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天骄

武道天骄

作者:逾何 分类:东方仙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5:35
武道天骄小说是作者逾何的倾心力作,主角是楚昊沈月棠。三个月。楚昊把这三个字刻在了老槐树的树上。不是用剑——是用手指。指尖裹着灵力,一笔一划地在粗糙的树皮上划下去。树皮的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木质。第一横,第二横,第三横。三个月。九十天。九十次出...

三个月。

楚昊把这三个字刻在了老槐树的树上。不是用剑——是用手指。指尖裹着灵力,一笔一划地在粗糙的树皮上划下去。树皮的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木质。第一横,第二横,第三横。三个月。九十天。九十次出落。

沈月棠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个字从树皮上浮现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紧了一分。三个月后去中部,不是去游玩,是去天罗的考核。考核会死人。至少一半的人回不来。这是卫十三的原话。她知道楚昊为什么要把这三个字刻在树上——不是怕自己忘了,是怕自己回不来。

楚昊转过身,看见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石子投入水面泛起的涟漪。

“怕了?”

“怕。”沈月棠说。然后她补了一句,“怕你死在考核里,我一个人回来,没法跟你娘交代。”

楚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变大了一点。不是被逗笑的,是一种“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的了然。

“我不会死。”他说。“至少不会死在你前面。”

沈月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朝演武场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的。不许反悔。”

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马尾在晨光里一荡一荡的。

楚昊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老槐树下,盘膝坐下。无名剑横放于膝上,青霜剑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第一天。

武士三重的灵力在丹田中缓缓旋转。《青冥诀》第一百五十二个周天。沈青衣的剑意在经脉中流淌,和他的灵力交织在一起。那颗属于他自己的银色光点,在丹田深处微微颤动,像一颗正在积蓄力量的心脏。三个月后要去中部,去一个武皇境强者也不过是一城之主的地方。他现在的修为是武士三重,差了整整四个大境界。

不够。远远不够。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沉入那颗银色的光点。光点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体积就增大一丝。增大的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的灵觉能捕捉到——那一丝增长里,裹着他三个月来的所有东西。白骨渊的雾气,石虎左眼里涌出的灰白色液体,三十三号死前用血写下的那行字,沈苍生被囚禁了几千年的疲惫声音,楚云川端起酒碗时发红的眼眶,沈月棠在槐树下弯起嘴角时那声轻得像竹叶的笑。

他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压进光点里。不是吞噬,是熔炼。像铁匠把生铁投进炉火,烧红了,锤打成钢。每一次熔炼,光点就会发出一阵极细微的震颤。震颤沿着经脉传到指尖,指尖微微发麻。

他把更多的东西压进去。七大宗门围他时,天雷地火将他的肉身轰成碎片。南海剑圣削断他无名指的那一剑,断指飞出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师门掌教捧着红木托盘说出“此人已非我门下”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些东西他压了三千年,一直压在意识最深处,不去碰。现在他把它们一件一件翻出来,投进丹田的炉火里。

光点剧烈震颤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光点内部迸射出来,照亮了整个丹田。光芒刺穿了液态灵力的青碧色,刺穿了经脉的壁垒,刺穿了他的皮肤。他整个人在晨光中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沈月棠从月门后面探出头来。她本来已经去了演武场,又折回来了——忘了拿《剑道随想录》。她看见槐树下的楚昊浑身发光,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张开了,想喊他的名字,又怕惊扰了他的修炼。她的手攥紧了月门的青砖墙,指节泛白。

光芒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缓缓收敛。不是消失,是融入。银白色的光芒从外向内地收拢,一层一层地退回丹田,退回那颗光点。光点的体积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它不再是一颗微弱的光点了,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银色星云。

武士四重。

楚昊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一道银白色的剑光缓缓敛去。他看见沈月棠站在月门处,手还攥着青砖墙,指节还泛着白。

“突破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她松开了攥着墙壁的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走进来,从矮桌上拿起那本《剑道随想录》,抱在怀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刚才你的样子,像一盏灯。”

然后她走出去了。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渐渐远去。

楚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已经敛去了,但皮肤底下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月光照在雪地上。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武士四重。距离武将境,还差六重。距离武王境,还差十六重。距离武皇境,还差二十六重。距离他上一世陨落时的修为,还差整整二十六个小境界。

他闭上眼睛,重新运转《青冥诀》。第一百五十三个周天。

第十天。

楚昭的破甲式第三重稳定了。十枪里有七枪能刺出那种尖锐中裹着沉浑的啸声。他高兴得在演武场上跑了三圈,被楚恒绊了一跤,脸朝下摔在青石地面上,鼻子磕破了皮,血流了一嘴。他爬起来,抹了一把鼻血,冲楚恒吼:“你绊我什么!”

