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在太傅府的第三,终于见到了沈砚的真面目。
不是说他之前没见过——第一天就见了,在朱雀大街上,那个从青帷小轿里探出头来的清冷男人。第二天也见了,在书房里,那个握着戒尺一条一条念规矩的人。
但那些都不算“见”。
在谢昭看来,真正的“见”,是要看清楚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今天,他觉得自己终于开始看清楚了。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谢昭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侯爷,该起了。”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让人睡不着又发不了火。
谢昭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滚。”
“侯爷,大人说今有贵客到,侯爷需在辰时之前梳洗完毕,到前厅候着。”
“什么贵客?”谢昭闷声问。
管家没有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昭在被子里又赖了一刻钟,最终还是爬了起来——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好奇。
贵客?什么贵客能让沈砚专门让人来叫他?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来,整个人收拾得净净、贵气人。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如画,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和不驯。
谢昭对着镜子挑了挑眉:“还行。”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前厅,还没进门,就看见厅外多了几顶轿子,轿帘上绣着鸾凤纹样,是宫里的东西。
谢昭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快步走进前厅,果然看见了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太后。
太后坐在主位上,身着绛紫色凤袍,头戴九尾凤钗,通身的贵气让整个前厅都亮了几分。她正在喝茶,身后站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排场不小。
而沈砚坐在下首,依然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官袍整齐得一丝不苟。
谢昭心里一沉,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走过去给太后请安:“姑母,您怎么来了?”
太后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怎么瘦了?沈太傅不给你饭吃?”
谢昭瞥了沈砚一眼,想说“是我不吃他的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在沈砚面前示弱,也不想让太后觉得自己过得好。
“吃得还行。”他含混地说。
太后“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沈砚:“沈爱卿,这孩子在你这里,没给你添麻烦吧?”
沈砚微微欠身:“侯爷知礼守矩,并未添麻烦。”
谢昭差点笑出声来。
知礼守矩?他在太傅府砸了一套茶具、踹了一扇门、撕了一封信、摔了一本书,这叫知礼守矩?
但沈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诚得不像在撒谎。谢昭甚至怀疑,沈砚是不是真的觉得那些不算“添麻烦”。
太后显然也不太信,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今哀家来,一是看看昭儿住得惯不惯,二是把拜师礼办了。”
谢昭一愣:“拜师礼?”
太后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沈太傅的学生,自然要行拜师之礼。这是规矩。”
又是规矩。
谢昭差点脱口而出“我不拜”,但话到嘴边,看见太后那张严肃的脸,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把目光转向沈砚。
沈砚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昭恨透了这种表情。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那种“你翻不出我的手掌心”的笃定,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怎么蹦跶都没用。
“姑母,”谢昭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需要拜师。沈太傅是太子的老师,我不过是一个闲散侯爷,不敢高攀。”
太后还没开口,沈砚先说话了。
“侯爷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臣虽是太子少师,但更是天子之臣。侯爷是先帝幼弟、太后的亲侄,臣教导侯爷,是奉旨行事,与高攀无关。”
谢昭被噎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沈砚——不是因为沈砚口才好,而是因为沈砚永远站在“规矩”和“圣旨”的制高点上,让他无法反驳。
“行了。”太后摆摆手,打断了两人之间暗涌的较劲,“拜师礼是哀家的意思,也是皇帝的意思。谢昭,你今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谢昭攥紧了拳头。
他看向太后,太后的眼神坚定而不容置疑,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向沈砚,沈砚的目光依然平静,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向四周——管家、丫鬟、小厮、太监、宫女,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
谢昭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笼子的栅栏是圣旨,是规矩,是所有人理所当然的目光。
他逃不掉。
“……拜。”谢昭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立刻上前,在厅中铺好了拜垫,摆好了香案。香案上供着孔圣人像,旁边放着几卷书和一把戒尺——正是沈砚那把乌木戒尺。
谢昭看着那把戒尺,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侯爷,请。”太监躬身示意。
谢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厅内的气氛凝固了几秒。
太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沈砚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香案前,转过身,面对着谢昭。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三步的距离。
谢昭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倔强、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砚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侯爷,”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知道侯爷不愿。但今这一拜,拜的不是臣,是圣旨,是太后,是侯爷自己的将来。”
谢昭的睫毛颤了颤。
“臣可以保证,”沈砚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只说给谢昭一个人听,“从今往后,臣手中的戒尺,只会落在侯爷身上,不会落在侯爷心上。”
谢昭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砚会说出这样的话。
戒尺落在身上,不会落在心上——什么意思?是说打归打,不会侮辱他?还是说……
“侯爷。”沈砚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请吧。”
谢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拜垫前,膝盖弯曲,跪了下去。
三拜九叩。
一拜,拜天地君亲师。
二拜,拜传道授业之恩。
三拜,拜师徒之缘。
谢昭每拜一下,心里的恨意就消减一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在跪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
连太后和皇帝,也只是行常礼,从未跪过。
可今天,他跪了。
跪的是圣旨,是太后,是那个叫沈砚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是因为太后的命令?是因为逃不掉?还是因为沈砚最后那句话——“不会落在你心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的额头第三次触碰到拜垫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一种说不出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口的感觉。
“礼成。”太监高唱一声。
谢昭站起来,垂着眼睛,不看任何人。
沈砚走到他面前,双手递过那把乌木戒尺。
“从今起,侯爷是臣的学生。”沈砚的声音清晰而郑重,“臣会尽心教导侯爷,绝不辜负圣恩、太后之托。”
谢昭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戒尺,没有接。
“你配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
厅内瞬间死寂。
太后的脸色变了,太监宫女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但谢昭注意到,他握着戒尺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侯爷觉得臣不配,”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臣便用时间来证明,臣配不配。”
谢昭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沈砚手中接过了那把戒尺。
不是因为他认可了。
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先生。”谢昭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和挑衅,“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吧。”
“先生”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在嚼一块苦胆,又涩又难以下咽。
沈砚点了点头,从他手中取回戒尺,放回香案上。
“臣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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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礼结束后,太后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了谢昭几句“好好听先生的话”“不许胡闹”之类的话,便起驾回宫了。
太后一走,谢昭脸上那点勉强的乖巧立刻消失得净净。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沈砚:“先生,现在没外人了,你想怎么样?”
