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25天3小时。
早上七点。林风蹲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馒头是昨天从家里带回来的。母亲塞给他的，用塑料袋装着，系了个结，说“早上吃”。他咬了一口，凉的，有点硬，馒头瓤里有一点红——枣？不是，是枸杞。母亲做饭爱放这个。
他嚼着，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墙角爬到窗台，弯弯曲曲。裂缝里那棵草还是黄的，最底下那片叶子了，卷成筒，筒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虫屎？看不见。太远了。
巷子里没人。那只灰猫不在墙洞口。洞口空着，地上有湿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水。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馒头渣掉在地上，几点白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屋里。
工作台上那堆东西还在。
通知被金属屑盖着，看不见了。但金属屑薄薄一层，底下那个红的角，透出来一点，红的。采购清单压在月饼盒底下，只露出一个角，那个角上写着“16”，被他看见。三盒焊条并排放着，盒子上落了一层灰，灰是灰的，细细的，手指一抹能抹掉。
他拿起锉刀。夹好那块钨钢——还剩指甲盖那么大，够做半个零件。第七个。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金属屑落在台面上。落在通知上，盖住那个红的角。落在焊条盒子上，粘在塑料表面，亮晶晶的。
他锉着。没抬头。
手机响了。
他放下锉刀。锉刀搁在台钳边上，金属声，叮的一声。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裂痕从左边到右边。裂痕中间，三个字：父亲。
他愣了一下。然后按了接听。
“林风。”
父亲的声音。和昨天一样，不高，清楚。每个字都清楚。
“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能听见呼吸声，一下一下。还有别的声音，很远——电视？还是收音机？听不清。
“到工作室了？”
“嗯。”
又沉默了几秒。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昨天忘了问。”父亲说，“你那儿缺不缺东西？”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堆东西。零件，七个，六个在架子里，一个还在台钳上夹着。焊条，三盒。铍铜片，两片。通知，被金属屑盖着，红的角又露出来一点。月饼盒，铁的，红色的，兔子只剩半边脸。本子，合着，搁在抽屉旁边。
“不缺。”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呼吸声，一下，两下。
“你妈让我问的。”
林风没说话。
窗外，那只灰猫从墙洞里钻出来。先探出头，左右看看，然后整个身子出来。它抖了抖毛，毛上湿的，昨晚的雨。然后蹲下，舔爪子。
“她说你瘦了。”
林风看着那只猫。猫舔着爪子，舔得很慢。毛湿了，一绺一绺的。
“还行。”
“嗯。”
沉默。
猫舔完左爪，换右爪。右爪舔了两下，停下来，抬头往这边看。
“爸。”
“嗯？”
“昨天那鱼，”林风说，“挺好吃的。”
那边没说话。
过了几秒。呼吸声变了一下，长一点。
“你妈做的。”
“嗯。”
又沉默了几秒。更长。
“那挂了。”父亲说。
“嗯。”
嘟——嘟——嘟——
林风把手机放下。放在工作台上。挨着那盒焊条。焊条盒子反光，照出手机的影子。裂痕也在影子里。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猫。
猫还在看他。
他走回台钳边。拿起锉刀。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锉了十几下。他停下来。
看着窗外。
那只灰猫还蹲在那儿。还在看他。
他把锉刀放下。走到门口，蹲下。
猫站起来。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裤腿是帆布的，灰的，蹭出一道湿印——猫的毛是湿的。然后它蹲下，挨着他。
林风伸出手。摸了一下猫的头。
毛是湿的，凉的。有点硬。耳朵缺一块，豁口还在，摸着能感觉到那个缺口，边上的毛短一截。
“你也没吃？”他问。
猫没理他。眯着眼睛。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呼噜呼噜的。
他站起来。回屋里，从桌上拿起那个塑料袋——馒头吃完了，袋子里还有一点渣，白的，几颗。他把袋子拿出来，走到门口，抖了抖。渣掉在地上，落在湿地上，粘住。
猫走过来，低头闻了闻。舔了几下。把那几颗渣舔净。然后抬头看他。
林风蹲下。看着它。
猫也看着他。眼睛眯着，瞳孔竖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天阴了。云压下来，比刚才更厚。又要下雨了。
猫站起来。耳朵动了一下。走回墙洞口。钻进去。尾巴最后消失，不见了。
林风站起来。腿蹲麻了，他站着没动，等麻劲儿过去。
然后回屋里。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吱——很轻。
拿起锉刀。继续锉。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下午两点。
