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是从一盒冰淇淋开始的。
学校超市的冰柜终于补满了货,苏念蹲在冰柜前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盒香草味的,一盒巧克力味的。结账的时候想了想,又回去拿了一盒香草的。陆拾不吃巧克力。这个发现是上周她在实验室吃巧克力饼时注意到的。她把饼递给他,他摇头,说太甜。后来她翻他桌上的草稿纸,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她吃东西的样子比巧克力甜。
她把那行字拍了照,设成了和他聊天界面的背景。没有告诉他。
暑假的校园空了大半。悬铃木的叶子在七月阳光里绿得发黑,密密层层地堆在枝头,把那条路遮成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蝉叫得很响,从早上七八点开始,一直叫到傍晚,像一些永远不会累的喉咙。
苏念每天早上去图书馆。不是看书,是陪陆拾。他的进入了最忙的阶段,每天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出来吃两顿饭。她不吵他,坐在旁边写自己的东西,或者翻那本植物图鉴,或者什么都不做,看他。他敲代码的时候眉心会微微皱着,嘴唇抿起来,睫毛在屏幕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有时候遇到bug,他会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很久。她不说话,把那支笔从他嘴里抽出来,换成一颗杨梅糖。他含着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会儿她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七月里最好听的声音。
有一天傍晚,陆拾的导师临时开会,放了他半天假。他合上电脑的时候,苏念正好在笔记本上画完第十七个荷包蛋太阳。
“走。”他说。
“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从城市这头穿到那头。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蓝色座椅照得发烫。她靠在他肩膀上,车窗开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很轻,吹动她额前碎发。
“困不困。”她问。
“不困。”
“你这周每天都熬夜。”
“看你就不困了。”
她在他肩膀上换了一个姿势,把脸埋进他T恤的布料里。洗衣液的味道,被他的体温烘得很暖。
公交车停在一座老居民区外面。陆拾牵着她下车,走进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七八层高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T恤,在风里懒洋洋地鼓着。
“这是哪。”
“我家。”
她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她,手里还牵着她的手。
“以前的。我妈在的时候住的。”
她跟着他走进一栋楼的单元门。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走在前面,她的手被他牵着,掌心有一点。四楼。他在左边那扇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门开了。屋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家具上盖着白布。他拉开客厅的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出空气里缓缓飘动的灰尘。
“搬走以后就没回来过。”他说。“今天忽然想来了。”
她没有说话,跟着他走过客厅。墙上还有挂过照片的痕迹,几枚钉子孤零零地立在发黄的墙面上,照片没了。他推开一扇门。是他的房间。比客厅更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还有书,桌上还有笔筒。窗帘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月亮的图案,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从背后握住他的手臂。
“书桌上的玻璃板下面。”他说。“以前压着一张合照。”
她知道是哪一张。
“搬家的时候忘了取。后来回来拿,玻璃板被压碎了。照片还在。”
她走进去。书桌的玻璃板果然碎了一个角,裂纹从那个角延伸出去,像一张小小的蜘蛛网。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学籍表、一张课程表、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中间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一圈胶带粘过的痕迹。她把手指按在那个空位上。玻璃很凉。
“照片我拿走了。”他说。“玻璃碎了。照片没事。”
她回过头看他。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陆拾。”她走过去,把他攥着门框的手指一一掰开,握在自己手里。“这里很好。你的房间很好。”
他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道疤硌着她颧骨,有一点粗糙。
“以后我陪你回来。”
他看着她。门框的影子从他脸上移开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的那抹深褐色上。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一杯将满未满的水。
“好。”
傍晚他们坐公交车回去。夕阳从车尾窗照进来,把车厢染成橘红色。她靠在他肩上,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开,一一数他的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又数一遍。数到那道疤的时候,她把指尖停在那里。
“陆拾。”
“嗯。”
“你房间的窗帘。星星月亮的。”
“小时候挂的。后来没换。”