沈砚正在收拾香案上的供品,头也没抬:“侯爷想臣怎么样?”
谢昭嗤了一声:“我想你放我走。”
“侯爷知道,这不可能。”
“那你想怎样?每天我抄经、读书、给你磕头?”
沈砚将最后一卷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谢昭。
“臣只想让侯爷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谢昭愣住了。
“更好的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沈砚,你是不是教书教傻了?我谢昭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我不需要谁来让我变得更好。”
“侯爷真的清楚吗?”沈砚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谢昭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谢昭的笑容僵住了。
“侯爷纵马长街,踩碎贡品,惊扰百姓,是真的觉得这些事无所谓,还是……”沈砚顿了顿,“还是只有这样做,别人才会注意到侯爷?”
谢昭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沈砚没有退让,依然平静地看着他:“臣是不是胡说,侯爷心里最清楚。”
谢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反驳,想说沈砚在放屁,想说他才不在乎别人注不注意他。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每次闯祸之后,虽然会被责骂,但所有人都会围着他转。太后会着急,皇帝会叹气,太监宫女们会小心翼翼地哄他。
那种被关注的感觉,确实让他……
“够了。”谢昭打断了自己的思绪,转身就往外走。
“侯爷。”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的功课,抄《论语》学而篇十遍,明辰时之前交给臣。”
谢昭咬了咬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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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谢昭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矮凳。
“狗屁。”他骂了一句,“什么‘只有这样做别人才会注意到你’,我他妈才不需要别人注意。”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
目光落在墙角那本被摔过一次的《礼记》上,他弯腰捡起来,翻开看了看。
沈砚的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画了红圈,标注了重点。那些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敷衍,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谢昭盯着那些批注看了很久,忽然“啪”地合上书,扔到桌上。
“谁要你管。”
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是不会写字——他的字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是从小练过的,勉强能见人。
但他不想写。
不想听沈砚的话,不想抄什么《论语》,不想承认自己是那个人的学生。
可笔悬了半天,他还是落了下去。
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三岁的孩子涂鸦。
谢昭看了看,皱了皱眉,撕掉,重新写。
第二遍好了一点,但“学而时习之”的“学”字少了一横。
撕掉,重写。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谢昭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遍,只知道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等他终于写完了十遍《学而篇》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上沾满了墨渍,眼睛涩得发疼。
他看着桌上那十张写满字的纸,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我为什么要写?”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当他把那十张纸放在沈砚书桌上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更像是一种……期待?
谢昭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甩掉。
“我写作业是因为我乐意,跟他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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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沈砚走进书房。
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叠纸——十张,整整齐齐地摞着,旁边还压了一块镇纸,怕被风吹散。
他走过去,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字写得不好,有的潦草,有的歪斜,有的明显写错了又涂改的痕迹。
但每一张都写完了,没有一张半途而废。
沈砚的目光在最后一张纸上停留了很久。
那张纸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先生,这字写得怎么样?”
沈砚看着那行小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笑。
他拿起笔,在谢昭那行小字下面,写了四个字。
然后将那叠纸收进抽屉里,像往常一样,开始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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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是在午后才看到沈砚的回复的。
他本来不想去看——抄都抄了,爱看不看。
但鬼使神差地,他又溜进了沈砚的书房,趁沈砚不在,翻开了那叠纸。
最后一张纸上,在他那行“先生,这字写得怎么样”下面,多了四个字。
沈砚的字,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尚可,继续。”
谢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尚可?就这?”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我写了整整一夜,就给个‘尚可’?”
但他笑着笑着,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把那叠纸重新整理好,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的书案。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那个青玉麒麟镇纸上,落在那叠他亲手抄的《论语》上,落在沈砚批了一半的公文上。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谢昭忽然觉得,太傅府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就把那个念头掐灭了,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砚一直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把乌木戒尺握在手中,被他翻来覆去地转着。
沈砚的目光很轻很轻,像春里落在海棠花瓣上的第一缕阳光。
“侯爷,”他低声说,“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