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号到长城工地的第五个月，他的手烂了。
不是一下子烂的。是一天一天烂的。第一天，手上起了血泡。血泡很小，像米粒，一颗一颗的，长在手心和手指。第二天，血泡变大了，像黄豆。第三天，血泡破了，里面的水流出来，水是黄的，黏的。泡皮贴在肉上，一碰就疼。第四天，泡皮掉了，露出里面的肉。肉是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嫩肉碰到石头，疼。疼得他手抖。手抖了，石头掉了。石头掉了，砸在脚上。脚也烂了。
他没有喊。喊了也没用。没人听。听了也不会管。管了也管不了。所以他忍着。忍着忍着，就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疼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他开始数数。
不是故意数的。是眼睛看见什么就数什么。搬石头的时候数石头。一块，两块，三块。吃饭的时候数米粒。一粒，两粒，三粒。走路的时候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继续搬。搬完了就能吃饭。吃完了就能睡觉。睡醒了再搬。一天一天地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数数能让他不疼。但他知道，数了就不疼了。
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是第五个月的第七天。
那天他搬了一块很大的石头。石头几百斤重，他用绳子拖着，从山脚拖到山顶。拖到山顶的时候，他的肩膀磨破了，血渗出来，滴在石头上。他把石头放在墙上，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墙很高，很长，很厚。墙是石头垒的，石头是黑的，墙是灰的。他看着那面墙，忽然觉得手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点，反而不疼了。他的手是木的，没有感觉了。他摸着石头，像摸着别人的手。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不疼了？
他想了想。刚才拖石头的时候，他在数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石头拖到了山顶。十七。数到十七的时候，不疼了。他蹲下去，抱起一块小石头。十八。疼。他咬着牙，把石头放在墙上。十九。疼。二十。疼。他一块一块地搬，一块一块地数。数到十七的时候，不疼了。数到十八的时候，又疼了。十七。不疼。十八。疼。十九。疼。二十。疼。
他蹲在墙底下，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茧破了，露出里面的肉。肉是粉红色的，嫩嫩的。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疼的。他缩回手，吹了吹。吹不疼。他又吹了吹，还是不疼。他站起来，蹲下去，抱起一块石头。数。一块，两块，三块。数到十七块的时候，石头从手里滑下去了。他蹲下去，捡起来，继续搬。搬完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墙在。他在。他数到十七的时候，不疼了。他蹲下去，抱起第十八块。疼。他咬着牙，把石头放在墙上。
他蹲在墙底下，开始数墙上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一百块的时候，他不数了。不是数不下去了，是数了也没用。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墙还是那面墙，他还是他。三十七号。一个数字。他数到十七的时候，不疼了。但他不能一直数十七。他得搬石头。搬石头，就得数到十八、十九、二十。数到十八的时候，疼。数到十九的时候，疼。数到二十的时候，也疼。只有十七不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十七是他的数字。十七是质数。质数不能被整除。他也不能被整除。他是一块石头，被磨，被砸，被搬。但他没有被整除。他还在。他活着。他数到十七的时候，不疼了。十七是他的数字。他记住了。
他开始在搬石头的时候数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八块，九块。十块，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停。手不疼了。他喘一口气。十八，十九，二十。疼。他咬着牙，继续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疼。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疼。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疼。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疼。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疼。三十六，三十七。停。全身都不疼了。
三十七。他的编号。他的数字。他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全身都不疼了。不是十七不疼了，是三十七也不疼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十七是他的命，三十七是他的名字。命和名字，都不疼。
数数成了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比搬石头还重要。搬石头是为了活着，数数是为了不疼。不疼了才能搬，搬了才能活。活着才能继续数。他数搬了多少块石头。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一百块的时候，他停一下。不是不数了，是换一口气。换完了，继续数。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数到两百块的时候，他再停一下。两百零一，两百零二。数到三百块。四百块。五百块。他不知道自己一天搬多少块石头。他没数过总数。他只数每一块。一块一块地数，数到十七不疼，数到三十七不疼。数到一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不存在了。数到一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全身都不存在了。他不是三十七号，他是一串数字。数字不会疼。数字不会累。数字不会想。数字只会一个一个地往下数。一，二，三，四。数到他死了。死了就不用数了。
吃饭的时候，他也数。他蹲在地上，端着碗。碗是陶的，很粗，碗沿上有缺口。粥是小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粥的时候，不抬头。不是不想抬头，是抬头了会看见别人。看见别人了会想说话。说话了就会认识。认识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疼。他不想疼。所以他低头喝粥。他数米粒。一粒，两粒，三粒。数到一百粒的时候，他喝了一口。再数一百粒，再喝一口。一碗粥有多少粒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数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喝。喝完了就能搬。搬完了就能睡。睡醒了再数。
走路的时候，他也数。从帐篷到山脚下，多少步？他数过。三百七十七步。从山脚到山顶，多少步？他数过。五百二十三步。从山顶到帐篷，多少步？他数过。八百一十二步。他每天都走同样的路，每天都数同样的步数。三百七十七，五百二十三，八百一十二。他数了无数遍。数到不想数了，但停不下来。不数了会想别的。想了别的会疼。疼了就不能走了。不走了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数。
