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的信比预想的晚了五天。庄贾每天派人去渡口等,等到第五天傍晚,朱通的粮船靠岸,船主从船舱里捧出一个用桐油布裹着的竹筒。竹筒封口处压着一块泥印,泥印上没刻字,只按了一枚指纹——是那个楚籍老兵的指纹。他在英布军中当了六年兵,右手拇指上有一道被弓弦割出来的旧疤,印在泥上,像一条涸的河床。
庄贾验过指纹,拆开竹筒。信写在帛片上,字还是那么硬,但比之前的密了许多,一张帛片写满了正反两面。
“随何至九江已半月。英布称病不朝,随何前来探视,每次屏退左右,密谈半个时辰。老卒买通了英布帐下一个奉茶的小校,探得密谈内容。随何所持汉王密诏,非催战,乃夺兵权。诏曰:淮南王英布,称病不朝,久留九江。今韩信已下彭城,正南向淮阴。着随何暂摄淮南军务,督英布所部三万人即刻北上,与韩信会于淮阴。英布若从,仍为淮南王;若不从,就地免官,押送荥阳。”
庄贾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夺兵权。刘邦不是催英布打仗,是要夺他的兵权。随何暂摄淮南军务,督三万人北上。英布若从,仍为王;不从,押送荥阳。
“英布怎么选的?”
信的后半段回答了这个问题。
“英布接诏,默然良久。随何退出后,英布召心腹入帐,密议至深夜。老卒探得,英布所言唯有一句:蒯彻劝韩信自立,韩信不从,今何在?心腹皆不能答。次,英布答复随何:愿从汉王命,即整军北上。随何大喜。英布又言,三万步卒北上,需备粮草,请以三为期。随何允之。三之期,明即满。英布是否真北上,老卒当续探。”
庄贾把帛片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英布问心腹的那句话,他念了一遍。“蒯彻劝韩信自立,韩信不从,今何在?”今何在?韩信在彭城,夜修驰道,瘦了二十斤,带着三万步卒往南赶。他拼命替刘邦打江东,刘邦在荥阳疑他,吕后在长安瞒他,蒯彻在长安装疯写《蒯子》。韩信从齐王降到楚王,从楚王降到淮阴侯。今何在?
英布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召平。英布不会北上。”
召平的笔停了。“庄郡守如何断定?”
“他问蒯彻劝韩信自立、韩信不从今何在。他不是在问韩信的下场,他是在问——如果韩信当年听了蒯彻的话,据齐地自立,三分天下,今会怎样?英布是叛楚归汉的人。他叛楚的时候,以为刘邦会赢。现在他看见了,韩信拼命替刘邦卖命,刘邦疑他。彭越按兵不动,刘邦疑他。他英布装病,刘邦派随何来夺兵权。三路诸侯,刘邦一个都不信。”
庄贾的手指在舆图上的九江点了点。“英布不会北上。他也不会公然反汉——他的三万人太少,反汉就是第二个韩信。他会怎么做?他会拖。三为期,明满。明他会给随何一个答复:粮草尚未备齐,请再延三。三之后又三。随何催得急了,他就北上半路程,然后扎营,报称士卒病倒,无法行军。他拖一天,韩信就孤军深入一天。韩信孤军深入一天,刘邦对韩信的疑心就重一分。韩信打下江东,刘邦疑他功高震主。韩信打不下江东,刘邦疑他养寇自重。韩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英布在等什么?”
“等韩信和刘邦之间先裂开。裂开了,他再选边。”
召平把庄贾的话记在竹简上。记完了,他抬起头。“庄郡守,英布这封信,要不要报霸王?”
“报。但不是报英布拖延北上——霸王早就料到了。要报的是英布问的那句话。蒯彻劝韩信自立,韩信不从,今何在?英布问这句话,说明他在想蒯彻之策。他在想三分天下。”
庄贾铺开竹简,开始写呈送霸王的急报。写完之后封好,交给召平。
“送丹阳。”
信送到丹阳的时候,霸王正在兵器库门口看吕青带徒弟。吕青从彭城回来已经两天了。断指处的疤痕被泗水的冰水泡过之后颜色变深了,从暗红变成了暗紫。他把右手伸到炉火前面,烤一会儿,缩回来搓一搓,再伸出去。
霸王看完庄贾的信,把帛片递给吕青。“英布在问蒯彻的话。”
吕青接过帛片,他不识字,霸王念给他听。“蒯彻劝韩信自立,韩信不从,今何在?”
吕青沉默了。炉火映在他脸上,断指处的暗紫色疤痕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霸王,老朽在彭城蹲了二十天,听灌婴的兵骂娘。他们骂韩信,骂汉王,骂英布,骂彭越。骂完了,有人说了一句话,老朽记得。那个人说——汉王得了天下,韩信、彭越、英布,一个都活不了。”
“为什么?”