楚恒蹲在场边,嘴里叼着草茎。“让你冷静一下。第三重才七成,等十成的时候再跑。”

楚昭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血喷出一个血泡,挂在嘴唇上晃晃悠悠的。楚恒也笑了,草茎从嘴里掉出来,落在膝盖上。

石虎坐在青石台上,右眼看着这两个半大小子。灰色布带遮着左眼的空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楚昭。”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楚昭立刻站直了,鼻血还在流。

“你的枪,第三重已经成了七成。剩下的三成,练不出来了。”

楚昭的脸一下子白了。“为什么?”

“因为你的枪里没有恨。”石虎说。他的右眼盯着楚昭,目光像秤砣一样压在他身上。“破甲式第三重,刺的不是甲,是仇。你没有仇人,刺不出那种恨意。”

楚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枪尖上还沾着他自己的鼻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才十七岁,从小在楚家长大,没经历过真正的仇恨。他的枪很快,很准,很稳,但没有恨。

石虎站起身。他的身材比三个月前刚来楚家时挺拔了一些,左眼的布带换成了黑色的,在后脑处打了一个紧紧的结。

“没有恨,就用别的代替。”他走到楚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心里有什么。”

楚昭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石虎的右眼没有眨。“你在楚家长大,楚家就是你的全部。如果有人要毁了楚家,你会怎么样。”

楚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会了他。”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个磕破鼻子还笑嘻嘻的少年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更狠的东西,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记住这个感觉。”石虎说。“练枪的时候,把这个感觉放进枪尖里。”

楚昭点了点头。他端起枪,深吸一口气,枪杆一抖。枪尖刺出——啸声炸开。不再是尖锐中裹着沉浑,而是一种纯粹的、像被压抑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爆发出来的声音。破甲式第三重,十成。

楚恒的草茎从嘴里掉了下来。

楚昭收枪而立,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被枪尖刺出时那股涌上来的情绪撑红的。

石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客房走去。走了几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右眼望向演武场边的月门。

沈月棠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竹剑提在手里,剑尖上还沾着一片槐树叶——刚从松林练剑回来。她的目光从楚昭身上移开,落在石虎身上。

“你刚才说的话,也是说给我听的。”

石虎没有否认。

“你的剑里,缺的东西比楚昭更多。”他的右眼看着她,目光沉得像石头。“楚昭缺的是恨,所以他练成了第三重。你缺的东西,你自己知道是什么。”

沈月棠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她知道。她的剑很快,很准,很稳。她练剑七年,从十二岁到十九岁,每一天都在练。但她从来没有用剑过一个人,没有用剑保护过一个人,没有用剑夺回任何东西。她的剑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放进去。”她的声音很轻。

石虎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自然就放进去了。”

他转过身,继续朝客房走去。黑色布带在后脑处的结头,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第二十天。

楚云川突破到了武士五重。他在院子里刺出一剑,青霜剑的剑刃上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是灵力外放的雏形。他收剑而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了十六年锄头和扫帚的手,此刻握着剑,剑刃上的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柳氏。

“我能用剑了。”他说。声音有些发抖。

柳氏用围裙擦着手,擦了又擦。她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青霜剑拿过去,放在矮桌上。然后握住他的手——那双十六年没握过剑的手,掌心上还残留着握锄头磨出的茧。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我知道。”她说。

楚云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柳氏的身体僵了一下——成亲二十年,他从没在院子里抱过她。她的手在他背后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来,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把午后的阳光切成无数碎片。

楚昊站在月门外面,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

沈月棠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不是戒备,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羡慕。

楚昊转过身,差点撞上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

“走。”他说。

“去哪。”

“练剑。”

松林里的松针落了满地。楚昊站在松林中央,无名剑斜指地面。沈月棠站在他对面,竹剑已经出鞘了。

“今天练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练。”楚昊把无名剑在地上,走到她面前。“你握着剑,闭上眼睛。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沈月棠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什么都没有。”

“仔细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皮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像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东西。过了很久,她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我看见了一个院子。不是楚家的院子,是一个很破的院子。土墙,茅草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抱着膝盖,在等什么人。”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个小女孩是我。我在等我爹。他出门做工,说晚上回来。我等了一夜,他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报信,说他从山崖上摔下去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后来楚族长把我带回了楚家。我住在东院的客房里,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怕闭上眼睛,又看见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个等了一夜的小女孩。”

楚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现在还怕吗。”

沈月棠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怕了。因为我等到了。”

她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灵力,不是剑意,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那把楚家普通的制式长剑,剑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然后她刺出了一剑。

很慢。慢到剑尖在空气中移动的轨迹清晰可见。但剑尖刺过的地方,松针被无声地分开了——不是被剑气割断,是自然地向两侧滑开,像水流遇到礁石。剑意。不是沈青衣的“轻”,不是楚昊的“寻”,是她自己的剑意。像水,像风,像一个人等了一夜又一夜之后,终于不再等待的平静。