睡觉的时候，他也数。他躺在草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有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他数星星。数到十七颗的时候，他想起他娘。他娘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鼻子是小的，嘴是薄的。他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月牙。他娘哭起来的时候，眼睛往下弯，像下雨。他想起他娘的脸。他想了很久。想得心口疼。疼得他弯下了腰。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哭了。不是哭出声，是眼泪流出来了。眼泪是咸的，热的，从眼睛里流出来，流过脸，流进嘴里。他尝了一下。咸的。
他很久没有哭了。上一次哭，是新郑城破的那天。他蹲在土围子里，脸上有血，不知道自己受伤了。他没有哭。后来赵狗儿死了，他没有哭。后来旁边那个人死了，他没有哭。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但今天他哭了。不是因为他娘。是因为十七。十七是他的数字。他数到十七的时候，不疼了。但十七也是他娘死的那天。他娘死的那天，他蹲在旁边，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七下的时候，他娘咽了最后一口气。他娘死了。他数到十七，他娘死了。他数到十七，手不疼了。他数到十七，心口疼。心口疼，比手疼更疼。手疼，可以数。心口疼，数了也没用。
他哭了一会儿，不哭了。不是不想哭了，是哭不出来了。眼泪流了。心口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继续数。他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七颗的时候，他不停了。继续数。十八，十九，二十。数到三十七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三十七。他的编号。他的数字。他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全身都不疼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数字。十七，三十七，十七，三十七。两个数字来回转，像车轮碾在泥里。碾了一圈又一圈，碾不出新印子。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来。搬石头。数数。一块，两块，三块。数到十七。停。想起他娘。不想了。继续搬。数到三十七。停。想起自己是三十七号。不想了。继续搬。一天一天地过。过到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过到不知道自己是谁。过到只知道搬石头，数数。搬石头，数数。数数，搬石头。
有一天，他搬石头的时候，旁边一个人问他：“你为什么总数数？”
三十七号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总数数？”
三十七号想了想。“数了就不疼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数了就不疼了？”
“嗯。”
“我不信。”那个人说。他搬起一块石头，嘴里开始数。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五块的时候，他的手划了一道口子。他看着手上的血，喊了一声疼。他没有继续数。他把石头放在墙上，蹲下去，抱着手，不搬了。三十七号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抱起一块石头，开始数。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手不疼了。他把石头放在墙上，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墙在。他在。他蹲下去，抱起第十八块。疼。他咬着牙，把石头放在墙上。那个人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流血，血滴在石头上，一滴，两滴，三滴。那个人看着那些血，没有说话。
晚上，三十七号躺在草上，又想起了他娘。他想起他娘做的饼。饼是白的，软的，热的。他想起他娘的手。他娘的手是糙的，冬天会裂口子，裂了就用布缠着。缠着布的手给他做饼，做衣服，做饭。他想起他娘的声音。他娘的声音是轻的，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娘叫他“偃儿”。偃儿。韩偃。他叫韩偃。他想起自己的名字了。韩偃。他姓韩，叫偃。韩国新郑人，南门豆腐巷。他娘叫韩氏，他爹叫韩老三。他爹死在秦国打宜阳的那年。他娘死在新郑城破的前一年。他叫韩偃。他十二岁。他是韩国人。韩国亡了。他是秦国的民夫。他是三十七号。他叫韩偃。他叫三十七号。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韩偃还是三十七号？都是，都不是。韩偃死了。三十七号活着。活着，搬石头。搬石头，数数。数数，活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数字。十七，三十七，十七，三十七。两个数字来回转。他数到十七，想起他娘。他数到三十七，想起自己是三十七号。他不想了。他数到一百。一百，不想。两百，不想。三百，不想。数到一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存在了。他不是三十七号，他是一串数字。数字不会疼。数字不会累。数字不会想。数字只会一个一个地往下数。一，二，三，四。数到他死了。死了就不用数了。
他睁开眼睛。帐篷顶的洞还在。星星还在。一颗，两颗，三颗。他数星星。数到十七颗的时候，他不停了。继续数。十八，十九，二十。数到三十七颗的时候，他不停了。继续数。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他数到一百颗。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颗。他只知道，数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睡。睡着了就不用数了。
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来。搬石头。数数。一块，两块，三块。数到十七。不停。继续数。十八，十九，二十。数到三十七。不停。继续数。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他一块一块地搬，一块一块地数。不数到十七不停，不数到三十七不停，不数到一百不停。他停不下来了。不数了会想别的。想了别的会疼。疼了就不能搬了。不搬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数。一直数。数到天黑。数到吃饭。数到睡觉。数到睡着。数到醒来。数到搬石头。数到吃饭。数到睡觉。一天一天地数。数到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数到不知道自己是谁。数到只知道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
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他娘。
他不想了。
继续数。
十八，十九，二十。
他搬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