“那个人没说。但老朽后来想明白了。汉王是什么人?是从丰沛起兵、跟项羽打了四年、最后赢了的人。他赢,不是靠他自己,是靠韩信、彭越、英布。打完仗了,天下是汉王的。但兵在韩信手里,地在彭越手里,人在英布手里。汉王夜里睡不着,不是因为项羽过了乌江,是因为韩信、彭越、英布还活着。”
吕青把右手从炉火前面缩回来。“霸王,英布问蒯彻的话,他不是在问韩信。他是在问自己。”
霸王站起来,走到兵器库门口。十五座炉子的火光把整条街映得通红。新兵在荒地上练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五千三百人的三叠阵正在合练,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吕青。你明天回彭城。彭城城内的藏剑点,选好了吗?”
“选好了。项老卒在彭城城内找了七处废弃的屋舍。全是秦末大乱时烧毁的,剩个空壳子,墙还在,屋顶没了。守军从来不巡这些地方。剑坯藏进去,上面盖一层烧塌的椽木,谁也看不出来。”
“七处,能藏多少?”
“一处藏五十把,七处三百五十把。彭城的铁匠说,一个月能打出来。”
“不够。一个月三百五十把,到韩信过乌江的时候,最多藏一千把。一千把剑,打开彭城城门,够了。但打开之后,守城的兵需要更多的剑。让项老卒继续找藏剑点。废弃的屋舍、枯井、城墙的防空洞——秦末彭城被围过三次,防空洞挖了很多。找到一处,报回来一处。”
吕青把断指处抵在风箱拉杆上,用力一推。炉火蹿起来。
“霸王,老朽明天走。”
“公孙师傅给你打了新铁钎。比上一长三寸,撬条石更省力。”
吕青低下头。断指处的暗紫色疤痕在火光里微微发抖。“老朽收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吕青上了朱通的粮船。船从吴县渡口出发,顺着长江往东入海,再沿海岸线北上入淮水,从淮水入泗水,逆流而上到彭城。朱通说这条海路比内河慢,但安全——韩信的运粮船走内河,灌婴的骑兵沿内河巡逻,海路没有人查。吕青坐在船舱里,铁钎横在膝盖上,陶罐抱在怀里。陶罐里装着新的锅底灰,从丹阳炉膛里新刮的,比上一罐还细。
船离了岸,江东的岸线在晨雾里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他看着陶罐里的锅底灰,在船舱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沉沉的黑色。调灰浆的时候,掺多掺少,颜色深浅,他闭着眼也能调出来。
彭城。七处废弃的屋舍。三百五十把剑坯。一个月。他伸出右手,在船舱的阴影里张开五指,然后一一收拢,最后只剩食指和中指竖着——两手指。他看了很久,把手缩回袖子里。
船往北去。
同一天,韩信的大军到了淮阴北郊。
淮阴是韩信的家乡。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受胯下之辱,在这里投了项梁、又从项梁的败军中逃出来投了项羽,在这里从项羽的楚营逃出来投了刘邦。他从淮阴走出去的时候,是一个管粮仓的都尉,手背上全是冻疮。他回到淮阴的时候,是齐王,手握三万步卒,先锋骑兵五千。胯下之辱的那个屠户还活着,在淮阴城里卖肉。韩信没有进城。大军在淮阴北郊扎营,营盘方五里,帐篷万余顶。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淮阴的城墙。城墙不高,秦朝的,年久失修,城头上长着枯草。城门口有人进出,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牵着牛的。没有人往这边看。三万大军扎营在北郊,淮阴城里的人该卖肉卖肉,该打鱼打鱼。
灌婴走到他旁边。“齐王,英布的军报到了。他北上了。”
“走了多少里?”
“三,走了三十里。”
三十里。一十里。三万步卒,一十里,是瘸子的速度。
“他还在拖。”
“是。随何催了三次,英布每次都以士卒病倒为由拖延。三三十里,照这个速度,到淮阴要一个月。”
韩信没有接话。他看着淮阴的城墙。城头上枯草被北风吹得伏倒,又弹起来。
“灌婴。英布在拖,彭越不动。三路合兵,只有我们在动。你说,汉王在荥阳,会怎么想?”