楚昊看着那道剑意从她的剑尖上延伸出去,将松针分开,又在她收剑之后缓缓合拢。松针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他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月棠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放进去了。”

“放进去了什么。”

“那个等了一夜的小女孩。”

楚昊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在地上的无名剑,收回鞘中。

“回去吃饭。你今天的粥该凉了。”

沈月棠把竹剑收回鞘中,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松林。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松涛在身后响着,像海浪在极远的地方拍打着礁石。

第六十天。

卫九带来了一个消息。不是天罗的任务,是他自己打听到的。他蹲在院墙上,细剑横放在膝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中部来的人,提前了。”

楚昊坐在槐树下,无名剑横放在膝上。他没有睁眼。

“提前多久。”

“一个月。”

楚昊睁开眼睛。两个月后,天罗总殿的人就到了。不是三个月。

“来的人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不是普通的执事。是总殿的‘影卫’。”卫九说到“影卫”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忌惮。

“影卫是什么。”

“天罗总殿直属的执法者。每一个都是从考核中活下来的天罗卫,经过总殿的培养,专门执行最高级别的任务。”卫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修炼的功法,和普通武者不同。不是修炼灵力,是修炼‘影’。和白骨渊里的东西,同出一源。”

楚昊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天罗总殿的影卫,修炼的是影子。和青冥老祖关在门后的那些影子,同出一源。不是巧合。天罗一直在追查青冥老祖的遗迹,从白骨渊到引魂灯,到石家的血脉。他们追查的不是遗迹本身,是影子的来源。

“卫十三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卫九说。“他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总殿不允许提前泄露影卫的信息。我告诉你,是因为——”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不喜欢影卫。”

楚昊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影子不需要喜欢或不喜欢,影子只需要执行任务。卫九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影子了。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楚昊站起身,走到院墙下。卫九蹲在墙头,比他高出一截。兜帽的阴影下,细长的眼睛看着他。

“谢了。”

卫九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院墙外面。

楚昊站在院墙下,站了一会儿。天罗总殿的影卫,两个月后到。修炼的是影子。和白骨渊里的东西同出一源。他把这些信息在脑海里反复拼接着,像拼一幅残缺的地图。地图的中央是一片空白,但边缘已经开始显现出轮廓。青冥老祖把自己和影子关在门后。他的儿子带着引魂灯离开。石家的血脉里流着青冥老祖的血。天罗总殿培养影卫,修炼的是影子。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祖师堂最深处那扇门后的东西。

楚昊的手按在口的青灯上。铜绿的灯盏被体温捂得温热。续命灯在他这里,引魂灯不知所踪。两盏灯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扇门。天罗追查了几百年,一定也在找这两盏灯。

他忽然想起石虎转述的那句话——石岩在矿道深处,浑身是血,回过头说:“告诉它们,石家的人,不欠了。”

石岩用全城三千七百口人的命,还了一笔几千年的债。

楚昊的手指在青灯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走回槐树下,盘膝坐下。无名剑横放于膝上,闭上眼睛。

《青冥诀》第三百二十四个周天。武士六重。

第八十天。

沈月棠突破到了武士七重。她在松林里刺出一剑,剑意将三丈内所有的松针同时分开。不是割断,是分开。松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到两侧,在她剑尖前方形成一条笔直的、空无一物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一棵老松树的树上,出现了一个极细的剑孔。剑孔贯穿了整棵松树,从另一侧透出来,边缘光滑得像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

她收剑而立,看着那个剑孔,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把剑放在膝盖旁边,捂住了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楚昊从松林边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嘴角弯着,是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我做到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那个等了一夜的小女孩,她等到了。”

楚昊看着她。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站在槐树下,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的样子。那时候的笑,像风吹过竹叶,轻得几乎听不见。现在的笑不一样了。像水,像风,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不再等待的平静。

“你笑什么。”沈月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没笑。”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沈月棠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然后她自己也忍不住了,嘴角又弯了起来。两个人在松树下蹲着,像两个傻子一样,一个在笑,一个说自己没笑。

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第九十天。

三个月到了。

楚昊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树上那两个字——“三个月”。树皮的切口已经变了颜色,从青白色变成了暗沉的灰褐色。边缘处翘起了一些细小的木刺,被他用手指一一按平了。

沈月棠站在他身后,竹剑挂在腰间,青布套已经取下来了。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不大,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和那本《剑道随想录》。书被她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边边角角都裹得严严实实。

楚云川和柳氏站在院门口。柳氏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把一个布包塞进楚昊手里,里面是粮和水囊,还有一小罐她腌的咸菜。

“路上吃。”她说,声音有些紧。

楚云川没有说话,只是把青霜剑从腰间解下来,递到楚昊手里。

“爹——”