“很好看。”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那下次再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这座被夕阳煮成金色的城市。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房间。里面有星星月亮的窗帘,有碎了玻璃的书桌,有空着的相框位置。有他站过的地板,呼吸过的空气,看过的窗外。那是她没有参与过的他的从前。但他说,下次再去。他用的是“再”。好像那间房间一直在等他们回去。
七月的第二个周末,苏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首诗。
说是诗,其实只有几行。
“七月把阳光煮得很浓,/浇在悬铃木的叶子上。/你牵我走过一条很窄的巷子,/走进一间落满灰尘的房间。/窗帘上印着星星和月亮,/你说小时候挂的,一直没换。/我站在你站过的窗前,/看见对面楼顶有一只白猫。/它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像你的从前。/我来了。/它走了。/但我们还会再来。/你说再的时候,/夏天忽然变得很轻。”
她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陆拾。他回了一张照片。是那张合照。缺了的左耳垂被她用悬铃木叶脉补上的那一张。照片里十六岁的他们隔着透明胶带的裂痕,还在笑。
他附了一行字。
“从前没等到你。以后等到了。”
她把手机贴在口。窗外的蝉忽然叫得很大声,像替他说出了他没写的那半句。
七月下旬,陆拾的终于告一段落。
那天傍晚他合上电脑,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但那抹深褐色很亮,像被雨洗过的琥珀。
“走。”
“又去哪。”
“吃烧烤。”
还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还是那家塑料桌椅昏黄灯泡的烧烤摊。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盘烤串和两罐可乐。和四月那次一样。但可乐换成了冰的,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一串烤土豆递给她。她接过来。她把一串烤茄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他们之间做这些事从来不说话。她看着他吃茄子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拾。你以前不吃茄子的。”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你走了以后。”
她握着可乐罐的手指收紧了。
“你以前喜欢吃茄子。每次烧烤都点。”他低下头,把竹签上最后一块茄子咬下来。“后来我每次来都点一份。吃不完也点。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巷口的月亮很细很细。和四月那天一样。蝉在墙缝里叫着,声音被油烟和说话声盖过了,要很仔细才听得见。
她把自己那串没吃的茄子也递给他。
“以后我那份也给你。”
他看着那串茄子。然后伸手接过去。
“好。”
那声“好”很轻,像一片悬铃木的旧叶子落在春天的地面上。她低下头继续吃土豆。土豆烤得有点焦,撒了太多的辣椒面,辣得她眼眶发酸。她没有抬头。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雷雨。
苏念和陆拾被困在图书馆门口。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天很黑,闪电把悬铃木的叶子照成惨白的颜色,又暗下去,雷声跟在后面滚过来,震得玻璃门嗡嗡响。
他们并排站在门廊下。他手里有伞,但雨太大了,伞本撑不住。
“等一会儿。”他说。
“嗯。”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他的肩膀被门廊飘进来的雨气浸湿了,摸上去凉凉的。
“陆拾。”
“嗯。”
“七月快结束了。”
“嗯。”
“这个夏天过得好快。”
他看着外面的雨。闪电又亮了一下,把他的侧脸照成很清晰的轮廓。
“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快。”
雷声滚过来。比刚才更近。
“三年也快吗。”她问。
雨声很大。她以为他没有听见。
“三年不快。”他说。“三年里的每一天都很慢。早上醒来的时候最慢。晚上躺下去的时候最慢。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是快的。想到你的时候,三年像三天。”
雷声停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屋檐的水帘从密不透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珠串,一颗一颗往下坠,在水泥地上砸出很轻的声响。她把手伸出去接住一颗雨滴。凉的。从指尖凉到掌心。
“以后。”她说。“以后每一天都让它快。”
他转过头看她。门廊的声控灯在他眼睛里的深褐色上亮了一下。
“好。”
雨停了。悬铃木的叶子被洗得很净,每一片都绿得发亮,像刚刚长出来的新叶。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淡,被夜风吹过来,又被吹散。
他们踩着积水往回走。路灯的光碎在水洼里,被他们的脚步踩成细碎的金子。她走在他左边,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手背和手背之间隔着七月的夜风。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
他没有转头。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苏念在笔记本上写:
“这个七月发生了很多事。去了他小时候住的房子。看见了他房间里星星月亮的窗帘。他说从前没等到我,以后等到了。他说想到我的时候,三年像三天。他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我想,七月大概是一个会让人说话的月份。因为白天很长,阳光很好,蝉叫得很大声。大到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句子,终于听不见自己的犹豫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窗外的悬铃木叶子在夜风里翻动,叶背的银白和叶面的深绿交替明灭。蝉已经不叫了。七月结束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