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从陈青鸾化道归天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叶星宇没有再去练功场扫地，也没有去灵田除草。他跟刘管事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需要休息。刘管事骂骂咧咧了几句，但到底没有为难他——杂役院少一个扫地的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伙房的活不耽误就行。
每天寅时，叶星宇准时出现在后山深谷的青石上。杂毛鸟蹲在对面那棵松树上，用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修炼的内容比之前更加紧凑——先是淬皮功法的运转，然后是青鸾造化诀的呼吸吐纳，最后是将两种功法交替运转，让鲲鹏之力和青鸾之力在体内形成一个循环。
阴髓液已经用完了。三滴液体，十天里全部融入了他的经脉。效果比沈青璃说的还要好——淬皮功法在第七天就突破到了小成境界。现在叶星宇的皮肤表面随时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用普通铁刀全力劈砍，连白痕都留不下。
但真正的变化在丹田里。
那个金色的旋涡在融合了青鸾之力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旋涡的中心依然是最纯粹的鲲鹏之力，炽热、霸道、深不见底。但在旋涡的外围，多了一圈淡青色的光晕，像是一道温柔的堤岸，约束着金色旋涡不至于失控。两种力量一内一外，一刚一柔，相互制衡又相互滋养。
今天是第十天的傍晚。
叶星宇盘膝坐在青石上，双目微闭。体内的灵气沿着淬体经脉缓缓流淌，从丹田出发，流经四肢百骸，再回归丹田。每一个循环，灵气都会壮大一丝。这种壮大不是鲲鹏吞噬带来的那种爆发式增长，而是青鸾造化诀特有的“生生不息”——像春天的野草，不需要疯狂的浇灌，只要给它时间，它自己就会慢慢铺满整片原野。
当第一百零八个循环完成的时候，叶星宇的丹田忽然一震。
金色的旋涡猛地膨胀了一倍，然后迅速收缩，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旋涡外围的青色光晕也随之扩大，将整个旋涡温柔地包裹其中。一股比之前浑厚得多的灵气从旋涡中涌出，沿着经脉奔涌向全身。
叶星宇睁开眼睛。
他的双眸深处，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炼气巅峰。”杂毛鸟从松树上飞下来，落在他面前，歪着脑袋打量他，“二十天，从灵被废的废人修炼到炼气巅峰。虽然有本座的鲲鹏本源和青鸾传承加持，但这速度放在修真界，也算得上惊世骇俗了。”
叶星宇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流淌的力量。那不是三年前修炼天玄宗功法时那种温和驯服的灵气，而是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带着野性的力量。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平时安静地蛰伏在丹田里，但只要他一个念头，就会露出獠牙。
“现在的我，能打筑基什么层次？”
杂毛鸟想了想。
“你现在的底牌有三张。鲲鹏之力让你的灵气品质远超同阶，青鸾造化诀让你的持续战斗能力是同阶的三倍以上，淬皮小成让你对筑基以下的物理攻击基本免疫。综合来看——”
它用翅膀比划了一下。
“筑基初期，稳赢。筑基中期，五五开。筑基后期，打不过但能跑。”
叶星宇点了点头。这个评估和他自己的感觉差不多。
“赵无极是金丹初期。”
“对，所以你现在还不能正面跟他打。”杂毛鸟直言不讳，“金丹和筑基之间的鸿沟，比筑基和炼气之间的鸿沟大得多。金丹修士拥有丹火，能灼烧神魂。你的淬皮能挡住物理攻击，但挡不住丹火。在找到抵御丹火的办法之前，遇到赵无极，最明智的选择是跑。”
叶星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那就继续修炼。”
“今天先不急。”杂毛鸟飞上他的肩膀，“有人来了。”
叶星宇眉头一皱，转头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狭窄的裂缝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青色的道袍，袖口挽到小臂，步伐轻盈而稳健。
沈青璃。
她走到青石前停下脚步，紫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她的目光在叶星宇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他丹田的位置。
“炼气巅峰了。比我想的快了五天。”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但叶星宇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抽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叶星宇问。
“你的灵气像一团金色的火，隔着三里地都能看见。”沈青璃说，“我在灵田里除草的时候，看见后山有金光在闪，就知道是你。”
叶星宇忽然觉得自己的丹田在沈青璃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找我有事？”
沈青璃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玉简。
“这是什么？”
“阴风峡回来后，我翻遍了外门的藏书阁，找到了一些关于‘清道夫’的记载。”沈青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多，只有只言片语。但足够让你对它们有一个初步的了解。”
叶星宇接过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里的内容确实不多，只有寥寥十几段文字，来自不同的古籍残卷。有些是某位上古修士的手札，有些是宗门战史的边角记载，有些甚至连出处都不可考。但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清道夫，天道豢养的傀儡。
无形无相，平不可见。只有在锁定目标之后，才会凝聚出实体。
它们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天道赋予的唯一使命——收割。
收割那些有可能突破到“至尊境”的修士。
收割那些觉醒到第三重的灵视眼。
收割那些神兽血脉的觉醒者。
清道夫的实力，与收割目标的实力挂钩。目标越强，出动的清道夫就越强。从古至今，被清道夫收割的至尊境种子，无一例外，全部陨落。
只有一个人例外。
玉简的最后一段记载，只有短短一句话——“三千年前，鲲鹏族长大战清道夫三王，吞之。后天道本体出手，鲲鹏族长陨。”
叶星宇将神识从玉简中退出，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玉简。”
沈青璃点了点头。
“我的灵视眼，迟早会觉醒到第三重。”她说，声音依然平淡，但叶星宇听得出那平淡之下压着的东西，“到那时候，清道夫也会找上我。所以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杂毛鸟从叶星宇肩上探出脑袋，用那只大一点的眼睛看着沈青璃。
“小丫头片子，你倒是坦白。”