“带着。”楚云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中部不比青州城,多一把剑,多一条路。”

楚昊接过青霜剑,和无名剑一左一右挂在腰间。两把剑,一把是父亲的剑,一把是沈青衣的剑。一把是回家的路,一把是走出去的路。

楚昭从演武场跑过来,跑得太急,枪杆差点撞在月门柱子上。他跑到楚昊面前,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枪缨。枪缨是红色的,用细细的丝线编成,编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又太紧。

“我……我编的。”他的脸涨得通红。“我娘说,出远门的人,带个红的东西,吉利。”

楚昊接过枪缨。红色的丝线在晨光中鲜艳得像一簇火苗。他把它系在了无名剑的剑柄末端。红缨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楚恒站在楚昭身后,没有挤上来。他只是朝楚昊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用力。他的腰间着两把短刀,刀鞘上的松绿石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石虎靠在演武场边的青石台上,远远看着这边。他的右眼和楚昊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告别的话,没有“保重”。他只是把灰色布带在后脑处的结头重新系紧了一下。

楚昊转过身,朝大门走去。沈月棠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重叠在一起。

走出楚家大院的时候,楚昊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楚府”的匾额,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门槛上蹲着一只花猫,是他娘养的,正舔着爪子洗脸。

柳氏站在门内,手还保持着递布包的姿势。楚云川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楚昭攥着枪杆,枪缨没有了,枪杆顶端光秃秃的。楚恒蹲在楚昭旁边,嘴里叼着草茎。

楚昊收回目光,迈过了门槛。

青州城的北门,守城的还是那个年轻兵丁。他看见楚昊腰间挂着两把剑、身后跟着一个提包袱的姑娘,嘴唇动了动。

“出远门?”

“嗯。”

“还回来不。”

楚昊看着他。这个年轻兵丁,他每天守在北门,看着形形的人进进出出。有的人走了再也没回来,有的人回来了已经不是走时的样子。

“回来。”楚昊说。

年轻兵丁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城门洞。

楚昊走出城门洞。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官道上。官道向北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山峦之间。那座山叫青冥山。山的另一边,是更广阔的天地。

沈月棠走在他右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了大约三里,官道旁出现了一座茶棚。茶棚很简陋,几竹竿撑着一片油布,油布被风吹晒得发黄,边缘处破了几道口子。棚子下面摆着三四张方桌,桌面上油腻腻的。一个老汉蹲在茶棚后面,用蒲扇扇着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黑漆漆的铁壶,壶嘴冒着白汽。

茶棚里已经坐了人。

三个人。一个方脸中年,左眼角有旧疤,正低头用茶碗盖拨着碗里的茶叶。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手里翻着一本暗红色的册子。一个年轻剑客,灰色斗篷,兜帽放下来,露出一张阴鸷的脸,细剑杵在脚边。

卫十三。七娘。卫九。

楚昊走进茶棚,在他们对面坐下。沈月棠坐在他旁边,包袱放在膝盖上。

卫十三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总殿的影卫三天后到青州城。考核的地点已经定了——白骨渊。”

楚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去中部?”

“考核从来不在中部进行。”卫十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影卫会亲自来青州城,带你们进白骨渊。能活着走出来的,才有资格去中部。”

他看着楚昊。

“这次参加考核的,不止你一个。青州分殿三年内吸纳的天罗卫,一共九人。加上周边三个分殿的推荐名额,一共二十三人。影卫会从二十三人里选出不超过五人带回总殿。其余的人——如果能活着从白骨渊出来,继续留在分殿。如果出不来,命牌收回。”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铁壶的壶嘴喷出一股白汽,发出尖锐的哨音。老汉慌忙把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哨音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出发。”楚昊问。

“三天后。辰时,城隍庙。”卫十三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这三天,处理好在青州城的所有事。”

他走出茶棚。七娘合上暗红色的册子,跟在他身后。卫九最后一个站起来,走过楚昊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白骨渊里的东西,影卫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楚昊能听见。“不要在他们面前用你的剑意。尤其是那颗银色的。”

他走出了茶棚。灰色斗篷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被卷起的灰烬。

沈月棠转过头看着楚昊。“他什么意思。”

楚昊端起桌上卫十三留下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煮得太久了,涩味盖过了茶香。

“意思是,我的剑意和影卫修炼的影子,来自同一个源头。他们如果发现了,要么拉拢我,要么——”他放下茶碗。“掉我。”

沈月棠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楚昊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

“走吧。回城。”

“回城做什么。”

楚昊转过身,朝青州城的方向走去。无名剑剑柄末端的红缨在风中晃动,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回去吃饭。我娘说今天包饺子。”

沈月棠愣了一下,然后抱起包袱,快步跟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消失在城门洞里。

茶棚的老汉蹲在炉子后面,用蒲扇扇着余烬。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扇他的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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