”
“对。”
苏棠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信他?”
陆沉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信他是你哥。信他在下面。信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他顿了顿,“不信的那一半,等下去看了再说。”
苏棠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
“今晚。”
白天太危险。街上有人,有怪物,还有那些后颈带纹身的“守门人”。晚上虽然也有风险,但至少目标小一点。
苏棠没反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沉在做准备。
他把工程师的笔记又翻了一遍,找到关于天穹生物的那几页。笔记里写得很简单,只说那家公司末世前在做生物研究,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有一句话被工程师画了圈:
听说他们有地下设施。很深。有人进去过,没出来。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出来。
苏辞也没出来。但他还活着,还在跟他们说话。
那其他人呢?
那些进去过的人,是真的死了,还是也在下面活着?
他把笔记合上,开始收拾东西。
手电筒。绳子。刀。水。压缩饼。还有从便利店带出来的那包辣条——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舍得扔。
苏棠也在准备。她把棒球棍放在顺手的地方,又找了一把水果刀别在腰后。林栀一直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要出去?”
苏棠愣了一下。这是林栀这两天以来说的第一句主动问的话。
“对。”
林栀看着她,没再问。但她把手里的熊抱紧了一点。
天快黑的时候,陆沉去找了周大宝。
周大宝正在棚子里分东西,看见陆沉进来,抬起头。
“陆兄弟?有事?”
陆沉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提观测者,没提地下三层,只说发现了一个可能安全的藏身处,要出去探一探。
周大宝听完,皱起眉头。
“现在出去?晚上?”
“晚上人少。”
周大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小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光。
“就你们两个?”
“对。”
“不带我的人?”
“人多了目标大。”
周大宝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我不拦你。但有个条件。”
“说。”
“天亮之前没回来,我就当你俩没了。到时候你楼上那些人,归我管。”
陆沉看着他。
周大宝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好。”陆沉说。
回到楼上,天已经黑了。
周远他们听说了陆沉要出去的事,表情各异。大勇有点担心,小北有点害怕,陈琳皱着眉,姜禾躲在后面不说话。
周远问:“陆哥,你们真要去?”
“对。”
“那万一……”
“没有万一。”陆沉打断他,“你们待在这儿,别出去。天亮之前我们没回来,就听周大宝的。”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林栀忽然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
她抱着她的小熊,仰头看着他。
“带上这个。”
她把小熊递过来。
陆沉愣住了。
“什么?”
“带上它,”林栀说,“它会保护你。”
陆沉看着那只小熊。很旧,洗得发白,一只眼睛的线松了,有点歪。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能保护谁的样子。
但林栀的眼睛很认真。
陆沉想了想,接过小熊,塞进背包里。
“好。谢谢。”
林栀点点头,回到沙发上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和苏棠对视一眼,一起出门。
夜色很浓。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和更远处传来的零星尖叫。
陆沉走在前面,苏棠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尽量不发出声音。
苏棠忽然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带那只熊?”
陆沉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林栀那个人,”他顿了顿,“我看不透。”
苏棠没再问。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躲过一群游荡的东西,终于到了一栋楼前。
那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十二层,外墙的玻璃碎了几块,黑洞洞的。门口的石碑上写着几个字:天穹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苏棠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几秒。
“就是这儿?”
“对。”
陆沉推开玻璃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一束光照进去,照出空荡荡的大堂和落满灰的地面。
地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往里去,有的往外走。
陆沉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些脚印,看了几秒。
“有人来过。很多人。”
苏棠也蹲下来。
“什么时候?”
“看不出来。但肯定不是今天。”
他们站起来,顺着脚印往里走。
大堂尽头是电梯间。四部电梯,都停着,门关着。电梯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牌子:楼层指引。
1F:大堂
2F-5F:办公区
6F:食堂
7F-10F:研发中心
11F:会议室
12F:高管办公区
B1:停车场
B2:设备层
B3:——
B3那一行被什么东西划掉了,只剩下一片黑。
陆沉用手电照了照,发现那片黑不是划掉的,是用黑色的胶带贴住了。他把胶带撕开,露出下面的字:
B3:——
还是空的。什么也没写。
苏棠在旁边说:“电梯不能用吧?”