“我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被人欠。”沈青璃看了它一眼，“要建立在坦诚的基础上。”
杂毛鸟咂了咂嘴，没有反驳。
叶星宇将玉简收好，问沈青璃：“除了这些记载，你还找到了什么？”
沈青璃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龟甲碎片。甲片呈深褐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但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大部分符文都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只有最中央的三个符文还勉强能看出轮廓。
叶星宇接过龟甲碎片，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古老的气息从甲片上传来。他丹田里的鲲鹏旋涡和青鸾光晕同时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向什么古老的存在致敬。
“这是什么？”
“玄武。”杂毛鸟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它从叶星宇肩上跳下来，落在龟甲碎片前，低着头仔细端详，“这是玄武老祖宗的龟甲碎片。上面的符文，是玄武一族的天赋神通——‘不动明王咒’。”
沈青璃点了点头。
“我在藏书阁最深处的杂物堆里找到的。没人认得它是什么，只当是一块废料。但我的灵视眼能看见，这块甲片里封着一道极其微弱的本源之力。虽然只剩一丝，但本质极高，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
杂毛鸟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叶星宇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动明王咒，是玄武一族最强的防御神通。号称‘万法不侵，因果不沾’。当年玄武老祖宗就是靠这道神通，硬扛了天道本体的全力一击。虽然龟壳碎裂，但它挡住了。如果没有它挡住那一击，当年那一战，恐怕连一个活口都不会有。”
它转过头，看着叶星宇。
“这块碎片里封着的本源之力虽然只剩一丝，但足够你参悟不动明王咒的皮毛。哪怕只是皮毛，也足以让你在金丹境修士的丹火面前多一层保命的手段。”
叶星宇握紧了龟甲碎片。
“这块碎片，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沈青璃。
“给你。”沈青璃的回答脆利落。
“为什么？”
“因为我参悟不了。”沈青璃坦然道，“不动明王咒需要极其强大的肉身作为基才能修炼。我的体质偏柔弱，强行修炼只会反噬。你修炼了鲲鹏九变，肉身强度远超同阶，是最适合的人选。”
她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眸直视着叶星宇。
“而且我刚才说了，要建立在坦诚的基础上。这是我拿出的诚意。”
叶星宇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我欠你一个人情。”
“记着就行。”沈青璃转过身，朝山谷外走去，“等你成长到足够强的那一天，记得还。”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杂毛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忽然开口：“这丫头片子，比本座想的要聪明得多。她这是在押注。”
“押注？”
“押你能成长到与清道夫对抗的那一天。”杂毛鸟说，“她知道自己的灵视眼迟早会招来清道夫，与其到时候孤军奋战，不如提前找一个可靠的盟友。那块龟甲碎片是她投的赌注。”
叶星宇低头看着掌心的龟甲碎片。
深褐色的甲片上，那三个古老的符文在暮色中隐隐发着微光。
“那就别让她赌输。”
他说。
夜深了。
叶星宇盘膝坐在小屋的床上，龟甲碎片放在面前的床板上。杂毛鸟蹲在窗台上，沐浴着月光，神情肃穆。
“不动明王咒的参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玄武一族以寿命悠长著称，它们的神通也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来打磨。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下子参透它，而是先用鲲鹏之力和青鸾之力去温养这块碎片，让它认你为主。”
“怎么温养？”
“滴血。然后每天用灵气浸润它一个时辰。时间久了，碎片里的那一丝玄武本源就会慢慢认可你的气息。到那时候，参悟起来就容易了。”
叶星宇按照杂毛鸟说的，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龟甲碎片上。
血液落在甲片表面的瞬间，那三个古老的符文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青鸾之力那种温润的青光，也不是鲲鹏之力那种炽热的金光，而是一种深沉厚重的土黄色光芒，像是大地深处的颜色。
光芒只持续了几息就暗淡下去，但叶星宇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几息之间建立了起来——一条极其微弱的纽带，连接着他的丹田和这块龟甲碎片。
“成了。”杂毛鸟点了点头，“从今天开始，每天用灵气温养它。等哪天你感觉这块碎片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了，就可以开始参悟上面的符文了。”
叶星宇将龟甲碎片贴在丹田位置，缓缓调动灵气将其包裹。
金色的鲲鹏之力和青色的青鸾之力交织在一起，温柔地浸润着深褐色的甲片。甲片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灵气。那三个古老的符文在灵气中若隐若现，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某种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玄妙。
一个时辰后，叶星宇收起龟甲碎片，开始运转青鸾造化诀。
两股力量在丹田中缓缓交融，金色的旋涡与青色的光晕彼此缠绕，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在丹田这片小小的天地中游动着。
炼气巅峰的修为在体内稳稳地沉淀着。
但叶星宇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炼气之上是筑基，筑基之上是金丹，金丹之上是元婴，元婴之上是化神，化神之上是合体，合体之上是渡劫，渡劫之上是大乘，大乘之上，才是至尊。
而至尊之上，还有能豢养清道夫、控众生命运的天道。
路还很长。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窗台上，杂毛鸟蜷缩成一团灰扑扑的毛球，发出细微的鼾声。月光照在它稀稀拉拉的羽毛上，照在那只闭着的大眼睛和那只闭着的小眼睛上。
叶星宇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杂毛鸟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依稀是“老爹”两个字。
叶星宇收回手，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灵气。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