倒计时：24天20小时。
林风放下锉刀。
那半个零件做完了。第七个。他拿起来，对着光看。方的那头，圆的那头，中间那道槽。和前面六个一样。他拿卡尺量。0.09毫米。合格。
他把零件放在工作台上。和那六个排在一起。
七个。并排。一样大小，一样形状。表面光滑，反着光。窗外天阴，没有太阳，光是灰的。零件也是灰的，但亮，灰里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架子边。掀开布。布掀起来，灰尘飞起来，在光里翻。灰光里翻，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把七个零件放进去。挨着放。排成一排。第一个在最左边，第二个挨着它，第三个挨着第二个，第四个挨着第三个，第五个挨着第四个，第六个挨着第五个，第七个在最右边。整整齐齐。
七个了。
他用手摸了一下。凉的。光滑的。一个一个摸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都凉，都滑。他摸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摸了一遍第七个。然后收回手。
布落下来。盖住。灰尘又飞起来一点，慢慢落下去。
走回工作台边。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已完成：6个”旁边，写上：+1。然后划掉。改成：已完成：7个。
他看着那行字。7/16。十三天了。平均一天0.53个。还剩十七天。需要九个。一天0.52个。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还是0.52。
他放下本子。
拿起那张通知。把上面的金属屑吹掉。吹的时候，金属屑飞起来，落在手上，痒痒的，落在脸上，扎一下。
红章还在。字模糊，但能认出来。“前沿技术研究院”。
下面那行字：“逾期后果自负”。
今天第二天。还剩一天。
他把通知放下。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
郑同志。电话：XXXX-XXXXXXX。
他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按。手指悬在那儿，离屏幕一厘米。
窗外，开始掉雨点。啪。啪。啪。打在窗户上，打在报纸上。
他抬头看。
雨点打在报纸上，报纸湿了，颜色变深。从发黄变成深黄，从深黄变成褐。那个“未来”的“未”字，被雨洇湿，笔画糊了，成一团。
他低头。手指还在拨号键上。还在悬着。
雨大了。哗哗哗。
他把手机放下。放回原来的位置。屏幕朝下，裂痕看不见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雨灌进来。凉的，打在脸上，打在身上。他站在门口，让雨淋着。
巷子里没人。地上水坑多了，雨点打在水坑里，溅起来，一个一个水花。
那只灰猫不在。
墙上那道裂缝，水往下流，流出一道黑印。裂缝里那棵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最底下那片卷成筒的叶子，被雨灌满，水从筒里流出来。
他站了很久。衣服湿了，贴在身上。
然后回到屋里。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门轴没响。被雨声盖住了。
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雨声很大。打在窗户上，打在门上，打在铁皮棚顶上。哗哗哗，噼里啪啦。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月饼盒。铁的，红色的，月亮和兔子。兔子只剩半边脸，眼睛还在。他打开盒盖。摸着那些钱。
五张一百的，摞在一起。两张五十的，摞在一起。四张十块的，摞在一起。六个一块的，三个五毛的，用一张纸垫着，摞在纸币旁边。
七百五十四块五。
他摸了一遍。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硬币。一张一张摸过去。摸到硬币的时候，硬币凉的，圆的，有的边上有齿，有的光滑。
然后合上盒盖。咔嗒一声。放回兜里。盒子硌着腿，硬的。
躺回床上。
枕头底下那几样东西硌着。发绳。头发。两张纸条。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发绳。攥在手里。发绳有点湿——他的手湿的，衣服湿的，床单湿了一点。
攥着。硌手。
闭上眼睛。
投影出现了。
【系统任务】
【任务名称：基础框架构建】
【当前进度：7%】
【剩余时间：24天7小时】
他睁开眼睛。
黑。
雨声还在。哗哗哗。
又闭上。
倒计时在跳。24天6小时。24天5小时。24天4小时。——
他想起父亲的声音。“缺不缺东西？”
他想起母亲说的。“你瘦了。”
他想起那条鱼。挺好吃的。他说了。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那挂了。”
没说别的。
什么都没说。
他攥着那发绳。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
窗外，雨声里，那只灰猫叫了一声。很远。又一声。然后被雨声盖住，听不见了。
他没睁眼。
倒计时还在跳。
24天3小时。24天2小时。——
发绳上的小银花，花瓣掉了一片。那个焊点，硌在他手心里。他攥着。一直攥着。
雨一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