灌婴没有回答。
“汉王会想,韩信为什么这么急?是不是想独占灭楚之功?是不是取了江东之后,就要调头北上了?”韩信的声音很平。“我快也不是,慢也不是。我替汉王打了四年仗。取关中,是我。灭魏,是我。破代,是我。下赵,是我。定齐,是我。垓下围项羽,是我。四年,我没输过一战。汉王疑我。”
“齐王——”
“灌婴,你知道蒯彻劝我自立的时候,说了什么吗?”韩信转过身,看着灌婴。“他说,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我当时不信。我觉得蒯彻是纵横家,纵横家择主而事,不择主而忠。他今劝我自立,明就可能劝别人自立。所以我不用他。我把他留在军中,让他装疯。”
“现在我到了淮阴。英布一走十里,彭越按兵不动。汉王在荥阳,赤豆囤了五千石。吕后得了蒯彻的《蒯子》,瞒着汉王。灌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灌婴看着韩信。韩信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长期睡眠不足之后特有的、涩而平静的光。
“意味着蒯彻说对了。”
北风从淮阴城墙上灌下来,把营帐的帷布吹得猎猎作响。三万步卒在营中沉默着。他们从临淄走到彭城,从彭城走到淮阴。走了上千里,淮阴到了。英布还在三十里外,彭越还在梁地。三路合兵,只有他们一路。
“灌婴。传令。明继续南下。英布不来,我们走。彭越不来,我们走。到了乌江边,等十。十不来,我们自己渡江。”
“齐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三万步卒、五千骑兵,渡江攻城,兵力不够。但灌婴你记住,我韩信打仗,从来不靠兵多。”他转身走进营帐,帷布在他身后落下。淮阴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城头上的枯草还在风里起伏。那个卖肉的屠户不知道,当年从他胯下钻过去的少年,带着三万大军,就扎营在城北。他没有进城。他明天继续南下。
庄贾在吴县收到淮阴的塘报时,是腊月二十。朱通的人从淮阴快马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韩信大军已至淮阴。英布北上一十里。彭越不动。”他把塘报誊抄一份,封皮写“急”,派人送往丹阳。
舆图上,韩信的红线已经到了淮阴。英布的蓝线从九江往北延伸了一小截,像一条冻僵了的蛇。彭越的黄线还在梁地,一动不动。三路合兵,只有一路在动。
庄贾的手指从淮阴往下划,划过淮水,划过乌江。乌江。他停在那里。
“召平。韩信说,到了乌江边等十。十不来,他自己渡江。三万步卒、五千骑兵,渡江攻城。”
“够了。”
“不够。但他会渡。他不是不知道兵力不够。他是等不及了。英布拖,彭越不动,刘邦疑他。他等不及了,就要在兵力不够的情况下渡江。兵力不够的情况下渡江,他的选择只有一种——速战。猛攻吴县,拿下城池,用最短的时间结束战斗。拿下了,刘邦的疑心消了。拿不下,他死在城下,刘邦的疑心也消了。”
庄贾的声音很低。“所以韩信渡江之后,不会围城,不会相持。他会把所有兵力压上来,猛攻吴县。第一波冲锋,就是最猛烈的。”
“江东挡得住吗?”
庄贾没有回答。他看着舆图上吴县的位置。城墙低矮,秦朝的,年久失修。城头上长着枯草。和淮阴的城墙一样。
铁匠铺的方向,锤声还在响。五千三百人的三叠阵正在合练,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荒地上,桓楚站在第一排排头。他的两把剑并排挂在腰间——霸王打的第一把剑,和第二把剑。第一把的刃已经卷了,第二把剑柄上刻着“泗水”二字。
“进!”
五千三百只右脚同时迈出。盾牌撞击声已经不是低频震颤——人多了,声音反而变沉了,像地底传来的闷雷,像乌江春汛时冰层破裂的声音。矛尖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在冬的阳光下连成一条银色的线。整个方阵从荒地这头冲到那头,冲出去一千两百步,队列不散。
霸王站在荒地边上,看着方阵冲过去。公孙冶站在他旁边。
“霸王。五千三百人。”
“还不够。韩信有三万五千。他渡江之后,会不留后路,全力攻城。第一波冲锋,是最猛烈的。”
“五千三百对三万五。怎么打?”
“不是五千三百对三万五。是五千三百,加吴县城墙,加护城河,加城里的每一条巷子,加城外的每一片稻田。韩信攻城,城墙上站两千人,城墙下藏三千人。他攻上城头,城下的三千人从侧翼冲出来。三叠阵在城下比在城头更灵活。他以为江东的兵都在城墙上,其实一半在城下。等他发现的时候,他的侧翼已经暴露了。”
公孙冶沉默了很久。“霸王,这些,是兵法里有的吗?”
“兵法里有城守,有野战,有伏兵。但没有怎么用五千人守一座城、打三万五千人的法子。法子是自己想出来的。”
霸王转过身,看着北边的天际。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过不了多久,韩信的军报会到——大军已至乌江北岸。英布还在十里十里的挪,彭越还在梁地不动。三路合兵,只有一路到了乌江边。
到了乌江边,等十。十不来,他自己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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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