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策甚妥。”
低沉的应和声在穹顶下重叠。
几乎同时，赤山王庭陷落的消息，正像野火般顺着风滚向草原深处每一个毡帐。
草原的风裹挟着草屑与血腥气，在营帐间穿梭。
毡帐内外，人影惶惶。
一些零散部族已牵马驱羊，向着那支汉军旗帜的方向迁徙。
他们见过乌乌族勇士弯刀上的寒光，自忖无力抗衡那席卷而来的铁蹄。
更多的部落则聚拢起来，在篝火旁歃血为盟，誓言要将闯入家园的逐出这片土地。
对他们而言，草原的每一寸草皮都浸着先祖的魂灵，岂容外族踏破王庭？
消息如同被惊飞的鸟群，并未止步于苍茫草海。
它掠过山脉与河流，也落进了中原诸侯们的耳中。
洛阳以东，汜水关外。
连营的军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生长在关前原野上，几乎吞噬了地平线。
十八路诸侯麾下的兵卒汇聚于此，号称百万之众。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将领们眉宇间的凝重。
汜水关的城墙高耸入云，险峻处猿猴难攀，垛口后隐约可见守城弩机的轮廓。
强行攻打？帐中每个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尸骨将堆成新的山坡。
更微妙的是，尽管共举义旗，每张面孔下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谁也不愿将手中的本钱，轻易抛洒在这道坚关之下。
因此，连来，大军只是驻扎，营地里夜飘散着酒肉香气，而非战鼓与喊。
帐帘忽然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一名甲胄外罩着素白披风的军士快步走入，径直趋近北平太守公孙瓒身侧，俯身低语。
公孙瓒听着，手中酒樽微微一晃，几滴残酒溅在案几上。
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疑：“竟有此事？”
这细微的动静引得帐内诸人侧目，无数道目光悄然聚焦在他脸上，带着探究与疑虑。
公孙瓒察觉到自己成了焦点，清了清嗓子，向四周略一拱手：“诸位见谅，实是方才所得消息……令人难以置信。”
“何事能让伯珪兄如此失态？”
端坐主位的联军盟主袁绍，身体微微前倾。
“想必诸位都知，此前幽州边境外族正值秋猎，频频犯境。
我本意固守待援，再图肃清。
岂料方才急报传来，”
公孙瓒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有一汉将，领十万骑军，非但将犯境异族逐退，更长途奔袭，直捣乌乌族王庭，阵斩其首领丘力居。”
帐中霎时一静，只余炭火噼啪。
“荒谬！”
片刻后，袁绍脱口而出，脸上写满惊疑。
不止是他，在座众人神色皆变，仿佛听见了孩童的呓语。
击溃乌乌族？在座任何一路诸侯自问都能办到。
但深入草原腹地，攻破其经营多年的王庭，取下可汗首级？那全然是另一回事。
谁不知乌乌与仙仙二族虽互有龃龉，可一旦汉军铁蹄踏入草原，他们便会立刻摒弃前嫌，互为犄角。
正因如此，这两扎在边境的刺，才历经数朝而未能拔除。
如今，竟有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军队，在短短数间做到了？
帐内坐着的，皆是掌控一方权柄的人物，或是世家大族的代表。
中原之地，风吹草动鲜有能逃过他们耳目的。
可十万大军蛰伏幽州，他们竟一无所知？若只是如黄巾流寇般的乌合之众，倒也不必挂心。
然而，能完成这等历代汉将梦寐以求之功业，其战力之强，已不言自明。
每个人都蹙紧了眉头，在记忆与情报中搜寻，却徒劳无功。
“伯珪，”
袁绍再次开口，语气犹疑，“此事……当真？”
公孙瓒面色微沉：“我麾下之人，当不敢以此等军国大事相戏。
况且，是真是假，遣快马一探便知，何须虚言？”
坐于左侧的曹此时出声，打破了两人间略显紧绷的气氛：“本初兄，曹某以为，公孙太守所言非虚。
只是……”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可惜了。”
“可惜了。”
“孤军入草原，斩尽乌乌部众，直闯王帐取走乌乌王首级——这般人物，比起当年的冠军侯，怕也不遑多让吧？如此豪杰，我却从未听闻，实在遗憾。
本以为此番讨董，天下英雄已尽聚于此，谁料竟还有这样一位人物，真不愧是我汉家血性儿郎。”
曹说着，眉宇间仍带着几分赞叹。
此刻的他，尚不是后世那个挟制天子、号令诸侯的权臣。
因此，听得秦穆扫荡乌乌、扬汉室威名的消息，心底仍涌起一阵快意。
帐中众人听他这般说，也纷纷颔首。
的确，
他们也都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豪杰。
但中军大帐里，并非人人皆露悦色。
主座上的袁绍——袁本初，此时面色便隐隐发沉。
他早已不愿再做汉臣。
袁氏门生故旧遍布四海，如今更手握三州，兵精粮足，只待天下生变，便可顺势取之。
谁料，竟会凭空出一支从未听过的兵马？
……
不止联军帐内如此，
此时此刻，
洛阳城中，董卓正与麾下诸将商议军情，谋划如何抵挡十八路诸侯的联军。
即便他手握西凉铁骑，更有勇武冠绝天下的吕布，面对天下豪强齐聚的阵势，仍觉棘手。
何况，大义名分如今还在联军那一边。
西凉军的处境，可谓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倾覆。
恰在此刻，
一身文士袍服的贾诩自外步入，望向主座上的董卓，低声道：“相国，前线有军情送至。”
“哦？速念！”
董卓立刻催促，示意他快说。