陆沉试了试,电梯按钮按下去,没反应。
“不能用。走楼梯。”
楼梯间在电梯后面,一扇防火门,虚掩着。陆沉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用手电往上照了照,又往下照了照。
上面黑漆漆的,下面也黑漆漆的。
“往上还是往下?”苏棠问。
陆沉想了想。
“往下。”
他们开始往下走。
楼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每一层的墙上都标着数字:B1,B2。
到B2的时候,陆沉停下来。
B2的门也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不是手电的光,是另一种光——惨白的,一闪一闪的,像老化的光灯。
陆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
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走廊尽头有光,一闪一闪的,就是从那儿来的。
陆沉走进去,苏棠跟在后面。
走廊两边是玻璃窗,能看见房间里的情况。有的房间是办公室,桌椅东倒西歪,文件散落一地。有的房间是实验室,瓶瓶罐罐碎了满地,液体流得到处都是,已经了。
苏棠忽然停住。
“陆沉。”
陆沉回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房间里,躺着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一大一小。大的躺在地上,小的缩在墙角。两个人都不会动了,不知道死了多久。
苏棠盯着那个小的,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铁门,很大,很厚,上面有一个转盘,像潜艇上那种。
那惨白的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陆沉伸手摸了一下那扇门。
冰的。
不是普通的冰,是那种金属特有的冷,像摸到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
他试着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转那个转盘。
也转不动。
“锁死了?”苏棠问。
“应该是。”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用手电照着那扇门,仔细看。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闪一闪的,很有规律。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不是普通的一闪一闪。
是摩斯密码。
短长短,长短长,短短短——
他盯着那道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S——O——S——”
苏棠愣了一下。
“有人在求救?”
陆沉没回答。他盯着那道光,继续翻译。
SOS。SOS。SOS。
一直在重复。
“是里面的人?”苏棠问。
“应该是。”
陆沉走近那扇门,试着敲了几下。
咚咚咚。
里面的光停了一下,然后变了。
不再是SOS。变成了另一种节奏。
长短长短长,短长短长短——
陆沉盯着那道光,一个字一个字翻译出来:
“0——3——”
03。
是他。
“他认识你?”苏棠问。
陆沉点头。
“是你哥。”
苏棠愣住了。
她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动不动。
那光又开始变了。
长短长短短,短短长短短,短短长短长——
“退——后——五——米——”
陆沉拉着苏棠往后退。
退了五米左右,那扇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很久没用的机器重新启动。
转盘开始自己转。
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那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走廊的地上,照在他们脚边。
陆沉和苏棠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一起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圆形的,像一个大桶。四周全是金属墙壁,上面布满了管线和仪表。正中间有一个控制台,控制台上有一排屏幕,有的亮着,有的黑着。
那惨白的光就是从那些亮着的屏幕里发出来的。
控制台前面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穿着一件灰色的连体服,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垂下来遮住后颈。
听见门响,那个人没动。
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来了。比我想的快。”
陆沉没动。
苏棠也没动。
她盯着那个背影,盯着那头乱发,盯着那只垂在椅子旁边的手。
那只手,她认识。
小时候,那只手牵着她过马路。下雨的时候,那只手撑着伞,把她护在怀里。她考试考砸了,那只手摸摸她的头,说没关系。
那是她哥的手。
“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来。
陆沉看清了那张脸。
瘦。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裂。胡子拉碴,不知道多久没刮过。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着苏棠,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有点怪异,像一张画坏了的面具。
“棠棠。”
苏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冲过去,想抱他,但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他后颈上的东西。
一个纹身。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和那个男人后颈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苏辞注意到她的视线,伸手摸了摸后颈,笑了一下。
“看见这个了?”
他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像很久没活动过,关节不太灵活。
“你们也看见过别人有?”
陆沉点头。
“在哪儿?”
“外面。昨天。一个抢东西的男人。”
苏辞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们叫守门人。和我一样,都是观测者。”
苏棠愣住了。
“你也是守门人?”
“曾经是。”苏辞说,“现在不是了。”
他转身走回控制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那些亮着的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
几十个画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监控。
街道,楼房,路口,超市门口,大树底下——
陆沉看见了周大宝的棚子,看见棚子外面站岗的人,看见棚子里面围坐的人。他甚至看见了自己住的那栋楼,看见三楼的窗户,窗户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这些监控……”他喃喃道。
“对。你们看见的,我也能看见。”苏辞说,“从三个月前,我就在看。”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我看你们怎么活,怎么看,怎么找。我看棠棠一个人在外面跑,看她在那个地下车库差点被人打死。我看你把她带走,看你们躲进那栋楼。”
他回过头,看着苏棠。
“棠棠,对不起。我没法出去帮你。”
苏棠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苏辞又看向陆沉。
“03,你比我想的谨慎。你第一天没掀那个井盖,你第二天没跟周大宝走,你昨晚发现那个系统之后,没急着往下翻。”
他顿了顿。
“但你今天来了。”
陆沉看着他。
“你说要我来。我就来了。”
苏辞点点头。
“对。我叫你来的。因为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
苏辞指了指屏幕上那些监控画面。
“你们看见的,只是外面。你们没看见的,是下面。”
下面?
陆沉愣了一下。
“什么下面?”
苏辞转过身,走到控制台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扇门。很小,半人高,像一个通风口。
他推开那扇门,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一个通道。
向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B3是入口,”苏辞说,“B4、B5、B6、B7——下面还有四层。”
陆沉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通道。
“下面有什么?”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