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晖站在陆家老宅门前的时候,天边刚泛出第一线灰白。
七年没回来了。门还是那扇门,楠木的,包铜边,门环上铸着一只正坐的金蟾,嘴里叼着七颗星。
沈慕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她的阴眼里,整座老宅被一层极浓的黑气裹着,从地基一直罩到屋顶。黑气从四面八方向老宅汇聚,从老宅正上方往下压,像一只倒扣的碗。
“这门上的煞气厚得能挡住巡捕。”
陆辰晖把手掌贴上其中一门柱。木柱表面的漆皮应手而碎,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正北斗,七颗星依次排列。每一颗星位的刻痕里都填着朱砂,朱砂已经发黑,但还在微微发光。
另一门柱上刻的是倒北斗。跟凶宅梁柱上的刻法一模一样。
两门柱,一正一倒,把大门夹在中间。正北斗往外推,倒北斗往里吸。整扇门被两股相反的力量卡死了。
门楣正中间钉着一块桃木符,刻着一只正坐的金蟾。符面上横贯一道裂纹,几乎把整块符劈成两半。
“这门从外面打不开。但有人进去过。”
他走向院墙东南角。墙下的蒿草比其他地方矮一截,明显被人踩过。踩痕不止一处,至少三种不同的鞋印。布鞋底、皮靴底,还有一种极窄的、像女人绣花鞋的印子。
“布鞋是道门的。皮靴是巡捕房的。绣花鞋——鞋印里残留的煞气是樱红色。东洋人。三方都翻过这堵墙。”
陆辰晖借力翻上墙头。骑在墙脊上往院内看的第一眼,他的左手掌心猛烫了一下。
院中蒿草齐腰,正厅门板歪斜,廊柱漆皮剥尽。但蒿草不是自然生长的。草叶全部朝一个方向倒伏,从院墙往古井方向倾斜。
古井就在正厅前面的天井里,井沿净净,一株草都不长。
井沿上压着一块青石井盖。井盖表面刻满了符纹。正北斗、倒北斗、金蟾噬七星、东洋樱纹,四方符纹各占一角,在井盖正中交汇。交汇处嵌着一枚铜镜,镜面朝下。
沈慕晴也翻上了墙头。她的阴眼里,整座院子是一个巨大的煞气漩涡。四面八方的黑气贴着地面流向古井,在井沿外三尺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黑色涡流。
“陆家祖宅不是家。是囚笼。”
陆辰晖从墙头跳下去。脚踩到院中青砖的瞬间,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震动。
震了一下。
停了。
又震一下。
节奏跟他掌心的黑印搏动完全相反。黑印发烫震动就停,黑印降温震动就起。
掌心贪狼星和巨门星同时亮起。地底的震动立刻停了。
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震动重新开始。这一次节奏完全同步。
“它在学你。”沈慕晴说。
陆辰晖大步走向古井。井盖厚度至少五寸,他蹲下来看井盖正中的铜镜。镜背的纹饰是金蟾噬七星,跟他掌心黑印的排布一模一样。七星里贪狼和巨门两颗星位是亮的,另外五颗是暗的。
沈慕晴的阴眼透过井盖往下看。
“井下有东西。活的。”
井盖下面的古井深处,井水分成两层。上层清澈,下层漆黑。清黑交界处,一双眼睛正从水底往上看。位置距离水面不到三尺。
陆辰晖把手掌贴上井盖。掌心的黑光照进铜镜背面。铜镜亮了一下。贪狼和巨门两颗星位同时亮起,透过镜面往下照。井水上层清澈的那一半被照亮,下层漆黑的那一半在光里剧烈翻涌。那双眼睛闭了一下,然后往下沉了一寸。
铜镜的光灭了。
“这口井锁的不是煞气。是活的。”
沈慕晴握紧刀柄。
“井盖上的四方符纹。正北斗往外推煞,倒北斗往里吸煞,金蟾噬七星锁命格,东洋樱纹测地脉。四方势力各自往井下加锁。四把锁锁同一口井。”
陆辰晖把井盖上的尘土拂去。井盖边缘露出一圈刻字。
“陆氏镇脉,七代不移。井开煞出,金陵覆没。”
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皮靴踩青石板,从巷口方向压过来,至少二十人往上。巡捕在老宅外墙外站成一排,枪口全部朝外。
“他们在守老宅。”沈慕晴说。
领头巡捕手里握着一块令牌。方形,铁铸,正面刻着一只金蟾。
陆辰晖从门缝边退开,大步走回古井边。井盖上的铜镜正在自己发光。贪狼星位、巨门星位,然后是禄存星位。第三颗星位正在从暗变亮。
沈慕晴的阴眼里,井底那双眼睛正在快速上升。
陆辰晖把手掌按上井盖。掌心七星黑印和铜镜背面的金蟾七星纹完全重合。
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上了井壁。血肉撞在石头上,沉闷,结实。
然后安静了。
井底传出一声心跳。
隔着五寸厚的青石井盖,一下,停了,又一下。节奏稳定,力度均匀,像一颗活人的心脏正在腔里跳动。
掌心禄存星位亮了。黄色的光从皮肉底下往外渗出。
沈慕晴握住刀柄的手在发抖。
“它还活着。”
“它在等我。七颗星全亮的时候,这口井就压不住它了。”
陆辰晖把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纯铜笔身上的裂纹已经增加到三道。贪狼位、巨门位、禄存位,三道裂痕贯穿笔身。
“别人家祖宅祭祖怀旧。我家祖宅坐牢锁怪。祖传硬核负重上岗。”
他走向老宅正厅。井底的心跳声在他们走进正厅的那一刻停了。
井下那东西的心跳和陆辰晖的心跳在这一刻完全重合。
古井深处,井壁上七道符纹全部亮着。符纹的光照进井水深处,照出井底一个巨大的轮廓。蜷缩着的,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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