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雅回国的消息,沈星晚是从顾寒声的手机上看到的。
那天是周六,顾寒声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寒声,我下周回国,航班号CA988,你来接我吗?”备注名是一个心形emoji加“清雅”两个字。
沈星晚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自动熄灭,又重新亮起。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三年不见,我想你了。”
顾寒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星晚正坐在床边看书,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星晚注意到,他回消息时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下周有个宴会,你陪我出席。”他放下手机,语气平淡,像是在通知她明天的天气。
“好。”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那场宴会办在顾家老宅。
顾家老宅在A市城郊,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经过修缮后保留了原有的中西合璧风格。院子里种着两棵上百年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沈星晚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是陪顾寒声参加家族聚会。顾家的人对她态度客气而疏远,她知道他们看不上她的出身,只是碍于顾寒声的面子没有明说。
但这一次的宴会不同。刚进大门,沈星晚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布置比往常更加隆重,大厅里摆满了鲜花,全都是从荷兰空运来的白玫瑰,据说那是宋清雅最喜欢的花。侍者比平时多了一倍,端着香槟和点心穿梭在宾客之间。来的客人也比以往更多,A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这是一场接风宴。
沈星晚今天穿了一条淡蓝色的长裙。不是白色,是她自己的选择。三年了,她第一次不想再模仿任何人。裙子是她在商场里自己挑的,款式简约,腰间有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做装饰。她把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但那是她自己的样子。
顾寒声看到她时,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在他的认知里,她应该穿白色,应该把头发盘起来,应该戴上他送的那些珍珠首饰,应该像往常一样打扮成宋清雅的模子。
“这样不好看吗?”她问。
他没来得及回答。人群突然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宋清雅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条火红色的长裙,裙摆曳地,走动时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她的长发乌黑亮泽,烫着慵懒的浪,垂在的肩膀上。五官明艳大气,妆容精致,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那种自信沈星晚永远学不会,因为那是被偏爱的人才会有的底气。
大厅里响起了掌声。有人喊着“清雅回来了”,有人端着酒杯迎上去。顾家的人围在她身边,脸上全是沈星晚从未见过的热络笑容。宋清雅一一寒暄,游刃有余,像女王回到自己的领地。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顾寒声身上。
“寒声。”
她叫他的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哽咽,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有落下来。那是沈星晚在资料里见过的、顾寒声最喜欢的表情——倔强又脆弱,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顾寒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宋清雅像一团火焰般飘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那个位置,三年来一直属于沈星晚,但现在宋清雅做这个动作时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这位是?”宋清雅的目光落在沈星晚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星晚。”顾寒声的介绍简短至极,连“未婚妻”三个字都吝于给予。
宋清雅微微歪头,笑容温柔得体,但沈星晚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的表情,评估、计算、势在必得。
“妹妹长得真好。”宋清雅说,语气亲昵得像在夸自家的小辈,然后她顿了顿,目光停在沈星晚的眼睛上,“尤其是这双眼睛,跟我很像呢。”
沈星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是吗。”她说,声音平静,“我没注意过。”
宋清雅的笑容不变,挽着顾寒声手臂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一些。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星晚独自站在露台上透气。大厅里的觥筹交错让她喘不过气来,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个就是顾总养在家里的替身?长得确实有点像清雅。”“替身就是替身,正主回来了,还有她什么事。”
她假装没听见,端着香槟杯走到了露台上。
初秋的夜风有些凉,她抱着手臂,看着花园里那些白玫瑰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沈小姐。”宋清雅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沈星晚转过身。宋清雅站在露台门口,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红色的长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泳池的水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里面太吵了。”沈星晚说。
“是啊,三年没回来,大家都太热情了。”宋清雅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姿态优雅而放松。“你知道吗,寒声以前最喜欢带我来这里。这个老宅的后院有一片向葵花田,是他专门为我种的。可惜现在不是花期,你看不到了。”
沈星晚没有说话。
宋清雅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在他身边三年,应该很辛苦吧?学我的穿衣风格,学我的爱好,学我说话的方式……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才对。”
“你想说什么?”沈星晚终于开口。
“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宋清雅的声音轻飘飘的,“他看你的眼神,从来都不是在看你。你在他的世界里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他觉得我从未离开过。现在既然我回来了,你存在的意义也就结束了。你明白吗?”
沈星晚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睛很漂亮,和她的确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微微上挑的杏眼。但宋清雅的眼睛里藏着刀,而她的眼睛里,只有三年消耗后剩下的一点残灰。
“说完了吗?”沈星晚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惊呼。
宋清雅的身体突然向后仰去,红色的裙摆像一朵盛放的花,然后整个人坠入了泳池。巨大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露台的地面。
“救命!救命!”宋清雅在水里扑腾着,长发散开像水藻,红色长裙裹在她身上让她难以动弹。
沈星晚愣住了。她分明看到,是宋清雅自己松开了栏杆,自己向后仰去的。但在任何人看来,露台上只有她们两个人,一个是顾寒声的未婚妻,一个是刚刚回国的白月光。
顾寒声第一个冲了过来。他甚至没有看沈星晚一眼,直接跳进了泳池。水花再次溅起,他三下两下游到宋清雅身边,一把将她托起。宋清雅搂住他的脖子,浑身发抖,将脸埋在他的口,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清雅,没事了,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是沈星晚从未听过的温柔和心疼。
他抱着宋清雅上岸,有人递来毯子,他亲手裹在她身上。宋清雅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是她推你的?”有人问。
宋清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顾寒声的膛,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顾寒声抬起头,看向沈星晚。
她站在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泳池的水顺着她的裙摆滴落,是被溅起的浪打湿的。夜风吹过来,她觉得冷,但她没有像宋清雅那样发抖。
“沈星晚。”顾寒声的声音像淬了冰,“向清雅道歉。”
她没有动。
顾寒声把宋清雅交给旁边的佣人,大步走上露台。他浑身湿透,衬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头发上的水顺着额头滴下来,他的眼睛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暗沉。
“我说,道歉。”
“我没有推她。”
下一秒,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她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的头偏向了一边,耳朵嗡嗡作响。整个露台瞬间安静了,连音乐声都仿佛停顿了一秒。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星晚捂着脸,没有哭。她的左脸颊辣地疼,但腔里那个地方比脸更疼。那里住着她用三年时间小心翼翼供养的一点期待,现在它碎了,碎片扎进血肉里,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环顾四周。顾家的人、宋家的人、A市的权贵名流,所有人都用鄙夷或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她看到宋清雅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看到顾寒声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像在看一个恶毒的冒牌货。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座老宅里,在这场宴会里,在这三年的时光里,她从来就不是沈星晚。她只是一个道具,一个用来填补空缺的临时替代品。现在正品回来了,道具就该被处理掉了。
她慢慢放下手,站直了身体。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然后她转身离开,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穿过摆满白玫瑰的大厅,穿过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没有人拦她,没有人叫她留下。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正在倒数的计时器。
走出老宅大门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到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这些叶子就会变成灿烂的金色,铺满整个院子。很美,但她看不到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叔发来的消息:“沈小姐,宋小姐的检查报告出来了,需要您回来一趟。”
她没有回复。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吞没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黑色。她想,如果这就是她爱了三年的人给她的结局,那么她至少可以选择,用什么方式写下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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