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闹完没几天,二哥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刨木头,听见院门响了。抬头一看,二哥张建军提着一斤红糖,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子过得滋润,跟我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不一样。
“四弟,忙着呢?”他把红糖放在石桌上,自己搬了个板凳坐下。
我没起身,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嗯。”
他倒是不见外,东看看西看看,像在视察什么。
“四弟,我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木工活得不错,村里人都夸你手艺好。咱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嫂子让我给你带点红糖,给秀兰补补身子。她快生了吧?”
“嗯。”
“那可得好好补补,”他搓了搓手,一脸关切的样子,“女人生孩子是道鬼门关,不能马虎。你嫂子生老大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可把我吓坏了。”
我放下手里的刨子,看着他。
“二哥,你有话直说。”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四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三弟进去了,爸妈心里不好受,你体谅体谅他们。爸这几天气得吃不下饭,妈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
“所以呢?”
“所以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爸妈年纪大了,该孝敬还是得孝敬。你在村里住着,他们天天看着你,心里不舒坦。你让着他们点,家和万事兴。”
我看着他,差点笑出来。
“二哥,你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你孝敬了吗?”
他的脸色变了变,那层假笑差点挂不住。
“我……我当然孝敬了。每个月给爸妈五块钱,逢年过节还买东西。”
“五块钱?”我冷笑一声,“你一个月挣四十多,给五块钱,还好意思说?你抽的烟都是两块一包的吧?你脚上这双皮鞋,少说也得十块钱。你给自己花钱不心疼,给爸妈五块钱就觉得自己孝顺了?”
“那……那不是我有老婆孩子要养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我就没有?”我站起来,看着他,“我媳妇还怀着孕呢,你怎么不想想我?你帮三姐四姐安排工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她们一个月挣三十多块,你帮她们安排工作的时候,可是跑前跑后的。我呢?你管过我吗?”
二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二哥,你别在这儿装好人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帮三姐四姐安排工作,是因为她们能给你好处。三姐给你介绍了供销社的货源,四姐帮你老婆安排了临时工。你帮她们,是因为有好处。我呢?我能给你什么?”
“四弟,你误会我了……”
“我没有误会你。”我打断他,“你走吧,以后别来了。那红糖也带走。”
“四弟,你别这样,咱们是亲兄弟……”
“亲兄弟?”我冷笑,“亲兄弟你让我去替三哥顶罪?亲兄弟你在村里到处说我坏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村里说我不孝,说我白眼狼,说我在搞投机倒把,你以为没人告诉我?”
二哥的脸色彻底变了,白一阵红一阵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拿起刨子,继续活,“走吧,别耽误我活。”
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红糖,想说带走,又不好意思,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红糖也没拿。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着地上的红糖。
“当家的,红糖……”
“扔了。”
“可惜了……”她蹲下来,把红糖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两斤红糖呢,得花不少钱。”
“吃了他的东西,就得听他使唤,”我说,“不值当。”
秀兰没再说什么,把红糖收进了灶房。我知道她舍不得扔,我也舍不得。但这话得这么说,不能让她觉得二哥是好心。
晚上,村里一个小孩跑来告诉我:“四叔,你二哥在村里到处说你坏话,说你不孝,说不认爹妈,还说你在搞投机倒把,让村里人盯着你。”
我笑了,笑得很冷。
果然。二哥这个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上辈子就是这样,当面装好人,背后捅刀子。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这套。
“知道了,谢谢你。”我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小孩,“拿去吃。”
小孩高兴地跑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一脸担心。
“当家的,怎么办?他到处说你坏话,万一传到公社去……”
“让他们说去,”我安慰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坏事,怕什么?”
“可是……”
“秀兰,”我看着她,“你记住,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过得好就行。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她点点头,可眼神还是担心。
我知道她怕什么。她怕村里人排挤我们,怕子过不下去,怕我跟家里人彻底闹翻以后没有退路。
可她不知道,上辈子我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才活得像个孙子。
这辈子,我只在乎两个人——她和孩子。
其他人的嘴,爱怎么说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