眼下局势瞬息万变，他刚率西凉军入主洛阳，荣华未享几，岂愿就此败亡。
贾诩也不拖延，迅速将战报内容诵读一遍。
待他念毕，帐中众人脸上皆浮起惊色。
尤其是董相国本人，竟脱口而出：
“我大晋竟还有这般猛将？连乌乌王丘力居都能亲手斩——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十八路诸侯不破？”
“哼！某的画戟，未必就做不到。”
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吕布已冷哼一声，面露不豫。
须知，
吕布自随西凉军征战以来，攻城拔寨、斩将无数，自认勇武无人可敌，沙场上更有万夫莫当之威。
如今连他都未能击溃的十八路诸侯，义父竟说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能解决——他心头火起，自然极是不服。
董卓见状，随即笑道：
“是为父失言了。
吾儿奉先自是天下第一，有你坐镇，那十八路诸侯不过土鸡瓦狗罢了，哈哈。”
吕布这才缓了脸色，傲然点头。
他从未将那些联军放在眼里。
若非顾及大局，义父不许他轻动，他早就单骑冲到汜水关前个痛快了。
“相国，若真想用此人，倒也并非无法可想。”
“哦？快讲！”
董卓顿时来了精神。
如今举天下皆反他，正是急需盟友之际。
若能得那支兵马相助，
击破十八路诸侯、执掌汉末权柄的子，便近在眼前。
届时，蟒袍换龙袍，亦非不可为。
“可……若他执意不肯呢？”
贾诩压低声音：“此事不难。
只要相国您……”
“好！既如此，此事便交予你办。
记住，不惜代价，定要将此人笼络过来。
若成，你当居首功。”
董卓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不得不说，贾诩所谋确实更为周全。
只要将秦穆封为幽州穆，便等于将他与公孙瓒彻底对立。
届时，纵使秦穆不愿投靠董卓，十八路联军之中，公孙瓒也绝容不下他。
不论袁本初选择拉拢秦穆，还是维护公孙瓒，
都必使另一人心生怨怼，转而投向西凉大军。
当然，若能直接招揽秦穆，自是最好。
此人既能远征乌乌，又在如此短内平定草原，实力不言而喻。
若得其效忠，
那么，
荡平十八路诸侯联军，便真正指可待。
董卓的指令很明确——不计代价将那个人拉拢过来。
待贾诩离去，帐中又简短议过几句防务，他便挥手遣散了众人。
确实没什么可多谈的。
十八路诸侯的联军像一片压境的乌云，黑沉沉地横在远处。
这种时候，任何贸然出击都等同于自寻死路。
好在洛阳的城墙足够高，粮仓里的粟米堆成了山，武库中那些从世家大族府邸里抄没的兵刃，刃口还闪着冷光。
守住一段时间，不算太难。
至于联军想迅速兵临城下？那不过是梦话。
……
当各方势力都在盘算着如何将秦穆纳入麾下时，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此刻仍在乌族的地界上，全部心思都系于眼前迫近的威胁——乌戈尔麾下那三支正在集结的军队：虎、鹰、豹。
那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他们常年拱卫王庭，经历过无数战阵，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硝烟与血气。
这才是乌族真正的筋骨。
若非丘力居当初过于托大，将主力尽数调离，即便以秦穆之能，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地踏上王庭的石阶。
如今，要挡住这十五万精锐已属不易，更遑论将其尽数吞掉。
但必须吞掉。
只有彻底碾碎乌族这最后的依仗，才能让整个部族陷入绝望的冰窟。
那时，他才能腾出手来，将草原上散落的部落一一收拢、碾平。
之后，才是转身南望，与中原鼎立的那几位，好好较量一番。
若在以前，他绝不会选择固守这座王城。
虎贲军像出鞘的刀，属于旷野，不属于城墙。
但现在不同了。
五万名沉默的锐士站在他身后，他们擅长将城墙变成磨盘。
至于虎贲，那就让他们继续做刀，一柄藏在鞘中、随时准备刺出的利刃。
……
三十里外，王庭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只是一个模糊的灰影。
大地在这里被染成了移动的黑色，那是不断汇聚而来的军队。
三个巨大的方阵依据甲胄与旗号区分开来，彼此泾渭分明，又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
十五万人的呼吸仿佛能改变风向，这是一种与之前遭遇的散兵游勇截然不同的、沉重而有序的压迫感。
不仅如此，乌戈尔还从所有附属的小部落里刮了一遍，强行凑出了另一批人马。
最终，三十万人像一道粗糙的铁环，将王庭周遭的所有出路死死箍住。
乌戈尔没有立刻发动进攻。
他命令全军扎营，让帐篷如同雨后菌群般在王城之下蔓延开来。
中军大帐里，油脂火把的光跳动着，将乌戈尔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深刻。
他环视着左右的将领，声音像被砂石磨过：“的马蹄，踩进了我们祖灵安眠的地方。
丘力居可汗的血，还没渗进土里。
我身为统帅，没能拦住他们，丢了祖庭，本该以死谢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我不甘心。
不在战场上砍下那些的头颅，我闭不上眼。
请诸位助我，夺回王城，救出我们的族人。
等到那一天，我自会去长生天面前，领受我该得的惩罚。”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